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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935年·秋 ...

  •   乌云蔽月,蝉声凄厉。夜色深如海底漩涡,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陈墨白绞着双手,在房里走来走去。忽听汽车此起彼伏的鸣笛声,陈墨白扑到阳台上眺望,远处围墙外,车灯的光一闪,消失在长街尽头。

      陈墨白猜想警察走了,转身就往楼下跑,刚出门便和一个小师弟撞了满怀。他伸手把师弟扶稳了,张大嘴巴努力作出疑问的表情。

      好在师弟没等他比划着发问,就带着哭腔说,“警察把他们都抓走了……沈先生,韩管家还有白师兄他们!师哥你快想想办法!”

      陈墨白一时头痛欲裂,他松了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没说,直接把人抓走了,师哥,我们该怎么办啊?”

      陈墨白不记得自己怎么打发走小师弟的,他踉踉跄跄回到小楼,脑海中一片空白。茫然无措间,他倚着小楼的门缓缓滑坐下去,在暗沉的月色里将自己蜷成一团。

      沈先生……

      沈先生。

      陈墨白忽然抓住自己的头发狠狠一拽,因为用力,头皮上传来一阵鲜明的疼痛,心想,对,我得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敛神沉入冰冷的深海,正视内心的恐惧。

      在这个节骨眼上,沈先生他们被抓走,陈墨白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庄云生顶替他唱戏的事情暴露了。可是警察最应该抓的,难道不是自己吗?陈墨白对此一头雾水,只知道警察不分青红皂白抓走这么多人,恐怕不是小问题。

      陈墨白想不清楚,索性不想。当务之急是,谁能救沈先生他们呢?

      陈墨白一向只管唱戏,在沈崇眼里,这是优点,如今却是最大的弊病。该结交的权贵,陈墨白一个也不认识,更别说求他们去解救沈先生他们了。

      陈墨白咬住自己的指尖,强迫自己镇定。要是沈先生,或者韩管家,或者白鹏飞在,他们会怎么办呢?

      陈墨白想,可以先给“关张”二人挂电话,他们是京剧名角,挂名在仙福社,想必认识一些门路。但说实话他们与陈墨白身份相差无几,只怕说话的分量还不够重。还有谁能帮忙呢?

      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陈墨白的思维却不着边际地发散开来,心里一半徒劳念叨着怎么办,另一半却慢悠悠地回顾过去——沈先生低下头,眼底的担忧给他一种温柔的错觉,“你有什么难事吗?”;庄云生大步走出门,回头含义不明地看了他一眼;韩管家扶着老腰唉声叹气,说这个问题你解释不了……

      等一下!韩管家当时说,“如果惹怒了李东河,毕竟有章先生在……”

      陈墨白师从章玉温近两年时间,直至章玉温表示青出于蓝胜于蓝,自己已无甚可教。陈墨白去章宅的次数便渐渐变少。二人不以师徒相称,但情分甚笃,更何况他和沈崇是多年来的挚友,闲暇之时便会对坐清谈。

      陈墨白虽然没探问过章玉温究竟是何身家背景,看其人风度,听其人谈吐,便知道必是名门之后,况且韩管家此言,必有缘由。

      陈墨白当即冲出去找了个伶俐的小师弟,命他打个电话到章宅去,把这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清楚。眼下他什么也顾不得,将庄云生顶替他唱堂会的事情也连比带划,让师弟转达了一遍。

      章玉温听完,声音里的睡意一扫而空,严肃地道,“我知道了。这么大的事一定有风声,我探听到消息就告诉你,他们暂时不会有什么事,你且安心,不要到处走动。”

      陈墨白松了口气,却不可能真正安心下来。整整一夜,他辗转反侧,最后索性坐起来,倚在床上发呆。快到凌晨时,他才倚着床稍微打了个盹。

      然而在这短暂的睡眠中,噩梦也不肯放过他。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当中,透骨的凉意让他不住发抖。眼前却是熟悉的情景,沈先生坐在桌前写着东西,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头朝他微微一笑。

      陈墨白高兴极了,快步奔过去,走到一半,他的身体猛地向下一坠,等令人眩晕的黑暗过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以前练戏的大院里,好几个五大三粗的日本人拿着雪亮的刺刀,将沈先生围成了一圈。沈先生站在中间,双目无神,望着他的方向,却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

      他冷汗淋漓,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正要说话,一个蒙面的日本人突然揭下面巾来,露出一张熟人的脸——庄云生!陈墨白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谁扼住了,说不出话来。这时,他听见沈先生非常缓慢而温和地说,“二爷,你为什么要杀我?”

      下一秒,刺刀锋芒一闪,向着沈先生刺了过去!陈墨白惊呼出声,想要扑过去,脚踝却被人抓住了。他低头一看,白鹏飞躺在他脚边,两只眼睛流出血来,喘息着说,“师弟……救我……”

      陈墨白大叫一声,从梦里醒转。天已蒙蒙亮,微薄的晨光照进房间,一切物件都落在明与暗之间。

      他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半天才伸手擦掉了额上的汗珠。他站起身来,喝了一碗水,试着咳嗽了一下,发觉喉咙虽然沙哑如锯木,但勉强能够发声了。他静立片刻,脑海中模模糊糊闪过很多念头,但都抓不住。唯一被他及时捕捉到的,是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疑问:昨天晚上,他和韩管家瞒得那么紧,庄云生怎么知道他不能唱戏呢?

