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 ...
-
“哇，她又来啦……”
“嘘！小声点儿，别议论人家……”
后面的说话声转为窃窃私语，音量逐渐小到听不清，只隐约入耳了几个字：“鳳月杏”、“观摩”和“芹香斗亜”。
这是鳳月杏连续第三周出现在舞剧社排练教室外。同时，距离芹香斗亜听到她想听的曲子那天，已过去了两周。
“那个……”略熟悉的声音将门外的鳳月杏从神游的状态里拉了回来，她将自己游离的目光聚焦在眼前的说话人身上后，发现竟是水美舞斗。
“诶？みなみ，好久不见啊。你也在这个社里啊。”鳳月杏笑着搭话，着实有点意外。
然而对方直愣愣盯着她的脸，看得她有点不太自在。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啊……”愣了一下，对方忙不迭打了个招呼，“是啊，好久不见。呃……みりおさん问要不要进来坐，外面站着看太冷……”
“……”之前在排练室外站得腿脚发麻、要靠来回走动来暖和身体的悲惨光景在她脑中闪现，鳳月杏没怎么想就点了点头，跟着水美舞斗进了排练室。
门一开，暖意迎面而来，将她紧紧包裹。屋内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对着剧本配合练习台词，看到她进来，脸上表情不一：有疑惑，有欣喜，也有惊讶。料想是自己打扰了排练，鳳月杏带着歉意，笑着向众人浅浅鞠躬，然后在明日海的安排下落座。
屋内一时声音嘈杂。鳳月杏调整了姿势让自己在靠椅上坐得舒服了些，然后准备从屋内众人的衣饰观察起，从而来判断角色的显耀。刚一抬眼，好巧不巧，正望见了在专注串台词的芹香。宝蓝色的衬衫松松垮垮挂在她身上，胸前的扣子随便系着几颗，露出里面贴身的低领黑色紧身背心。锁骨前没有饰品的装饰，宝蓝更是将她露出来的肌肤衬得雪白。她低着头，棕褐色的碎发柔和贴在她的脸上，脖颈的弧线优美地滑进衬衫。鳳月杏看得内心一阵局促，慌忙别过头转移了视线，可脑子里还是不受控制得浮现出刚才眼前人的身影。
这么近的距离看着她……该死，早知道就不进来了，冲动可真是魔鬼！
鳳月杏用力甩了甩头，努力恢复平静，装作若无其事，将视线转移到另一个方向。
如何算是一种冲动？大概就是不经过理性思考、近似于遵从本能的行动或者意识吧。
时间回到三周前。
“叮铃——”
来人推开了学生餐厅的门，带动门上的风铃一同响起，独自坐在靠墙边解决晚餐的鳳月杏跟着眼神一扫，可接下来视线就再也没从这人身上挪开。
已是深秋之时，论衣着打扮来说，此人在一众短衣短裙、披散着各式头发的姑娘中并不显眼，甚至那一头棕褐色的利落短发、休闲米白大衣搭配水洗蓝牛仔裤的随性穿着还让她与男生有几分相像。然而让鳳月杏注意到的并不是这普通的穿着，而是此人脸上与平时并不相称的神情——一脸严肃，似乎是很着急，在排队的时候时不时抬起手腕看表，又环顾四周，在看到周围座位全满时似乎眉头又拧紧了些。印象中的芹香斗亜从来都是一脸温柔随和，除去之前因为社团的事情操心，还真的没见过她表情如此着急的时候，是出了什么事吗？
鳳月杏的疑问并没有持续很久，芹香此时已经结完账，拿着打包好的塑料袋准备向外走。
“せりかさん……”
脱口而出的声音有些急促，鳳月杏听到自己声音瞬间反应了过来，竟然，自己，就这么……喊住了她。
又突然想起她的同伴经常称呼她キキ，然而，已经来不及改了。
对方背影应声一顿，似乎用了那么一两秒来消化这个不常听到的称呼，然后才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她四下望了一圈，没找到目标，又左右看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鳳月杏眼看着觉得尴尬，遂抬起胳膊伸直手臂向她挥了挥手。
芹香本是一脸讶异，但这讶异随即转换成了笑容。她迅速绕过吃饭的人群走过来，拉开椅子，坐在了鳳月杏的对面。
“是あん啊……我还以为是哪位老师喊我，吓了我一跳。”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手上的塑料袋，撕开了袋内饭盒的封边标签。
鳳月杏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自己突然喊住她，喊了她的姓氏——这么一个让人倍感生疏的称呼，并且……还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找她。
