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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芝兰 李华浓给彭 ...

  •   李华浓给彭莱斟了一杯蜜酒,浓稠的金红液从银壶口坠落,漱漱空荡地回响,甜香四溢。她的手在发抖,可是没溅出一滴。她从千金闺秀成为卖茶女,又从卖茶女成为匪首的妾,不管斟酒倒茶,从没一回洒出来过。

      当彭莱还是祖悟,还在山上做盗匪时,无数个这样寂静的夜,她都给他斟过茶。他们犯案回来,必定要酒肉欢庆一番,只有祖悟不去参与,只坐在一旁看书饮茶。她的茶艺最好,二当家便总让她给军师煮茶。她便是像这夜一般,无声无息地为他斟好,他道声谢,无声无息地饮下,并不多看她一眼。她给他烹了大半年的茶,便成了他的妻,是二当家将她赏给他的。有财平分,有女相让,是他们那里认为的慷慨与义气。

      她最后一回给他斟上茶,是他将宝藏掠走,并将她一同带出寨子后的某个月圆夜。那夜她格外打扮过,与他在院中赏月,她趁他未留心,在他的杯中洒下药粉。待他饮下茶,她红唇一抿,浅浅一笑:“官人,奴家给你唱歌?”她清脆而流利地唱了起来,歌声似流水滑过耳朵:“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兵字未落,他便埋头倒在桌上。她以为是药物起了作用,想看他是否真的睡着了,因着心里还是怕的,便取下腿上绑的匕首,一边防备着,一边缓缓地靠近他。她方一挨近,他却猛地睁开眼,然后飞快抬起手臂,捏住她手腕,再往侧转头,朝她肘弯一拍,她右手顿时发麻,匕首也掉了下去,他再一把摔开了她,俯身将匕首拾了起来……

      此际李华浓低着头,默默推过酒杯。彭莱忽然问道:“申娘子,有毒吗?”

      李华浓触电般地缩回手,头埋得更低。彭莱凝眸看了半晌,举杯笑道:“宝藏还有部分在我手上,弄死我就亏大发了,你不会做这么蠢的事。”

      屋外小雨缓降,后院多植桂花,水雾将香气凝住,散不开,何况户牖都锁着,所以屋里不怎么闻得到桂香。酒中却有桂香,彭莱将酒喝下去,香气便钻进了喉舌与肠胃中。他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双手环抱胸前。

      李华浓见他不则一声,又悄悄抬起头窥视。夜色隐晦,树木的影子成簇显现在窗户上,像贴上去的剪纸画似的,一派森森。他背对窗,脸色发白,似一片月辉,怪可怕的。

      李华浓半是愧疚,半是愤慨地道:“祖悟,我早跟你解释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是当日我谋宝藏,不是出于贪念,而是有两重原因。其一,我要给我爹报仇,谋杀当朝丞相,我需要一笔巨资。其二,前线吃紧,朝廷欠饷,更需要这笔财富。”

      李华浓原名申芝兰。她父亲是被石丞相谗害而死。五年前禹国发兵攻向蓟州,朝廷派兵救援,将领正是李华浓的父亲——申嵩。有他坐镇,蓟州久攻不下,禹兵铩羽而归。然而,不过两月,禹军打听到京军断粮缺饷,又次来袭。父亲一壁率军迎战,一壁向朝廷请求增援。可是急件一封封送往朝廷,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音。打仗最是耗钱的事,父亲的军队挺了半月,支撑不住,接连吃败仗。土地一寸寸失守,战士们饿得吃起人肉,朝廷终于姗姗回信了,只有四字:“便宜行事。”也就是朝廷无能为力,让他们自生自灭的意思。父亲虽没有等到朝廷的援救,可是却等来了义军——被朝廷称为“盗贼”的民军,大多都是当地的子民,没有生路,落草为寇,不忍看故土被侵凌,愤而组成军队,帮着抗击敌军。那时义军帮着父亲打了十日,最终还是守不住了,义军几乎全军覆没,父亲的军队也是九死一生。蓟州丢了,父亲率残军回到了皇都。回都当日,丞相便以指挥失当并勾结盗贼的罪名,参了父亲一本,让官家下诏,将父亲凌迟处死。

