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之我的祖国》川紫阳

3、三

　　时间来到了第二次战役中后期，之前正如温艾所推测的那样，志愿军最终没能全歼美军一个师，而这项记录直至整个朝鲜战争打完也没再打破.
　　温艾依旧随着野战医院忙碌，迁徙，每天从前线上下来的士兵口中打探消息，每一天形势都在变化，但是现阶段除了伤亡以外并未对志愿军造成什么打击，现在才第二次战役，对于温艾来说到第四次战役时才有让她操心的事情。

　　另一边，大汉已经成功恢复原职，又率领了一个连在前线有战事。那天，天黑的异常的早，大汉收到命令即刻出发，赶往指定地点，任务是同其余部队埋伏此地，等待美军路过予以伏击。新来的这批兵娃娃们个个都是十足的新兵蛋子，大汉对他们并不是很严厉，战争本就是残酷的，他不用再多施压，况且，很可能一战下来这堆人就已不剩几个了，这群孩子可能没那么高的军事素质，但他们有斗志，关键时刻敢于站出来保家卫国。足够了！
　　部队在大汉的命令下加快了行军速度，为了保守起见，他派了两位老兵提前去探路，赶了有3个小时路，探路的老兵返回了，前方就是目的地。
　　“前方？”大汉看了看周围地形，一马平川。他立马挥手让部队停了下来，自己单独向前面打探去，一看。就在那片早已不长任何生物的高粱地上，积雪已经有一个巴掌那么厚，那些衣着单薄的志愿军们就这么趴在深厚的积雪中，瑟瑟发抖的身体勉强维持着战斗姿势，手、脸颊早已是冻的红得发紫。待会儿还有可能在下雪，这样更冷不说，雪会越积越厚，打湿衣服最后在整个人身上结冰！大汉早已发现战士们脸颊上结了一层霜，
　　“这他娘的是在逗儿我吗！！”
　　抱怨了一句后，他二话不说掉头往回走，找到了那群新兵娃娃们，看着他们一个个呼出白气稚嫩的脸庞，所有命令的话都梗在喉咙里说不出，他什么话都没说，而是靠在路边思考。
　　此时副连长上来询问情况，大汉只是摇摇头“等等，现在还早我们先等等。”
　　等！只是一种暂时的办法，他不可能就这么在路边等到美军来直接遭遇战，这样杀他十次头都低不了罪过！！
　　所以现在怎么办！大汉揉了揉头，要命的是他现在什么也想不出来，由于长期的站立，冰冷已开始渐渐入侵他的身体，他索性将手揣兜里，摸到了温艾写给他的那沓纸。他赶紧打开看了起来，谢天谢地，还真是救命的一叠纸！
　　温艾字里行间中刚好写到了这样的情况，并且附议绝对不能随大部队在高粱地部署，这样部队将支撑不到美军到达。果然，这点跟他想的一样。那该怎么办？大汉抬头看了看周围地形，反正这次绝对不会去高粱地就是了，他发现了更远处东北方向的一处高地，很适合伏击，而且有树林遮挡也不至于暴露。
　　此刻大汉却陷入两难了，他要不要在抗命一次？这次再抗命肯定后果严重没得商量了。这时副连长又上来催促，因为大部队已经停留在这干秃秃的路边半小时之久。大汉咬了咬牙，抬起头命令道
　　“全体都有！”他指着那处高地“朝那边的高地跑步前进。”
　　“等一等，我们的目的地貌似是！”副连长上前制止。
　　“我们不能去那儿！你去现在看看那片高粱地的情况，我们要真去就离集体冻死不远了，而那处高地，虽然远的点儿，但正是伏击的绝佳地形，能够对敌人更好的打击。”
　　“但是你不能再抗命了！”大汉的老战友按住他的肩，“你要知道这可是非常时期，这种抗命。。。你。。。”他是真跟大汉搭档出了战友情的人，更不愿看到大汉再挨处分。
　　“再说吧，这帮孩子的命可在我手中，我不能害了他们！走吧”大汉扛起三八大盖，坚定地朝前走去。

　　当天晚上，野战医院也来了位特别的客人，就是第一次抓她去师部的那位师长，他看到现在一身医护服，着装朴素了许多的温艾，说道“看来你在这儿干的不错，他们都说你的医术很好。”师长指了指外面那些人。
　　“能得到您的肯定，再好不过了。”温艾点了点头，心里很感谢他没有再追问自己身份的事情。
　　“现在是战役关键阶段。。”师长走近了一步悄悄说道“我们要发起一个大的反攻，我怕美军那边有什么大动作，我需要你的建议。”
　　“其实，现在你们的战略战术已经实施的很成功了，战役大体走向不会偏差太多的，只是要多注意，天气太冷了，非战斗减员太严重，这样不划算。”温艾看到了他疲倦的脸庞，和更沧桑的五官，看来战争真的是折磨人的，向他这样一个雷厉风行的人也有快扛不住的时候。、
　　“真的？？”师长貌似很意外，志愿军战术一直都实施的很不错，可能是因为压力太大太过于担心了。
　　师长向放心似的舒了口气，轻声说道“我跟他们说你是失踪的医护人员，遭遇美军炮火受到了惊讶失忆了。”
　　“啊。。。真是神补刀啊！”温艾想也没想就这么说了
　　“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温艾吾了吾嘴“谢谢你的帮助。”
　　“上边儿还是挺重视这件事的，还想把你送回家，我说你记不得自己住哪儿了。”
　　“是啊。。。”温艾点了点头。