“嘛……不过还是谢谢你救我啦，否则我恐怕又要在路上解决我的晚餐了。”
索性芹香只是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并没有追问缘由。拆开竹筷子，她双手合十，小声念了一句“我开动了”就吃起了盒饭。
“诶？救……何以见得？”幸亏芹香转换了话题，也将鳳月杏从刚才的窘迫状况中解救了出来。
“这个嘛……”看起来像是饿的有点久，她直到嚼完了嘴里的一口饭才开口说话，“别看我长了这么一副能言善道的样子，其实我自己对付有些事情真的不是很擅长。最开始……”
好像被自己噎着了，鳳月杏急忙拧开了手边之前买的果汁，递了过去。
“咳……最开始是非常怕生，到现在好些。但是遇到那种大场合，陌生人多，还是会觉得有点不自在。今天我一看餐厅这么多人，应该是一会儿有什么……品酒会的活动吧？就下意识想赶紧离开……而且，就吃饭来说，端着托盘满大厅走，或者站在别人面前，等着人家吃好离开这种事，我是真的做不出来……”
鳳月杏十分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不会吧……可是你看起来真的不像是这么怕生的人呐！”
“哈哈哈哈~是不是很不可思议？”芹香被她一脸认真得惊讶逗笑了。
“那你……后来用了什么办法克服的呢？”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鳳月杏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大概是后来某一个时间节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害怕、逃避下去不行。如果不做出改变的话，以后的生活圈子会越来越窄，目光也会变得局限。所以就开始硬着头皮强迫不善表达的自己去跟别人交流，那段时间确实过得很累。不过现在再想想，朋友就是在人多的场合中逐渐结识的嘛，社团活动、学生会活动和出去玩的时候，人多才热闹，有气氛。”芹香又仰头喝了一口果汁。
“所以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即使自己有些时候并不喜欢去陌生人多的大场合，也还是会陪她们去，这其实对并不适应这种环境的自己是一种很大的压力，有的时候也会因穿着正式而很紧张，或者总是不停要跟人说话变得很烦躁。不过往好处想，虽然自己主观上不愿意，但是去了说不定也能了解或者学到一些很有用的知识。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放松放松，怎么舒服怎么来了嘛~”话锋一转，“果汁很好喝诶，下次我也去买！”
鳳月杏笑了笑，看着她埋头继续吃饭，一时心里有点复杂。
强迫，吗？
鳳月杏陷入沉思。
强迫自己做不愿做的事情，对自己来说，这样的时候真的很少。
与其说少，不如说，是过往遇到的人和事，都太迁就自己。
喜欢唱歌，没想太多就学了，也正好，条件相对不错，学着的时候也没费太大力气。
喜欢安静，朋友想交就交，有些人后来不再联系也没有仔细去想到底是什么原因。
在家里，爸妈也从不强迫自己按照他们的意愿做事，所以自己一直过得很自由。
她甚至想不太出来，那些违背自己想法做事的时候。
是自己活得太自我了吧。
自我到忘我，也逐渐忘了自己周围世界的人。
回忆结束。
许是芹香一席话足够醍醐灌顶，鳳月杏稍微放松了一下一直以来紧绷的理智神经，这导致她觉得自己自餐厅以来那股冲动的劲头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当然，这也就完美解释了她为何连续三周现身排练室外。
“好……剧情排练到此为止。接下来我们安排歌曲，从片尾曲开始。”
片尾曲三个字，让鳳月杏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前排明日海りお的身上。只见她拍了拍手示意剧情排练停止，然后就打开了音乐播放器。几个人从队伍里走了出来站成一排，准备接下来的社长“审视”。
花に散り雪に散り。熟悉的调式，熟悉的旋律。鳳月杏坐直身体，握紧了双手，静静看着那几个准备唱的人。
