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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骂 露凝香挈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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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凝香挈李氏先回霓裳楼,彭莱慢她们两刻过去。轿子刚抬出巷子,迎面却有人疾步走过来,手侧提着一盏灯笼,伴着步子微微颤抖。那人离轿子还有两丈远,识出轿檐上挂着霓裳楼的灯笼,知道是姐儿们的轿子,当即喘着气儿叫道:“露阿姊,祸事了,祸事了。”
仆役阳大柱在轿前提灯笼引路,听见动静,抬起灯笼照了照,“嘿”了一声:“我说保泥鳅,黑灯瞎火的,你瞎咋呼个啥呢。”
来者是楼里的厮波保来喜,又小又瘦,步子倒是极快,谁人都捉不住他,像条泥鳅似的,才得了这个绰号。当下来喜与大柱抛个笑眼,脚底抹了油似的,刺溜两下,便跑至到轿子旁边。露凝香已打起帘子,探出半个脑袋。来喜与她憨笑:“露阿姊。”又飞快吸足气,一个字儿也不喘地说道:“秦嬢嬢叫我来传话,今日别让李阿姊回霓裳楼。”
身后李华浓也从轿内探出半个头。露凝香道:“出什么事了?”
来喜着忙道:“还不是昨日闹的,也是李阿姊点儿背,得罪了客人,那人又识得石小衙内,在楼里,等着要抬李阿姊走呢。他们听说李阿姊跟您来了乔府,闹着要过来抬人呢。”
露凝香不承想会出这档子事,掉头问李华浓:“昨日你是得罪哪位客人来着?”
李华浓自打见了那彭莱,本来是心神不定,听得这话,愈发不平静,眉头紧攒:“我只知道是个姓顾的杓俫【傻子】,做江上生意,成日和我说些做夫妻的疯话,杓杓答答【傻里傻气】的,我一见他就麻应得很。”
来喜看露凝香面带疑惑,似乎不记得那人,便进一步提醒道:“就是那顾螃蟹,咱金潍城有名的‘横着走’,总爱在那些小官人们身边晃悠,替人跑腿,整个儿就一碎催,咱们那位东北来的梅姐儿,不总爱骂他‘欠登儿’么。前日黄小衙内跟他在楼里赌钱,输了个底儿掉,您不是还跟他打过照面么?”
露凝香便想起来了,略一颔首:“原来是那个爱呼幺喝六来咱这儿替腾【挥霍】的刷子【土豪嫖客】!咱李妹妹怎的招惹他啦?”
做厮波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有点油头便是见缝就钻,讲究的是耳聪目明、圆滑细心。来喜脑子转得快,脚溜嘴也溜,当即一气儿回道:“夜儿个他在李阿姊那儿嘬瘪子,秦嬢嬢本是收撮下了,可今儿晚他在石小衙内那里吃酒,提起李阿姊扫他兴的事儿,那石小衙内一听就蹿儿啦,笑话他窝囊,连个姐儿都撂不平,说要给他讨回颜面,要把李阿姊寻去掰扯掰扯。那顾螃蟹呢,也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和石小衙内一拍即合,二人便带着一干帮闲,三顶轿子抬出家,一股揽子到咱门上闹妖儿来了。
“那顾螃蟹,您不晓得,整个儿浪儿就一根筋的拧种,他认准了的事儿,就非得要拿下,事成之前,他那脑瓜子是不肯转个儿的,何况这回有石小衙内给他做抻头儿,他还不狐假虎威抖起来么。至于那位石头小衙内的德性呢,唉,您是再清楚不过的,他犯起牛脖子来,说不定连良女都敢抢,况是咱们的娘子们。他们刚放话儿了——不带走李阿姊,今儿咱们就甭做生意了。楼里差不多的客人都给撵走了,前后俩门儿,他们都分派了人,看到有客人前来就把人喝开。大伙着急麻慌得直在那走绺儿,秦妈妈也央各了好一会子,二人怎也不肯消停,秦妈妈呢,一边儿继续在那儿央各,一边儿捉空叫我过来知会一声,怕他们果然要来乔府,得想个法儿藏住李阿姊。