　　这时，一位护士突然找到温艾，焦急的说道“温医生，前线报伤势太多继续抢救，可能你需要外出行医了！”
　　“好的！”温艾连锁反应似的站起来利落的拿出了急救箱，往里面装东西。
　　“哪个部队？”师长随口问道
　　“额。。177团6连，180团2连都有。”
　　“6连和2连！？？”那可是今晚有作战任务的两个连啊！师长看温艾已经准备完毕了，急忙对她说“我也去看看，走！上我的车。”
　　于是，温艾就跟着师长上了他那辆旧的快要报废的吉普车，车行驶速度极其慢，而且大黑夜的不开车灯，因为开车灯会引来美军空中打击，所以行驶速度又减慢了一倍，温艾虽然担心前线集体伤势恶化，但她也只有理解。
　　车上有部电台，师长从坐到车上后就扯着电台和前线团部联络，几乎每隔10分钟甚至5分钟他就要敲一次电台。深夜的极度寒冷冻得他双手发红，其实温艾也好不到哪儿去，冷的要死，只有靠呼出的热气暖手。
　　车子行驶到一半路程后，团部来电美军即将进入志愿军伏击地域，师长立刻回电下达作战命令。
　　好在后一段路不向前面那截那么多弯弯绕绕，一条笔直的路顺通前线，车子行驶速度也稍微加快，温艾心里跳的厉害，不知道为什么。

　　自从她来到野战医院，再怎样血腥的场面都已见过，既然如此她这又是在怕什么？她能预感到，接下来的情况肯定很严重，一想到这里她的心跳的更厉害了！
　　又过了10分钟、20分钟，师长收到来电，负责阻击部队并没有按命令发起攻势。
　　“什么！！！”伴随着师长一声怒吼，温艾心里也重重的咣当一下。
　　在得到命令不发起攻势的情况有很多种，其中就有遭遇意外这一项，温艾的眼神开始游离了，手也明显开始发抖，心跳的快要不能呼吸。一旁怒骂正气头上的师长根本没发现温艾的异常。
　　不觉间，车停了，师长一个蹿步开门跳下了车，骂声不停，也不管车上的温艾了，这时团长正一脸歉意的出来迎接师长，在驾驶员的催促下，温艾带着灰白的脸色的下了车，踽踽跟在后面。
　　“上前面看看去！”师长不耐烦吼道，“妈的要让老子知道这帮小兔崽子为啥不发起攻击，老子不亲手毙了营连长！！”
　　他一个箭步最先走近高粱地，之后。后面所有的人都听不见师长的骂声了。师长的脚步停在了高粱地匍匐的第一个战士前。沉默了。
　　一行人随后跟上去，看到了眼前情形后，每一个人，都沉默了。
　　温艾最后一个看见高粱地，待看清楚后，跳的不停的心突然急遽降落，脚下一软瘫倒在了深厚的积雪里。

　　在雪后的高粱地边，一群沉默的男人和一个瘫倒在雪地上的女医护人员，默默的望着眼前的景象，时间像是在这一刻驻足，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动一下，有的只是不停的寒风呼啸。寒风中能听见师长的起伏呼气，他在克制，却又惊愕。他最终打破了这样的沉默，上前了一步，他颤巍巍的身影一步、一步，走的很缓慢很小心，怕不小心碰到了他们。

　　拂晓渐露，属于白昼的光芒渐渐照亮了黑夜，也照亮了战场，白色的微光，照的战士们发亮的脸庞，那儿已然结了一层冰了。

　　在这个高粱地上，四个连，全冻死了。

　　他们保持着战斗、握枪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座座冰雕似的，和战场永远的融合成一体，师长蹲了下来，触摸着一位战士没有温度冰冷的脸，他看清了每一张脸。五官是那么清晰，眼睛从未合上过，仿佛下一秒就能活过来似的。
　　边上沉默的人们逐渐缓了过来，看着整片地上匍匐不动志愿军战士，他们朝着进攻的方向，没有一个放下枪，低下头的，他们就以这样的姿态和大家永别。
　　“一定有能救活的！我能。。我能救活一些！！”温艾终于想到她是来干什么的了，她卯足了一股劲儿抱着急救箱上前查看情况，此刻：寒风、冰冷、死亡一切都占据不了她的大脑，她唯一想到就是要救活他们。
　　“我的兵。。。。我的兵啊啊啊啊啊啊！！！！！！！！”黑暗中。传来了一片撕心裂肺的哀嚎。
　　师长高大的身影跪倒在雪地上，趴在一个战士的身上，哭声令人心颤。
　　战争，没有枪炮，不用厮杀，就能让这位身经百战，威严凛凛的男人崩溃，只要让他看到这样的画面即可！
　　“我的兵啊啊啊啊！！”师长死死地抱住他们不放。
　　温艾从未见过一位成年男子哭的如此惨烈，周围的人也都落泪了，副师长上来拉住他，带着哭腔道“师长，您别这样。。。”哽咽的说不出话了。