      尚未细思,一个小师弟跑上楼来,“师哥!章宅的电话!”

      陈墨白刚接过听筒,章玉温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语气沉稳而镇定,“墨白,你听我说,第一,我通知了‘关张’二人,他们比你资历老,对社里事务明白一些,会安抚人心;第二,我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和你们仙福社的关系不是很大,我尽力捞人,如果有人被放出来了,第一时间通知我;第三,最近两三天,我可能都会出门,有什么事情打电话过来留言,我会知道的。”

      陈墨白喉咙发涩,说话时如同有瓷片在割着声带,疼痛不已,“好。谢谢章先生。”

      章玉温又嘱咐了几句,就要挂电话,陈墨白赶紧抢了一句,“章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筒那边沉默片刻,“昨天晚上,庄云生是去刺杀万俟延。”

      陈墨白倒吸一口凉气,“什么?”

      “没成功。据说当时他被万俟延看破身份,出手时机不对,只是打伤了万俟延的肩膀……被当场击毙了。”

      “李东河勃然大怒,下令抓仙福社的人审问。可能万俟延早就调查过你,又真的懂戏爱才,所以放了你一马。”

      陈墨白挂掉电话,记忆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线索立刻串成了一条线,庄云生知道他要去李府赴宴,于是找机会下药将他毒哑,而后借着他的名义,唱戏时趁机开□□杀万俟延。

      他跌坐下来,脑中一团乱麻。他无论如何没有料到,庄云生居然真的是革命党人,为了救国,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惜。但这样做的结果,却是连累了整个仙福社,连沈先生都被牵扯进去。回想起庄云生临别那一眼,陈墨白对他充满了钦佩、同情和愤怒的复杂情绪。忠义自古难两全。

      万俟延遭遇了这样的事情,不敢继续留在天津,伤势好转之后即刻启程返回北平。李东河和万俟延本就有嫌隙,他走之后,李东河也懒得再做表面功夫。而章家本被混乱的各系军阀排挤,投靠国民政府后如鱼得水,章玉温借助章家势力向李东河频频施压。几相权衡,半个月后,李东河放了一批人。

      听说了放人的消息,陈墨白一大早就在门前等候,快到正午,十来个师兄弟互相搀扶着走了过来。陈墨白仔细打量他们的神情,他们脸上激动的神色显而易见,精神还不错,只是多少有些憔悴消瘦。陈墨白跟他们打过招呼,心里忐忑地想,沈先生身体不好,不知回来是何境况。

      紧接着,一辆马车笃笃地行驶过来,在门前稳稳停住了。陈墨白的心瞬间揪紧了。

      韩管家从车上跳下来,头发乱蓬蓬的,脸色枯槁,但一双眼睛依旧清亮,见到陈墨白的时候,韩管家长长地舒了口气,“我可总算回来了……社里怎么样?”

      陈墨白见到韩管家自然也高兴,但他根本没心情和韩管家聊仙福社的近况,探着头不住往韩管家身后张望,“还好。先生呢?沈先生呢?”

      韩管家脸色一变,“沈先生没回来?”

      “他没被放出来?”

      韩管家面色有些凝重,“不知道。我和他是分开关押的。这是放的第一批人,多半是社里的骨干和年纪大的,我以为沈先生必定也在其列。”他看到陈墨白的神情,宽慰道,“没事,也许只是落在了后面。”

      陈墨白的心狂跳,“那我就在这儿等他。”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韩管家派人来劝他回去。陈墨白眼见暮色四合,自知无望,但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本已经放下的心又被吊了起来,甚至吊得更高。来的师兄劝道,“也许下一批就能放出来呢,你别着急。”

      陈墨白点点头,迈着麻木的双腿往回走去,一路频频回头。

      心急如焚中,陈墨白又盼了半个多月。这半个多月间,洗脱嫌疑的人都陆续放了出来,算来算去,只剩下沈先生一个人还被关在牢中。

      闷热的夏季早已过去,日升月落,转眼已是十月上旬。天气渐冷,早起时窗上的寒气许久方散。陈墨白送不进去东西,又打听不出消息,急得焦躁不已,半个多月来无心登台。

      他实在是担忧。沈先生的病遇冷易犯,严重起来发烧咳血,又极难痊愈。如果沈先生在牢中旧疾复发,陈墨白不敢想象结果。

      就在他憋不住,鼓起勇气要去闯李府的时候,章玉温来了。他下巴上生出淡青色的胡茬,气度依旧而眉间郁郁,显然有些疲惫。

      章玉温还没脱掉大衣,陈墨白就急急发问道,“章先生,我们先生……”

      章玉温眉心打了个结,没回答陈墨白,却转向旁边同样满脸忧心的韩管家,“韩管家,你还记得二爷是怎么走的吗?”