“您咂摸咂摸,他们这哪是要找李阿姊掰扯,分明就是要强夺了!他们会如何对付李阿姊,是可想而知的。露阿姊,您给拿个主意吧,要不就转道回去,您和乔衙内交情不浅,请他帮个忙,让李阿姊躲乔府,那二位总不好削了乔衙内的面皮儿吧,自然也就不好进去抬人,这样也就能保全李阿姊了。”
若是搁平日,露凝香才没心思去管这些闲事。可那彭莱指明要这人,哪儿能给姓顾的抬了去。露凝香瞥了李华浓一眼,那李华浓显然也有些发慌,眼巴巴地瞅着她。
露凝香却又回头,把脑袋一歪,斜着眼儿,和来喜嗤鼻冷笑:“谁说不好进去抬人?那顾螃蟹最近在和乔小官人搭伙做事,还有石小官人在旁帮衬呢。这交情也有个深浅之分,我和乔小官人的交情呢,还够不到让他开罪同伙和石小官人的份儿上,乔小官人准会亲自把人送轿上呢,这会儿躲乔家,于事无补,反而是羊入虎口。”
来喜也只是急中生智给出个意见,即挠挠头,嘿嘿笑了,一笑五官便挤在一处:“这倒也是,那可怎么办是好,总不能让李阿姊给他们糟践了,这前儿他们便要过来了。”
李华浓顿时蒙登了,脸色发白,急急地咬住唇。露凝香又向她眄去:“我倒有个地儿可以借你躲一躲,石小衙内跟那地儿的主人有些关系,便是知道你躲那儿,只要我在,他也不好意思直闯进去。可我不能白帮你这个忙。”
李华浓一怔,不肯白帮,自然是要求回报。也是,虽是同行姊妹,谁也没欠谁,犯不着来患难与共这套。
李华浓镇定道:“露娘子想要什么?”
露凝香微笑道:“安心吧,我又不是妈妈,会卖了你不成?”便与来喜道:“你回去告诉妈妈,李华浓我会看着办,请她毋需挂虑。”又对阳大柱道:“你回转去,悄悄告诉那位彭官人,叫他一会儿别去霓裳楼了,直接去清平巷找露姐儿,你给他们引路。”
彭莱的轿子抬到了清平巷。这边倒是很清幽。半路上便刮起凉风,细雨跟着洒下。秋雨如纱,又似蓄了一重朦胧的雾。风不断催煞梧桐,枯叶飘然落地。霎时又是风卷残叶,轻扑孤灯,照得这条狭长的巷子忽明忽暗,仿若幽暗冥界。阳大柱默然走到一座宅子外,上书“钟寓”二字,挂着一对明亮的灯笼。阳大柱前去敲门。
彭莱捞起帘子,看着那个“钟”字。他早便听说了钟晋明要纳露凝香的传闻,也与众人一样,以为她可以有个好归宿。可能是风晃着灯,照出的影子跃跃跳动,他脸上的肌肉便像是颤了颤,眼底是灯火的倒影,便像有点火气似的,又流露出几丝慰藉——良禽择对木的慰藉。及至入了起居间,彭莱的神色又恢复到平常的样子。
露凝香在看那座菊浮屠,比她还高两个头。她在看浮屠的顶端,所以她是仰着头的。
四个婢女侍立一旁,露凝香在霓裳楼有闺房,她们是看惯了男人进出那里。可是这处,除了钟小官人外,鲜少有男子跨进这宅内。况且是这般深的夜,这样俊的年轻男子。彭莱甫出现,八只眼便好似八盏灯笼,亮亮地照他身上,恨不得照出一个洞来。
她们的目光太好奇,彭莱觉得自己像没穿衣服,一只剔了毛的羊掉进母狼窝似的。他走向露凝香,步履沉稳,站在了她身后。她髻上的菊花取下来了,身上也没戴钗环,换了一身暗莲织纹绣双燕的葱绿锦长衫,脚底踏着嫩黄的软缎子鞋,鞋头缀着珍珠茉莉花。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彭莱估计是喝多酒了,诗意起来,抽冷子念了一句晏几道的词。
露凝香本在揣想他会如何开口,不防一句词就给丢来了。往事逐孤鸿,她思绪也有点飘飞。以往在学里或是在家里,阿祖要和她搭话,时常以一两句诗文开端。那时候顶好的。现今是好中带着点心酸。设若他做个调情的书生,也是像模像样。再设若那一年村里没有遭灾,世道也一直太平,阿祖亦是会走寒窗科举那条路。以他的聪明,要靠这条路博得功名,也是探囊取物,轻而易举。
“命运”这俩字儿吧,实在带劲儿,只有你思虑不到的,没你遭遇不到的。她拂开混乱的思绪,当即转过头,脸上笑吟吟,眼底水澄澄,冷不丁也吟起词句:“鸳瓦雉城,谯门画戟,蓬莱燕阁三休......”