　　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早上，在那片高粱地上，哀声一片。
　　战争，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面对各种死亡。

　　整个师指挥部都忙着看高粱地这边的情况，并没有发现，大汉那个连其实不再此地，在一个半小时前，美军已进入他们的伏击圈，大汉立刻命令攻击，一开始美军是损失不少，可渐渐的开始有组织的进攻反击，不久后空中编制到来，对他们形成打击大汉只能撤退，连美军剩下的物品都没来得及整理就转树林方向走了。
　　“连长，我们不回去找大部队吗？”副连长上来问道。
　　大汉停下脚步，想了想“是啊，可是。。。”他看了看高粱地的方向，美军肯定要在大汉之前遇上高粱地的大部队，然而那处一直很安静。大汉心里其实已经有结果了，但他还是说。
　　“你在这儿看着部队，俺过去看看！”
　　此时，大汉艰难的他出步伐，他希望自己是没听到，或者是听错了，他越接近高粱地，就越难迈开步子，难得不是走路，是害怕面对那样的事实。

　　而那里除了风声，任何声音都没有。
　　大汉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鼻子一酸，哭了出来。
　　他独自走在有美军坦克印子的这条路上，风愈发的大了，他紧了紧身体，在风中伤心地哭的像个孩子一样。

　　温艾最后连怎么回到医院的都忘了，她当时过度受刺激，没多久昏了过去，醒来已经在野战医院了，院长第一个来看的他，让她现在不必工作，休息一段时间即可，前线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院长也是红着眼圈来看她，这样的事，外人听来都不免怆然，更别说温艾这样亲眼见到的人是有多大的精神打击。后来，听说整理那批战士的尸体时，战士们死死地握住枪柄，很难分开。
　　“院长，你给我安排些轻活儿吧，我想工作，我。。我保证不出错！！”
　　“温艾。。。”
　　“求求你了院长！”她噙着眼泪，一脸痛苦的摇摇头，说“否则。。我会胡思乱想。”
　　温艾被调到仓库保管整理药品，全医院的人对她的态度都变了，大家都轻声跟她讲话，生活上也多照顾了他，院长每天都会来看他，上边送下来的慰问品也都是第一个给她好的，大家都在关心，并想帮助她走出那样的困境。
　　过了段时间，温艾的情况稍微好了些，她偶尔会挤出一丝笑容，也能干一些正常的医护工作了，只是还不能见重伤患者。

　　那天温艾独自去取洗好的绷带，却发现那儿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她四下寻找，听见一抹熟悉的声音。
　　“要绷带来我这儿取”
　　温艾转过身，看见换了套新军装的大汉，抱着绷带站在她面前，她很自然的笑着上前接过了绷带。
　　“大汉，你怎么来了？”
　　“你们院长亲自写信，为我请几天假，要我下来看看你。”
　　“哦，是吗”温艾低下了头，知道自己的状态还未调整好。
　　“我跟你说，我调了，不在九兵团了！”大汉也是有点担心，但依然装作正常语气和她说话。
　　“是吗，那你现在去哪儿啊？”
　　“19兵团，我当营长了！”大汉笑了笑，似乎蛮高兴的“告诉你，我马上就要去汉城啦！”
　　“汉城？？？”温艾惊讶的问道。
　　“是啊，怎么？你不知道？”大汉以为自己误报军事机密了。
　　“没有我知道。。”温艾只是想不到时间过得这么快，看来上次那件事情对她打击太大，她消沉了那么久时间居然到了第三次战役了。
　　“温艾”大汉叫他的名字，眼神里还是免不了担忧，“不要太伤心了，真的，人死不能复生。”
　　“我知道的，我想我会好的，谢谢你大汉，你能来看我，我真的好多了。”温艾坐在了一旁凳子上“我是该好好想想了，我还是要捡起医术，好好地工作。。”
　　“对了！”温艾忽然站起来，吓大汉一跳。
　　“给你的纸条！又要给你准备新的纸条了！！”温艾急急忙忙跑到桌子边抽出钢笔和纸，满脑子都在回忆第三次战役，后来还有更艰巨的第四次、五次战役，她想让大汉活下来，所以就一股脑全写上了，大汉看她那个样子，似乎也不像精神状态不好的人了。
　　最后温艾把厚厚的纸条递给大汉“还是老样子，到时候再看！”
　　“好叻！”大汉麻溜儿的收下了厚厚一沓纸，动作也没第一次那么紧张了。
　　这次大汉来的匆忙，收下温艾的纸条后就动身回部队了，温艾送他出医院，大汉说“等下次战役顺利我再来看你，”
　　“记住我的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大汉点点头“我会的！再见”
　　“再见”
　　看着大汉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心里一紧，她紧紧抓着双手，暗示自己他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