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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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尚未入冬，近来的天气却冷得异常。已然入夜，鳳月杏结束了下午对声乐老师的拜访，下了电车，正在往回学校的路上赶。风将道旁树木的叶子刮得沙沙作响，鳳月杏掖了掖自己脖子上的羊毛围巾，又将手缩回了口袋。
通向学校的是一段笔直的大路，路边昏黄的路灯隐隐勾起了她的困意，寒风穿透了她的裤子，大腿的部分都感到了丝丝凉意，脚下更像是在机械地重复着迈步保持向前移动。全身上下，好像只有意识还是稍微清醒的，其他身体部位已经做好了睡眠的准备。
好在没几步路就到了。她已经看见了校门。
远远的，一辆黑色轿车正以不常见的缓慢速度迎面驶来。
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时轿车停下了，车门打开，一个一身黑衣的人先走下了车，然后绕至车外伸手挡住了打开的车门内侧，显然是还有人在车内准备下车。
“キキ，今天谢谢你啦~”身材娇小的女孩子从车里走了出来，头上繁复的盘发，闪闪发亮的配饰，及膝的浅粉色连衣裙，和身上披着的白色大衣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没事儿，早些回去吧，别让伯母担心。到了记得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
“好的~那拜拜啦~”
“嗯，拜拜。”
芹香斗亜目送她离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轿车又慢慢驶离学校，这条街恢复了之前的平静。附近没有人声，静到连一丝大衣摩擦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嗯……大衣的摩擦声。
转过身，芹香忍住嘴角的笑意，“ちなつ，你躲在树后面干什么……？”
树下阴影处，一个人影略带沮丧地走了出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在车里就看见你了呀。这句话并没有说出口。
“啊不对……”还未等芹香回话，来人急忙解释起来，“我，我没有跟踪你，你看大晚上的，我就是碰巧路过，也绝没有想听你们说话……”
芹香看着鳳月杏慌忙摆手表示坚定的“绝对没有”，忍俊不禁，不由自主，上前握住了这双乱动的手。
冰凉的触感。
“你慌什么……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她的指尖泛着凉意，掌心尚存一丝余温。
一定是在外面走了很久吧。芹香腾出一只手在自己的黑色风衣口袋里摸索。
“走吧，外面这么冷，你这么晚回学校一定是有事，咱们边走边说。喏，戴上吧，看你手凉的。”
递过去的深紫色小羊皮手套在路边昏暗的灯光下闪着细腻的光泽，腕口处镶着一层短短的浅色绒毛，里面嵌着几颗碎钻。指缝处的走线整整齐齐，所有的细节都在暗示，这是一双价格不菲的手套。
只是这一次，鳳月杏迟迟没有接。
“怎么啦？”
黑夜下，逆光而立的鳳月杏沉默不语，良久，像是做出什么决定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芹香开始意识到接下来的发展可能不妙，不由得神经紧绷。
“せりかさん，我很感谢你。”不同于平时音调偏高的轻柔声线，此刻她的声音，听着略略低沉和沙哑。她轻轻按下了芹香拿着手套的手，对上了芹香的眼睛，“谢谢带我去看了你们的社团，你们精彩的表演激发了我的表现欲，也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消沉和堕落……”
“我也要感谢你帮我们解决了演出最后的终曲问题。啊，我托人送去的入社表收到了吗？”芹香也看着她的眼睛，并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
“……收到了，已经填好转送过去了。这点忙不足挂齿。就是我后来想了想，我实在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怎么不值得？朋友一场，这理所应当。”芹香的视线不曾离开鳳月杏的眼睛片刻，仿佛想要从中看出什么端倪来。
“……”鳳月杏被这句话噎住了。她的眼神黯淡下来，又似乎挣扎了一番，咬了咬下唇，才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对所有人都很好。前些日你帮ベーちゃん搬了美术室的材料，几趟来回，雕塑很难搬吧？昨天也帮みりお整理资料到很晚，甚至连饭都忘记吃……”听着这里，芹香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嘴角的笑意渐深。
“还有刚才你送回来的那位女孩子，你为她挡……”
“你说みれい吗？我们两家小时候就认识。她比我们都小，所以她母亲拜托我平时多照看她一些。”芹香看着她，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好，但是这不能改变你对谁都好的事实。”鳳月杏一直急促的语气稍有缓和。
“排练的时候我能够看出来，你会尽自己之力帮助别人，从琐碎的事情诸如帮别人搬一把椅子，到复杂的比如帮助她们记忆剧本、钻研演技和研究动作，你的热情、你的温和、你的包容力，是在切实得影响着周围的人。当然，这也会让大家愿意聚拢到你身边来，我很羡慕你。” 她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退一步来说，就算你不是对所有人都好，那又是为什么对我好呢？”她昂起头来，一脸自嘲。
这一次，她像是故意停下来，等着芹香的回应。然而芹香似是没有料到会被这样问，表情微微错愕。