彭莱负手,垂下眼皮,假装在看桃花菊,而没将那句词听进耳一般。
露凝香含笑走近前,挡住他目光。她微微低鬟,柔白的手略微一抬,正握着那枝并蒂桃花菊。她看着他白缎腰带那处,缎上织着缠缠相连的暗银江蓠花纹路,密匝在他腰际盛开。她嘴角含笑,便将花别在他腰带上。她别得极缓慢,细指带着些些力道,摁在他腰上,像一种爱抚。他的一整颗心,微微的震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她身上甜蜜的香气,她指尖隐秘的力道,隐隐都藏着令他难以启齿的——挑逗。仿佛她下一步便要解下他腰带了。他知道她敢这样做。她是花魁娘子露凝香,阅过许多男子,亦玩弄过许多男子,石榴裙下降臣无数。也许她并非撩拨,只是她习惯了如此,毕竟这是她谋生所必备的伎俩,日久便成了习惯。
她别花的时间着实太长,都足够出去现挖一个坑,把菊花苗儿种下去,再施上一点肥了。她仿佛没觉得有何不妥,一面插花,一面慢条斯理说道:“彭官人可知,我刚念的那首词,是出自何人?”
再哑巴下去,她大有要将这花别到明早的趋势。他微垂着眼皮,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可舌头像给钉子钉死了,半点也转不动。她将窗户开着,秋风不时拂入屋中,扫乱树影,掀动二人衣衫,递进一点零碎的湿润的花香,他辨别出有桂花的香,还有她衣上的熏香,两种香混合,似游丝般细腻地钻进他鼻底乃至心底。他脑子先是雾蒙蒙的空白,然后有点暖醺醺的发晕,他觉得心底有什么在松动,支使双手伸向她,他吓得赶紧屏住呼吸,攥紧双拳。
他不敢再看她了,只得稍一低头。下雨的秋日,只有细碎的沙沙声,天地特别安静,蟋蟀也没叫,一切都似睡熟了。冷风过庭院,叶子懒散地抖了抖,像树睡得不稳因而在梦里挥拳踢腿。他心里就有个东西在乱挥乱踢。他最终没避她,只挺直身子,低声说道:“有劳露娘子,请李娘子前来相会。”他的身子没避她,可是他的话语、他的眼睛、他整个的理智都在避她。
露凝香听他这副急于见李华浓的口气,莞尔笑了,脑中千丝万缕。所谓的重逢,是这样吗?于千千万万人之中,遇得你,尔后,又将如何?是相见不相识,只念一句词,便动问起别的女子?
她的笑容更深了,双颊绯红,两靥如花,冶艳地盛开在雪白的面庞上。她款款走至长塌前,对婢女挥了挥手:“到隔壁去吧。”她们一走,她便坐在榻上:“今日既然去不得霓裳楼,彭官人也嫑着忙见李娘子,您莫不是明日便要走?”
