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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芹香默默看着她离去，心下有点后悔让她看到了这首曲子。
是自己低估了这首曲子对她的意义，即便事先已有所准备——她看到谱子身形一滞，然后陷入那么长时间的沉默，自己就算在她耳边喊着她的名字，都不能将她唤出自己的世界。
还有回过神后，那个想努力藏住心思、掩饰自己心绪却难过得连话都无法说顺的样子，太让人心疼。
难以想象，对她而言，这个打击的程度究竟有多深。
ちなつ，你到底是一个人，默默吞咽了多少苦痛啊。
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芹香斗亜慢慢握紧了手中的围巾。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接连的几日，芹香几乎没在校园里碰到鳳月杏出现，万不得已向天真打探之后，才知道她又开始恢复过去的教室、学生餐厅和宿舍的三点一线生活。被她这个反应弄得有些愧疚和担忧，芹香最近也是心神不宁，排练的时候竟然连连出现说串词这种失误，被社长严厉教训了几次。
俗话说，时间是抹平痛苦的最好良药。就是现在再难过的事情，三个月过后再提及准保没有现在一半程度的难受。但是现在的芹香根本等不起三个月，本来的计划只是想用这首曲子试探一下小杏，结果出现了反作用，她有点回避，难道要三个月以后再问她能不能来唱？那表演早已结束，学校都开始放假了。
芹香陷入让自己头疼的两难境地，一方面不希望再做给小杏伤口揭疤的事情，一方面又希望她不要这么消沉、想帮助她彻底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可碍于自己的身份——“看起来和她并不熟”也“不了解”她，又不好去对她说些什么。
无论如何，虽一筹莫展，但就目前来看，短时间内是不能再去刺激她了。刚认识没多久，凡事都凑得太近或太过主动反而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带着很明显的目的性。芹香深知这一道理，所以就算是平时看见她，也注意着不光明正大出现在她面前，最多也就是躲在她身后七八米看她而已。
不过就算千算万算，还是有一件事在芹香的意料之外：鳳月杏依然会在每周固定的时间去借教室，而且，借用的时间还越来越长。当然，不想错过她的歌声，芹香也会照例每周躲在外面全程偷听，就算是为此回去的太晚被妈妈骂了也依然坚持。以她最近这小半个月的经验来看，鳳月杏并不是次次都会唱，之前看了忠臣藏“花に散り雪に散り”谱子过后的那周，她就坐在这间教室里的讲台上，愣愣听着这首曲子的伴奏循环了足足半个小时。至于后来嘛，倒也是唱过好几首不一样的曲子，芹香掰着手指数着：空と海の狭間，穴穂と青の歌，自由と抑制，リアムの歌，スターダム ……然而就是三周过去了，“花に散り雪に散り”一次都没有听到她唱过。
今天也没有。
听见屋内的鳳月杏开始收拾谱夹子的声音，芹香低下头，转过身轻手轻脚离开了二层。
说没有期待是假的。
说自己不期待她能再唱一唱练一练“花に散り雪に散り”是假的。
可是，就算她唱了、练了，也不意味着，她想、也能够在公众面前唱了吧。
走出艺术楼，蔚蓝的天已经暗了半边。就是这种半暗半亮的光影效果，给人一种视野变得仿佛能看到彼岸一般的开阔感，心情也一下明朗了起来。伸直手臂，双手交叉，芹香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想着并没有什么急事，她也就没有着急去餐厅吃饭，而是找了个校园里的僻静处坐下一个人静了静。
之前和明日海那个想着试探小杏还会不会唱这首曲子的赌，似乎是要输了。
或许真如她所说，“ちなつ当时对这首曲目的期望有多大，后来的失望就有多大”。这首歌的标题，旋律，还有歌词，也许早在比赛结束宣布名次后的那一刹那，就成为了她的禁忌。
我也许，真的不该冒死去触碰吧。
若是为了邀请她出来唱这首曲子，然而因为她的不愿意而争执不休、落得朋友也没得做这样两败俱伤的结果，那是自己绝对不愿看到的。
若是为了自己想听她唱歌私心，那么现如今真的应该满足了。
路旁的两排街灯闪了两下，然后由远及近接连亮了起来，照亮了座椅旁的路。
可是，总有一点不甘心。
一阵风扫过，头顶上窸窸窣窣的树叶声响起。
我可是并没有听她唱过，这首所谓的，代表她最高水平的歌啊。
芹香站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向着远处亮着灯的餐厅走去。
就没有机会了吗？哪怕一次？
……
当时的芹香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的转机就出现一周之后。
去听小杏唱歌的第五周。
天黑的越来越早了，没有阳光的艺术楼教室外走廊里，罚站似的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的芹香只觉得双手冰凉，连腿都僵硬得快不是自己的了。此刻的她背靠着教室后门，揉了揉为了看屋内鳳月杏表情而僵硬的脖子，小幅度得小心活动了一下肩膀，生怕弄出响声惊动了屋内人。
这次和之前不一样，鳳月杏练完声之后就立刻唱了两首不知名的曲子。芹香没来得及查曲目的名字，但听出了小调调式，这是再如何唯美、柔和，也难逃忧伤的曲调。