“虽然这么说有点自恋，但是你回答不出来的话，那我其实和所有人无异。你早已习惯了为周围人搭一把手，只是自己并未察觉。我们不过萍水相逢，此番过后，应该也不会有太多交集。”鳳月杏眼帘低垂。
“不要再对我好了……”
她欲言又止，眉头微蹙，托起芹香斗亜拿着手套的手。
“这么好的手套，给自己戴上暖和暖和吧。它很漂亮，很配你今天的穿着。”
鳳月杏笑了。
风起，叶落，黑夜无声，这一刻的景致，竟有一些凄美。
接下来的几日，芹香斗亜心神不定，脑中始终盘桓着鳳月杏的那几句话：
“罢了，退一步来说，就算你不是对所有人都好，那又是为什么对我好呢？”
“不要再对我好了。”
芹香确实也从未想过，为什么第一眼见到她开始，明明她带着那么“生人勿近”的气息，却还是想要靠近她。了解她的情况之后，更是想要倾尽所有，帮她走出困境。现如今，其实想让她走出自己世界的目的，算是变相达到了，应该可以满足了吧。可是……
“不要再对我好了。”
绝望的枝蔓仿佛从脚底生出，蔓延，缠绕，将人狠狠束缚其中，不得动弹。
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会这么难过。
芹香陷入回忆。
帮ベーちゃん搬雕塑的时候，很沉。但是不忍心看她一个人来回那么多次。
帮みりお下午整理资料，很累也很饿。但是不忍心看她最后期限内完不成任务。
和みれい参加完聚会再送她回来，很占用自己的时间。但是不忍心让她一个人晚上打车。
搬完后ベーちゃん感谢的笑容，みりお事后请自己吃的饭，开心归开心，对自己内心而言，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可面对鳳月杏，芹香斗亜觉得自己的思路有点理不清。
所有人对自己的好意帮助，都是不会特意拒绝的，并且事后也从不会向自己来说明，下次不要这样做了。
我为什么对她好？朋友。
我对所有的朋友一样好？芹香一遍遍想过那些帮助他人时的情境。
鳳月杏……
她脑中却闪现了花に散り雪に散り，她一个人在借的教室里旁若无人唱得动情的场景，在社团排练室内面对明日海的压力却依然能够镇定得唱下去的场景。
好像有些不一样。
但是，她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对她是不是异于常人的好？
“キキ，社长叫你去3号化妆间看一下。”社员气喘吁吁地小跑着过来，打断了芹香斗亜的思路。
“啊……好的，”差点忘了今天是带妆彩排，芹香连忙回应，“我这就去。让她等我一下。”她拿起手上的大衣，向社员挥手致意，随即快步向着那间化妆间走去。
3号，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みりお和ちなつ共用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门是虚掩着的，芹香斗亜叩了叩门，轻手轻脚推开。
屋内，一个社员正在帮鳳月杏上妆，闭着眼睛的鳳月杏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明日海则站在旁边摸着下巴像是在琢磨什么。并没有像发生过什么冲突，芹香松了一口气。
这边芹香刚进来，明日海连忙竖起食指放在自己唇间，示意她不要说话，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想给ちなつ的眼尾加些装饰，配合着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更深邃。她压轴嘛，会有镜头特写，有什么好的主意吗？”
“给我两天吧，我回去想想。……诶，等等。”
“怎么？”
“干嘛把这个任务交给我？”
明日海看着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芹香一头雾水，“什么好不好消息的……”忽又想起那夜的对话，心里一沉。
“みりお……别让她知道有我参与。拜托了。”
已经不记得最后在台上演完自己的部分后，是怎么在みりお的催促声中，迅速卸妆换上常服顺着舞台侧面溜到了台下的座位上的了。
扩音器的缘故，让前奏击鼓声振动的波纹仿佛都清晰可见，场景暗下来，一个人影悄然出现在舞台上。
鳳月杏左半身身披白色条纹和服，右半身却是一身黑衣皮裤黑皮鞋，略微昂着头，表情忧郁悲伤，静静站在那里。
棕褐色的短发在灯光效果下在她脖颈处撒下一片阴影，侧脸的轮廓呈现出一条完美的弧线。她的眼眉被细细描过，眼影配合着眼线从眼角延伸出银色的闪光。睫毛被刻意刷的浓密，她慢慢抬眼的时候，仿佛像蝴蝶开始震动双翼，衬着她左眼尾那个独特的纯黑色装饰，美艳不可方物。
她一动不动，开口，唱起悲壮的武士道颂歌。聚光灯下，白色雪片从舞台上方簌簌飘落，她抬起和服袖的左手，伸向远方，像是要抓住什么。雪无声地落在她的头发上，和服上，衬衫上。她低下头，看着落在左手上的雪花，慢慢攥紧，压向心口。
曲终，鳳月杏再一次远望。她眼神空灵，这一望，仿佛要望穿时空，冻结时间。舞台上的雪终于停下，徒留下她一人站在雪中。
一秒的停顿，观众席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芹香斗亜一直相信，舞台，是有着一种神秘力量的。聚光灯下，她只要穿着戏服，就可以演绎另一种别样人生。没有羞怯，没有畏惧，将自己从头到脚置入这片刻的平行时空，让最自然的情感顺着时间线缓缓倾泻下去，享受着体验不同角色的快感。而所谓的最高境界，不过就是，自己沉浸在其中的同时，也能让台下的观众和你站在一条时间线上、同一个时空里，感你所感，忧你所忧。
鳳月杏……有着相当可怕的舞台感染力。她的声音、气质、形象，她的每一个动作和神态，都与所意图展现的主旨无比贴合，如此细腻而又有张力的表现力，需要对剧本情节的深刻理解和对自身情感的深度挖掘。这一曲终了，不知已能令多少在座的观众恍若隔世。
舞台上情感流泻自如的ちなつ，和那个台下眼神略有疏离、性格腼腆的ちなつ，判若两人。
芹香斗亜笑了。
那些自己不曾注意到的，向她倾斜的心意并不是没有道理。
如何能对这么一个浑身闪着魅力之光的人视而不见？
内心那颗埋藏已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