彭莱转过身,依旧负手:“明日不走。鄙人今日只想与李娘子私下聊几句,望露娘子成全则个。”
露凝香佯作不闻,眼睛盯着身前长案。上面摆着一个剔透莹莹的翡翠盏,盏里盛了大半橘红膏冲的水,透着浅淡橘红色。她略看了眼盏儿,作态地一扭细腰,向长塌左侧斜倚了下去,与他媚声媚气笑道:“奴家觉得有些口渴。”
彭莱也算是知情识趣的,看她这般装腔作势,全然是欢笑场上的款儿,他便做出买笑客的殷勤来,微微含笑:“鄙人有幸效劳。”便端起翡翠盏,恭恭顺顺地奉与她。露凝香却未接手,闲散地将衣袖往后拂去,略抬了抬手,越发做娇做痴:“妾身手儿发酸。”她身软声娇,姿态也越摆得妩媚。
彭莱一听,知她是何意,爽性在塌沿坐下,将酒樽递至她唇畔:“娘子若不介意,将就鄙人的手替您送饮。”
露凝香抛去两道眼波:“有劳官人。”侧头啜了一小口,又点头示意他可以了。他便起身,将盏儿搁回案上:“露娘子还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
露凝香眼绽春光,含情依依,益发笑得柔媚,一双眼漆黑澄澄,向彭莱凝去,放出万般风情,勾魂摄魄也似,可是口气却十足冷淡:“知道我怎肯收留李娘子在这儿避祸么?是因为我让她答应我一件事——没得我的准许,不得私下见你。她答应了。因而呢,你若要见她,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全瞧我心情。我的心情呢,又全瞧你态度,只要你拿出六千金,屋子和人——这晚就都留给你自便。”
重点便是钱。这倒也是理所当然。妓馆是销金窝嘛,姐儿们是捞金的勺子嘛,有钱是虎爷,没钱是龟孙。名妓需得千呼万唤始出来,非是要见便能轻易见的。姐儿哪有白白让人见的,钱是见面的敲门砖、垫脚石咯,有钱万事好商量。彭莱也明白此理。他此时便拿出商人的架势,撩起袍角,朝旁边的杌子上坐定,再将袍角理平,然后端正目光,不慌不忙地道:“六千金见一面、度一霄?笑话!依照如今的行价,这六千金用来赎她和你二人,都绰绰有余。”
露凝香也是生意人的口气,嘴打锣舌打鼓地道:“哟,瞧您奈样儿,当这是绸缎铺买料子,买一尺还饶上一尺呢,也不怕人笑失蹋咧!姐儿正是要坐地起价,正所谓‘千金难买心头好’,咱就是漫天要价,也没足下就地还钱的余地!足下千不该万不该的,偏相中了咱们霓裳楼的姐儿,就得照咱们霓裳楼的惯例来办,叫屈也白搭!俏板话咱是没有,只有一篓子逆耳的大实话——姐儿掂量足下这做生意的,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在这青楼内也是个老把势,不是个嫩雏儿,因此呢,先跟足下敲明叫响——咱霓裳楼姐儿的架子,搭得可比骆驼还大哟,咱不跟着行价走,只跟着自家的价走!啥叫搭架子?这就是架子!
“比如吧,就是咱楼里一看门的老狗,足下要是看中了想买走,咱家开口要万金,足下也得拿足数了,少一个子儿也行不通!有道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足下要是舍不得银子?妾身给足下指条明路——唤人将门打开,正道是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足下就尽管仰天大笑出门去。妾身看乔小官人情面上,给足下留一盏灯,足下呢,就提灯走好啰。夜黑风高,这一向世道也不好,作奸犯科的跟赶集似的——一堆儿一堆儿打挤地凑着来,盗匪们甭管路过的是男是女,瞅着腰包子胀鼓就劫财,瞅着脸盘子顺眼就劫色,瞧足下这俏模样、殷实相呢,实在才色兼备,盗匪们最是喜欢得紧。这夜里么,又露浓霜重的,外边还落着雨呢,路也滑溜,足下出了门后,可得叮嘱轿夫们,走小心了,千万别跌跤。万一摔着足下骨头,足下心疼起银子,舍不得花钱瞧大夫,落下个残废的毛病,可就得不偿失啰!”
彭莱两眼盯着她,忽然想起吴语里那句俏皮话:“小嘴薄薄的,说起话来雀雀的。”这卧榻的美人,哪似个善解人意的花魁,分明是嗜钱如命、尖酸刻薄的龟鸨,还是龟鸨里的刺儿头。他似笑又似讽,直言不讳:“露娘子倒似个货真价实的老鸨。”
露凝香听了,顿觉心头别扭。她攥着衣裳一角,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做娼做了这么些年,多少毒话穿耳过,她百炼成钢,百毒不侵。可是有些话听进耳中,仍觉十分不堪,他偏就凑巧道出了那一句。娼妇像老鸨是什么意思?不便是嘲讽她一辈子都得干这行,到死都翻不了身么?