      父亲虽丢了蓟州,可是不足以构成死罪,只因他与丞相有旧隙,被对方乘机而入。她至今想来,亦是满腔的悲愤:父亲没有死在敌军的手中,没有死在回都的饥饿中,却死在了他挂念的故土中,死在了他效忠的朝廷中,死在了那朝廷执柄者的手中!执行剐刑的那日,她偷偷溜到了刑场,她亲眼看着......看着刽子手握着极薄的尖刀,先将父亲左手的肌肉一寸一寸脔割下,然后是右手,然后是四肢,然后是腹胸,然后是后背......血肉一片片从身上剥离,露出同样血淋淋的骨头,父亲的身上全是血,可他始终没有叫喊,他只一遍遍高声吟咏着岳飞和辛弃疾的词。她记得父亲气息未绝之前,念的却是一首与亡国相干的诗歌。

      她记得那首诗歌。出征之前,母亲为父亲戴上头盔,父亲叫她至身前,笑着在她手里塞了两个兔儿爷:“爹爹得走了,今年中秋,又不能陪兰儿和你娘一同赏月吃蟹。爹爹最后教兰儿一首诗,是赵幽缪王所作。那位赵王,便是误信谗言,枉杀赵国名将李牧之人。李牧死后,赵国再无猛将,最终被秦王灭国,赵王也沦为阶下囚......”

      刑场之上,周围俱是看热闹的人,嗡嗡的吵闹声中,她一面战栗着,一面哭泣着,一面小声跟着父亲一起念着赵王的诗歌:“房山为宫兮,沮水为浆,不为调琴奏瑟兮,惟闻流水之汤汤!水之无情兮,犹能自致于汉江,嗟余万乘之主兮,徒梦怀乎故乡!夫谁使余及此兮?乃谗言之孔张!良臣淹没兮......”父亲没有念完,刽子手已割完他的肉,最后一刀往他喉咙一抉,他咽喉已断,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他就那样含恨而死,自此之后,他也再不会教她背诗词歌文了......

      彭莱是事后才知道她的身世,也是因此才决定不计较她算计他的事,放她一条生路。因而他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另寻出路。彭莱倾过身,执着酒壶,斟了两杯酒,一杯给李华浓,一杯给自己。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身上暖和了一些,声音也软和了一些:“我自然知道你的原因,方才那话,同你开玩笑罢了......说一说吧,你怎么会流落到这里?”

      李华浓也饮了一杯:“你给我的盘缠,在半路被人抢了,我遇到了李妈妈。她有个养女叫李华浓,原本是倡优,外出赴宴时与客人跑了。李妈妈便让我顶替李华浓的名字,到这处谋生。我唱了才半年,李妈妈又转将我卖给了霓裳楼。”

      又是卖来卖去的勾当。彭莱胸口发闷,又看到李华浓脸上。她与他们,都是同病相怜。寻常人家,吃得饱穿得暖,哪怕过得清贫一些,总可以熬下去,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卖儿鬻女。可是国家一年年贫弱,卖人的生意却从没衰落过,反而越来越兴旺。父母保不住子女的国家,君者迟早也保不住子民。

      彭莱在积福山时,和李华浓并无过深的感情,匪窝里稍能聊得来的两人罢了。当二当家掳来几个新女子,腻味她了,便故作慷慨地将她硬塞给了他。他为了避免二当家猜忌,只得受了。他们做了所谓夫妻,也只是在人前客气地唤声“郎君”、“良人”,或是唤声“哥哥”、“妹妹”罢了,从没做过数。她心里有人,是她战死沙场的未婚夫,他在外面也有相好,都是青楼卖笑的人,他也记不清名字,二人倒是各得其便,相安无事。

      彭莱不再多言,低声与她说道:“我会给你赎身,找个好人家过活吧。”

      李华浓蹙眉,摇了摇头:“我要留在这里。”

      她并不适合这行,并且也不是心甘情愿做这行,彭莱想不到她会拒绝,倒是略感吃惊。他脑中念头转了几转,忽然笑了一笑:“我明白了,留在这里,有机会接近朝臣,自然有机会接近石家,如此一来,便有机会刺杀石丞相。”