      陈墨白闻言一愣。

      韩管家虽然也十分惊诧,但还是回道,“二爷……他是打仗的时候……”

      章玉温叹了口气,沉重地摇了摇头,“不,他不是打仗死的。当时我想,人既已去,万事论之何益,所以并没有告诉你们真相。”

      “当年二爷确实是南下打仗,对方是国民革命军。军阀大势已去,已经是苟延残喘,但二爷受制于人,为了彻底拿到军队的控制权,不得不有此一战。”

      “二爷剔除一些异己之后,竟然连打了几场胜仗。胜利来之不易,却不合时宜。我不知道他当时是怎样想的,有没有考虑过与国军谈和,脱离军阀倒戈。这些早就不得而知。但他手下很多人,却这么想了。这是一群接受不了己方取胜的人。尤其二爷半路出家,并不是所有部下都愿意听他号令的。”

      “于是……”章玉温举着茶盏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手下的一员大将,暗算了他。”

      韩管家脸上满是惊愕,“居然……”

      陈墨白听得一头雾水,但因为“二爷”对他只是个陌生人,他心里几乎不起波澜。他更关心沈先生的安危,急切地问道,“那和沈先生有什么关系?”

      章玉温冷笑了一声,面部平和的线条瞬间变得凌厉起来,陈墨白第一次见到好脾气的章玉温露出这样的神色——那是鲜明的鄙夷,“二爷打赢了仗,不高兴的可不止叛徒,还有敌人。”

      韩管家失声叫道,“难道——”

      “我也是最近才查出来的。当年,二爷遭遇的是李东河的军队。”

      “李东河土匪出身,战术上只凭直觉,当时军阀是强弩之末,战胜很容易,为了抢战功,他一时轻敌,没等到命令便出击,结果不但没有取得战果,反而一败涂地,导致他在军中连降两级,以示惩戒。”

      “李东河是个非常记仇的人。半个多月前,至恩没被放出来,我就觉得不好……不知道李东河是怎么发现二爷和至恩关系匪浅的。但二爷进军队之前,他们的事情许多人心知肚明,知道了也不奇怪。”

      陈墨白知道“至恩”是先生的字,以前常听章先生这么称呼他。他顾不上深思,“那……那怎么办?怎么才能救他出来?”

      章玉温摇头说,“我不知道。”停了片刻,他重复道,“我不知道。李东河虽然答应放人,但几时放人是他控制的。章家不可能为了至恩和他撕破脸。为今之计,只有等。”

      陈墨白脸上血色尽失,摇摇晃晃地后退了一步。

      人一旦陷入等待,时间就变得极为漫长。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陈墨白过得浑浑噩噩,他说不清自己吃了什么,睡了多久。他知道有章玉温的帮忙,沈先生不至于丢了性命,但他仍然满心惧怕,甚至连电话铃声都一并怕了起来。

      这天下午,他抱着沈先生的棉袍在发呆。韩管家私下里觉得他有些魔怔,将沈先生御寒的衣物通通缝补了一遍。有章玉温在,他们托人送进去了几件棉服,但地牢阴冷,这些无异于杯水车薪。

      午后昏黄的阳光里,他意识浮沉,仅存的神智缩成一线,牵挂的是同一个城市却不得相见的人。

      韩管家突然推门进来。他虽然精神矍铄,但步伐已见蹒跚,眼下他大步跨进来,健步如飞,竟如年轻人一般,“墨白!章先生的电话,沈先生要回来了!”

      陈墨白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眨了下眼睛。紧接着他一跃而起,绕过韩管家冲下楼去。
      政府里派系可能要大洗牌,李东河此时自顾不暇,不愿得罪章家,而他将沈崇关了两个多月,已经出了口恶气。于是他索性大手一挥,放了人。

      章玉温的消息来得有些滞后,他打电话的时候,沈崇的释放令已经下达,章玉温在打电话之前,直接给沈崇定了马车。

      傍晚时分,陈墨白等在门前,身后是一群闻讯过来的师兄弟。他鼻尖冻得通红,无意识地搓着双手取暖。他的心砰砰直跳,自己也说不准在想些什么,无数念头纠葛在一起,搅得他的头有些发痛。

      马车驶过人群熙攘的长街,走过空无一人的小巷,缓缓抵达仙福社的侧门。马车门帘是普通料子,淡蓝色在黄昏中显得温暖起来。这款式似曾相识。陈墨白第一次来仙福社,也是这样的一辆马车,将沈先生送进他生命里。

      陈墨白跳起来,赶紧迎了上去。一只冰凉的手掀开车帘,搭在了他的手心里。紧接着,刚出马车的人身形一歪,整个人跌进陈墨白的怀里。陈墨白措手不及,将他接了个满怀。陈墨白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伸出手去探沈崇的额头。

      滚烫。

      陈墨白紧紧揽住沈崇,心如坠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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