看来今日走得是“明媚的忧伤”风格，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如愿。
……
这首也不是。
三曲毕，屋内又归于静寂。
“嗡——”口袋里手机突然震动，把芹香吓了一大跳。
不敢确认屋内人是否听见屋外这么明显的响动，芹香慌忙把手机塞进大衣里面然后蹲下捂住。
然而和预想的不一样，手机并没有继续嗡嗡震起来。
什么嘛，原来是短信。
松了一口气，芹香将怀中的手机掏出来看：“キキ宝宝，今天八点前再不回来，我就锁门了~晚上自己找地方住吧。”
这波浪号看得芹香心里一阵发颤，她几乎都能想到自己严厉的母上大人说这句话时那个小恶魔般的神情，慌忙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表盘，银色的时针已经走过数字6，正要逼近7。
时候确实不早了，到家怎么也要半个小时，只是……
芹香站起身抬头向教室内看去，屋内的人一言不发的仰头站在那里，维持着室内诡异的沉寂。
唉，要不，今天就不听了吧……等到下一首曲子的前奏放出来，我就走！
等不到的话，那也是注定无缘。
一想到这个，芹香不由得神色黯然。心里沉甸甸的，像是被放上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硌得她心里难受，又压得她呼吸有点不顺畅。这是她第一次，花时间费精力绞尽脑汁想尽办法想要帮助一个人。然而幸运之神毫不解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眷顾自己。
到底是为什么这么想帮她走出来呢。
不过几面之缘的人，为什么会想要这样倾尽心力？
只是因为觉得这样的她可怜？可悯？抑或是和曾经的自己有那么一丝相像？
鳳月杏就这样沉默的站在教室前方，屋内LED日光灯的白光在她脸上打下一层暗暗的阴影，薄薄的卡其色长风衣大敞着，露出了里面金色镶边领口的白衬衫，衬衫下摆被规规矩矩的掖进修身的漆皮黑长裤里。时间恍若静止，这个空间被凝固成了一幅画布上的油画。
看着这样的她，芹香心里涌动着一种微妙的感觉。
屋内的人终于开始移动了。鞋跟与地面接触发出的脚步声、风衣衣料摩擦声和鳳月杏做深呼吸的吸气吐气声一个不漏的传入门外芹香的耳朵里。之后一阵鼠标声不断，明白接下来放出的曲子是要决定命运的去留，她突然有点紧张，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靠着墙根，捂着胸口，屏住呼吸，门外的她生怕错过每一个屋内的细节。
带着回音的击鼓声。
营造出了一种大气恢弘的氛围。
花に散り雪に散り的前奏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耳朵里。
前奏短的还来不及反应，鳳月杏就已经开了口：
“家を捨て 身を忘れ”
神色严肃，凛若冰霜。
“もとより命はなきものと”
轻轻摇头。尾音轻颤。
“後もなく先もなく”
似是无奈，又是隐忍。
“貫き通すつわもののこころ”
微微蹙眉。目光坚定。
“花に散りゆく武士の舞い”
温柔的转音。
“雪に散りゆく武士の歌”
饱含柔情却难掩悲凉。
……
竟如愿以偿。
芹香听得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如果说，唱着别的歌曲的鳳月杏站在那里，像是一个鲜少有表情的人，甚至偶尔与雕塑别无二致，那么唱这首歌曲的她就仿佛身披和服手执武士刀，神情自然并且自带舞台聚光，浑身上下有种令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一曲结束后，她也并没有想象中的情绪波动太大，反而是非常平静得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神，才转身关掉了多媒体平台。许是料到时间不早，手上将桌上散落的谱子收进谱夹放进背包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两倍。
芹香连忙三蹦两跳离开后门，悄声的迅速下了楼。
她开始有点明白，鳳月杏那久久压抑的内心和明明怀着实力却不能得志的心情。
她也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这次要这么费心费力来帮助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人。命运对鳳月杏开了两次玩笑，让她遭受打击、丧失信心、质疑自己然后停滞不前。但反过来想也是在磨砺她，看她是否会从此一蹶不振。但很可惜，她已经陷入了不自信的状况很久，甚至还封闭了自己，差不多就要一直这么消极下去了。
而自己无非就是，想要亲手为她创造一个只属于她的机遇，借此将她彻底拉出失败的黑暗深渊，让她重见光明。然后想告诉她，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停止自己追逐梦想和向未来前进的脚步。
已是深秋，北半球的天黑得愈来愈早。夜幕降临，街边华灯初上，便利店、餐厅小店和小商铺的霓虹灯牌将本属于黑暗的世界照得亮如白昼。冷风迎面，芹香斗亜却并不觉得冷。压紧头顶的软呢帽，甩开胳膊，迈着久违的大步，她走得格外轻快。不偏不斜，一路向前，似是向着未来而去，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