      李华浓也吃了一吓,她什么也没说,心事竟被他勘破。她惊惶地咬住嘴唇,清瘦的脸上透着一股倔强:“是又如何,我也想明白了,纵使有本钱买凶|杀人,保不准转头就给人出卖,既然有门路,不如自己动手来得痛快。你想告发我吗?你要是敢这样,我也要告发你。”

      彭莱心下倒有些惋惜,这样纤弱的女子,想靠一己之力杀人,不啻飞蛾扑火。同时,他又很是佩服。丞相害死的人不少,那些人家中,不乏身强力壮的男儿,却从没听说有谁去找丞相报仇。反而有不少的人,忘记仇恨,觍颜贿赂丞相与其一党,指望青云直上。彭莱淡淡地笑道:“人各有志,我不告发你,也不阻拦你。”

      李华浓松了口气,又奇怪问道:“你呢,又怎么会来金潍?当真是运货吗”

      彭莱却没答话,连喝了两杯酒,方始说道:“是送货。”他忽地低首,将腰上的并蒂菊花取了下来,拈在指间转了转。花朵染有露凝香身上的香,光是这一点香,便又使他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得很温柔。

      十五岁开始落草为寇,东游西荡,风来雨去,人檐底下挨过胯|下辱,刀刃口上舔过腥热血,也非是没沾过荤的和尚,人血也不知沾了几多,脑筋清楚着,胆子雄壮着呢,可是昨夜下船赶去霓裳楼,站在人群里乍然见着汛哥儿,便二乎二乎的,三魂七魄都不知飞哪旮旯溜达去了。与她在乔家西厅榻上并坐吧,因怕酒后失了自制力,连她指头也不敢挨!真有够坍台的!再有方才在正房,才不过给她摸了几下,便弄得上下软了中间硬了,屋里若没人,早扯她满地打滚、翻云覆雨,想起来都真他祖宗的羞先人哪!彭莱自己回想起,也觉得好笑,更将那菊花看得出神了。

      李华浓认出那是露娘子的。他这副神情,似曾相识。她想了一想,倒教她想起一枝缀珠绢桃花。寨子里没事时,他除了练武,便是待在书房读书写字。他案头常年搁着一方玛瑙银盒,里面装着一朵绢花。花朵做得很精巧,只是有些旧了,也搁在那儿很久了,不似送人的礼物。有几回她给他煮茶,听他打开盒子,拈着那朵花看,神情与此时相似。

      李华浓与他本没深交,也不知何故,这种情境下,很愿意和他多说两句。就像上月街上贩卖中秋的货物,她看见有卖兔儿爷的,也总愿意多看几下。她立即问道:“你和露凝香,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彭莱轻轻搁下菊花:“是很深的关系,也是没有关系。”

      李华浓毕竟也是经历坎坷,看人看事常常也能看得通透,虽然也有她的执迷不悟处,譬如为父报仇,但也不置可否,毕竟那是她在这世道的存活因由。她即又倒了两杯酒。她酒量本浅,蜜酒倒不碍事,所以彭莱也不劝她少饮。他们同时喝了,她才又问道:“我可以解作——曾经有很深的关系,现在是没有关系?”

      彭莱道:“大抵是这样。”

      李华浓笑道:“并不是这样,在乔家时,你连看也不敢看她,打家劫舍的军师,何至于连个女子都不敢看?”

      彭莱的手不自觉伸向那朵菊花,摸了上去,轻轻抚了抚。他不答,便是默认。究竟一个寨子里吃过饭,一个屋檐下居住过,这些小细节彼此都有默契。李华浓将自己头上那朵也取下来:“我是不需要你赎身,你如今有那个财力的,若真是有很深的关系,你何不替她赎身?”

      彭莱重新将菊花插在腰上:“她有人赎了,不必我赎。”

      李华浓怔了一怔,又轻轻笑了两声:“可是她现在并没有离开青楼,赎她的人也没出手,你可以赎时,就该去赎。你赎了她,她便是你的人,别人出手也就迟了。你懂得兵法,又怎会不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难道你要错过发兵良机,将土地白白地拱手让人?”

      彭莱听明白了,却打哑谜似的,跟她说道:“你若是个自小吃过苦头的女人,是宁愿跟着一个无根无底、东躲西藏的盗匪,还是跟着一位可平步青云的官宦子弟?”