那泥人还有个土性呢。她露凝香一个大活人,哪能没点儿脾性?她最受不得的,便是这一类的话。凄风苦雨里,故人相逢,初次单独相见相谈,他却说出这话,她心里实在不是个味儿。今儿是发哪门子的疯,干嘛让这人登门呀,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抬手打自己的嘴巴,没事儿把脸子递人手底下找抽么!她心中恼懑,嘴角翕动了半下,须臾却又轻轻抿起唇。得了吧,又不是二八年华,白璧无瑕,出泥不染,还不许人家嘲讽?像那些讽刺老娘假正经的,难道要一耳刮子赏过去?打疼他们的脸倒不打紧,伤着老娘的手才是要紧!
咱不是卖笑的么?笑是咱的拿手好活!露凝香即刻镇定,仍保持住风度的笑:“所谓近墨者黑,我十四岁入了这行,眼里见的最多的,只有三种人——老鸨、婊|子和嫖客。我已是婊|子,不像贪财的老鸨,难道像花钱找乐的嫖客不成?我便是后者,我能嫖谁去,嫖您彭大官人、彭大贵人、彭大老爷么?笑话!今儿不管横竖曲直,姐儿就一句话——肯出六千金,万事亨通,不肯出钱,立马滚犊子!”
说了这话,她心底豁然一通。她觉得有些庆幸,他认不出她也好。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都无颜见江东父老。她也没面目再见故人。跟这人较什么劲呐。六年前她和黄纤纤搁一块儿——他没选择她,六年后她和李华浓搁一块儿——他也没选择她。她不是他的选择而已。唐传奇中李益与霍小玉相交之初,便柔情蜜语安抚道:“粉骨碎身,誓不相舍。”两年后李生将赴外就任,临别之前,又涕泪横流,对小玉起誓曰:“死生以之,岂敢辄有二三。”可是李生回到家中,便撇了小玉,聘了表妹。小玉非是李生的选择,如同莺莺亦非张生的选择。露凝香亦不是许多男人的选择而已,总不至于都去较劲吧?这一行内,这种事还见得少么?为个缺心眼且良心被狗吃的男人,老是期期艾艾、凄凄惨惨戚戚,最后赔了一生甚而一命,压根儿不值当!还不如当个屁放喽!
露凝香依则是那个活套的汛哥儿,不过少顷工夫,就将什么都想通透了,好像已经将呼作“巫祖”的那个屁放掉了似的,浑身倍儿舒坦,胸中那口气也散了,神色也懒懒的,乜一眼彭莱:“算了吧,刚才那些话,不过是逗你耍的。彭官人,李娘子见不见您,在她不在奴家。她是咱霓裳楼将来的金库银库呢,妈妈没点头,您连她手指也碰不得,所以您得放规矩些,照南边话来说,您可别在奴家眼皮下扯烂污。她人在奴家这处,您要闹出什么事儿来,奴家可不好跟妈妈交待,‘阎王好做,小鬼难当’呀。您得体谅咱们做人家女儿的苦处,您要敢不老实,便是与奴家作对,‘逼急燕子敢叼鹭’,奴家虽得罪不起乔家,但要对付您这一介商人,还是有法儿的。”
警告毕,她脸上的神气活络了些,又望了望他腰上的桃花菊:“多谢您赠的这座菊浮屠,噢,适间奴家念的那首词,是出自秦观的《望海潮》。”她没再看彭莱,径自支起身子,向隔断那方唤道:“琴筝、玉箫。”
琴筝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玉箫推了推她,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跟着玉箫走出去。二人到了露凝香跟前。琴筝又揉了揉眼睛,憋着不敢打呵欠,又跟着玉箫一起说道:“露娘子有什么吩咐?”
露凝香扶着头,倦声说道:“领彭官人去李娘子那处,告诉她,露娘子收回不许她见彭官人的话了,她可以见彭官人,也可以不见,她自己拿主意。人送到门口,你们就去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