只是第一个人刚一开口，她就不自觉皱得紧了眉头。
低音没下去。
“停。下一个。”明日海在这个人没唱到第二句时就喊了停。
听了一阵，她眯了眯眼睛。
第二人的音准有问题。
“换。”明日海十分利索地喊了停。
第三人，嗯……还可以，就是假声虚。
鳳月杏低下头，已经不忍心看她们在听到被要求换人的受伤表情。
“停，换。”
第四人，这个暂且没有听出问题……鳳月杏点了点头表示赞许。诶等等，这个声音，是みなみ！
这一次明日海没有喊停。
本以为一切就会这么顺利得进行下去。
但是，水美舞斗唱到间奏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停了。
“我嗓子刚好，唱不了太久……刚才，已经尽力了……”她一脸歉意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社长，悄悄低下了头。
然而，她之后已经没有任何候选人。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有点沉重，不少人已经垂下了头，没人敢说话。社长明日海りお摊手，将手里的厚剧本和笔随手甩在身边的桌子上，抱着双臂环视屋里的所有人。音乐伴奏已经结束一遍，由于开启的循环模式，前奏的击鼓声又一次回荡在排练教室里。
“キキ，你来。”明日海偏头，看向芹香斗亜。
“我……”
“你找的人都唱不了，所以就你补上吧，唱。”清冷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能够缓和的余地。
坐在侧面的鳳月杏看见了芹香蹙眉，样子十分为难，但又似乎不好违抗，不由得心里一揪。她心知这首曲子的难度，内心有一点期待，但是更多的，还是担忧。
沉默。
“……对不起！是我的失职。”出乎意料，她并没有唱。
紧接着，芹香斗亜深深鞠了一躬。
由于前倾的角度太大，她的手没法贴紧裤线，可两腿还是并得笔直。收住下颌，她的头距离明日海所坐的桌沿不到一尺，只要明日海愿意，一抬手就能碰到她。
然而，近半分钟过去，她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似乎是不得到明日海的回应，她便不会起身。
她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恍若时间静止。
碎发滑下来挡住了她的眼睛，所有人都看不见她的表情。
伴奏仍在响着，周遭气氛像凝固了一般，弦乐的忧伤小调和着大号的重低音给这不大的排练室又笼上一层凝重的气息。
校内，六点的铃声响起。窗外，街旁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照亮了完全漆黑的天空，夜幕降临。室内，气势恢宏的伴奏，弯腰鞠躬不起的芹香斗亜，看似平静却难掩怒意的明日海りお，低头沉默的众人，仿佛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无人能，也无人敢打破这诡异的沉寂。
间奏又一次结束。
“愛を捨て 恋を忘れ（舍爱忘恋）”
一个人影站了起来。
“人の世の哀れ儚くも（远离人世浮华）”
大家被这沉稳而又浑厚的声音震住了，纷纷侧目。
“聞くまいぞ言うまいぞ（不闻，亦不语）”
此人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了明日海和芹香所站之处。
“貫き通すつわもののこころ（贯彻始终方为武士之心）”
站定。她抬手，抚上芹香斗亜的肩膀，一个借力，将她顺势扶了起来。
“花に散りゆく武士の舞い（如花般飘落乃武士之舞）”
“雪に散りゆく武士の歌（似雪般飘扬乃武士之歌）”
她轻轻拍了拍芹香的后腰，像是要帮她缓解刚才深鞠躬对腰部产生的压迫力。
“哀しくもまた美しく（哀伤而又美丽）”
“苦しくもまた清らかに（痛苦 却又清高）”
稍微从芹香侧背后站了出来，她正对明日海的位置，也对上了她审视一般的眼神。
“ああ花に散り雪に散り（啊，如花般飘落似雪般飘扬）”
鳳月杏的表情有着说不出的动人。
“さむらいの道男の道（武士之道男人之路）”
她转过身，面对众人。稍一行礼。
伴奏结束在一片掌声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