      听他一说,李华浓更清楚了,那女人必定是露凝香,那盗匪则是他自己,那位子弟便是霓裳楼里人人都识得的钟晋明。露钟二人的关系,她知道得不多,听说今年他便要纳露凝香进门。这事年初就在谣传了,没人出来肯定,也没人否定,便成了既定了。李华浓不说破,借着他的话说道:“选择谁,应该问那个女人。”

      彭莱笑了:“这事何必问,后者是好的选择。不管她自己愿选哪个,想让她过上好日子的人,都会让她选后者。她纵然选了前者,前者也会送她去后者那里。”

      彭莱对自己的处境有十分清楚的了解。他是朝廷通缉的匪徒,尤其是他还吞了宝藏,虽然他已将一部分送给了前方军队,朝廷却并不感激他赠军费,反倒觉得宝藏来自于国,自当归属国家,没他什么事,照样继续通缉他。

      此外,他借刀杀了那群盗匪,但总有漏网之鱼,他们为着钱财,老早就在追查他的下落,终有一日,他们会知道是他出谋剿匪,更加不会放过他的。剩下的财宝数目仍然相当可观,谁捉住他,就等于捉住财神爷,谁会不尽心尽力抓他。是以,黑白两道,都没有他的道可走。他的身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就算离开京国,也只怕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自己一个人的话,怎样的危险都无所谓,反正是贱命一条。可是对女人而言,他太危险太可怕,选个贩夫走卒都比他稳当。他不想拖任何一人下水,尤其不想拖累汛哥儿。况且,他在积福山时,早托人往南打听过汛哥儿的下落,因为时局不稳,前去打探的人和消息延宕,他在去年末才知汛哥儿成了露凝香,与此同时,他也知道露凝香有位孤老①,她与那人彼此有情,有成婚的希望。他是她人生里开过的那片桃林,钟晋明是正盛开的桃林。倘若他没有沦为盗匪,他去年就会来寻她,带她离开这里。可是他既已为盗犯,卿亦有所栖靠,便是百事休谈,万般俱灭。

      隔了六年,他和汛哥儿仍然走不到一条路上。“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彭莱暗自苦笑。他见时候不早,又笑着起身:“咱们话也叙过了,事儿也说明了,下回你再见着我,大可不必像今日这样躲着。”

      李华浓亦起身,点了点头,因又问道:“你在这里留多久?”

      彭莱沉吟须臾:“不会很久,短则四五日,长则七八日罢了。我得盘算下一条路,还得继续找我母亲与妹妹。”

      李华浓在积福山那段时日,听二当家说过军师寻亲的事。他有一位母亲在水灾中不见了踪影,起先以为是过世了,之后才知道还活着,他还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妹妹,又在与他逃跑的路上下落不明,过去几年,他便一直在找那位蓟州的巫夫人与黄纤纤。

      他至少还有亲可寻,活着便有团圆的希望。她的亲人,却只能在幽冥中去寻找了。李华浓倒是很羡慕他,叹了一息,看着他腰间的桃花菊,轻声说道:“芝兰满室庆团圆,阿母蟠桃种几年。”便开了门。

      秋雨淅沥沥落得密了,桂花香直扑鼻底,带点雨水的湿蘼。廊屋下还点着灯,两位小厮侯在那里,大约是露凝香安排送他的,看见门开便站起身。

      二人走近了,一人手上拿着伞与雨靴,一人提着灯笼与氅衣。提灯那人将氅衣递给李华浓,细声笑道:“露娘子说天冷了,叫给彭官人添上,有劳李娘子。”李华浓即给彭莱穿上。彭莱道声谢,看一眼远处的主屋,楼上灯火已暗,露凝香大约睡了。廊侧枫叶绵延,染着微茫的灯光,似残阳如血的暮鼓时分,天际凝聚起的一团团寒烟——那般洇润湿重,都齐崭崭地朝心头压来。

      甭再看喽,亡命之徒,朝不保夕,再不可心存奢望。“少年情|事老来悲”,他还没老呢,已经有那样的悲了。没法儿呀,乱世催人老嘛,人能活着都是不易。彭莱眼底哆嗦了几下,脸上抽搐了两下,硬生生收回目光,即时与李华浓辞别,随他们前去乘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芝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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