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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921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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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徐令琛在一起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徐令琛比他年长近十岁,在他看来,却更像是需要照顾的幼弟。沈崇很快发现徐令琛的许多恶习,风流,痞气,花钱大手大脚,做事任性妄为。
徐令琛甚至有抽大烟的习惯,有时候抽起来天昏地暗,不辨是非,讨债的要上门来,他若没有钱,就倚在床上信手写就一幅字拿去卖了,久而久之,竟练成了一手悬空草书的技艺。虽然他抽得比旁人克制——尤其是在他和沈崇在一起之后,但时不时的吞云吐雾仍然让沈崇心生不适。沈崇幼年和师父辗转北平的贵族家庭,见过许多人因此家破人亡死于非命。
沈崇同他争吵过许多次,他看得出徐令琛只当耳旁风,心中无可奈何。沈崇知道,自己心里慢慢地对徐令琛生出依恋,对未来生出渴望——他开始期待和徐令琛的天长地久,因而不愿让徐令琛被今时今刻的享乐牵绊。
上海的冬天,潮湿阴冷,雨季绵延不绝,连晴天也罩着朦胧的灰。这日正下细雨,沈至恩从门外进来,站在檐下,收起伞用力甩了甩。候在门前的仆役立刻走了过来,接过伞,彬彬有礼地问道,“沈先生,您可是来找徐二爷的?”
“是,他在哪儿?”
“二爷现在有客,一时没法见您,您请跟我到偏厅等候吧。”
沈至恩点点头,便随他去了。在厅里他拿出新写的那段戏,心里逐字又唱过一遍,自觉很是得意:这次二人比赛填词,他定是更胜一筹。他不由一笑,心想这次不知该罚徐令琛些什么。
雨声凄清,滴滴答答敲在瓦檐,听久了单调乏味,让人昏昏欲睡。他久坐有些无聊,偏厅许多西洋摆设,他又看不大懂,便喊人想要两本书来。等了一会儿无人应答,他便踱出门去,大宅空荡,此处竟无人侍候。
沈至恩漫不经心地沿着楼梯一路走上去,他知道二楼尽头就是徐令琛的书房,他是这里常客,又和徐令琛亲密无间,拿两本书想来也无人怪罪。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指轻轻打着衣袖,节拍里酝酿下一本戏词。
忽然他听见熟悉的声音,里面蓄着满满的笑意,“……你来,可不止是为了赏琴吧?”
沈至恩脚步顿了一下,发觉走到了客房的门前。木门半掩,徐令琛一定是在内和客人在说话,他也没放在心上,准备继续向前走,却听一把柔媚绮靡的女声,低低的,像是欲撩琴弦又悬而不动的一只纤纤素手,“二爷,你说,凤霖来是为了何事?”
沈至恩停了下来。
他知道徐令琛是什么样的人,徐令琛初来上海时,他沾染的那些风流韵事,是坊间津津乐道的趣谈,只是他眼里心里渐渐只是徐令琛这个人,与旁人再无相干,于是他忘了,或者压着不让自己想起。
又或者,他只是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个。
他几乎要强迫着自己不听不看,从这楼梯上逃下去如同无事发生。房里却开始传出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蚂蚁一样,啮咬上他的衣襟。
他上前一步,猛地推开了房门。徐令琛的神色他永生难忘,初始是惊愕,不过一两秒时间就变成无比的冷静,面色沉凝含着怒气,“出去!”
沈至恩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隔了两天,徐令琛才到平雅班来找他。他轻车熟路地掀帘子进来,依旧是风度翩翩的模样,“你的戏写好了?我们去找何大师,叫他品鉴一番高下如何?”
沈至恩翻出那页揉皱的纸递给他,看着他阅读,抬头,哈哈笑道,“至恩,这次我可真是自叹不如了。不用找何大师了,你且看看我写的戏,然后想想,该怎么罚我?”话音末尾微微上挑,带着亲密的轻佻。
沈至恩盯着他递过来的那页纸,纸上字迹走笔慷慨。他没动。
徐令琛脸上的笑意渐渐凉了,“至恩,你什么意思?”
沈至恩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徐令琛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虽说那日他没打算同那名妓发生点什么,但如果沈至恩没推门,会发生什么他也说不准。但归根结底,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徐令琛来上海,派头十足,其实他是躲到上海来的。他穿梭在不夜城的灯红酒绿里,给自己构筑一个梦境,于此长醉不醒,就可以永远不睁开眼睛看千疮百孔的现实。在他心里,总是隐隐觉得,梦里的东西都是不作数的,他也不愿与梦中的人和事建立长久的联系。一个人,总不能在梦里安定一辈子吧?
对情爱更是如此。他迷恋谁,都是一瞬间的事,从妓馆的前门走到后门,故事就结束了。此前他也没想过,会遇到沈至恩,在一起断断续续五年多的时间。沈至恩如果不是恋人,也是他最合契的朋友。想到这儿他不愿继续深入,拒绝探究沈至恩对他究竟是什么意义。
他清清嗓子,“至恩,你把这事情就忘了,我们接着过日子好不好?要那些虚的名分和承诺没什么用,我也给不了。快乐不就可以了?你跟了我,难道不快乐吗?”
沈至恩几乎要被他说动了。快乐,他和徐令琛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快乐?可是他和徐令琛在一起,却绝不仅仅为了快乐。
沈至恩指着门口,冷声道,“出去。想不明白别来找我。”
徐令琛见他软的不吃,心头无名火起。他这已经是低姿态了,徐家上下,连他爷爷都管不了他,“好,今天我走了,你就再别想我回来!”
沈至恩上前一步,抓起几本书朝着徐令琛狠狠地扔了过去,“滚!我叫你滚!”
徐令琛侧头躲开,虽然他反应迅速,一本书的书脊还是撞到了额角。他沉着脸冷冷地看了沈至恩一眼,掀开帘子就走了出去。
过了没几天,徐令琛正好钱用完了,就回了京城。徐父自袁世凯去世后转投皖系,在段祺瑞手下做个捞油水的官。如今段氏倒台人人自危,徐父看见这个不肖儿子就头疼,竟命人又把他软硬兼施地绑回了上海。
时隔两三周重新回到上海,徐令琛的态度有所和缓,在府中坐了不到半月,令人向沈至恩递了请帖。沈至恩听说是他派来的人一概不见,连请帖都当场撕了烧掉。徐令琛闻听又动了气,趁徐父在直系那派暂时站稳了脚跟,甩袖子就重新回京。这一走就是一年。
屋漏偏逢连夜雨。第二年年初,沈至恩的《半湖秋月》还没写完,平雅班就解散了。专唱昆曲的戏班纷纷到了末路,已无法独立支撑。平雅班不过是其中之一。沈至恩有些积蓄,暂时不愁吃喝,只是见昆曲凋敝之态,戏子四处流离之景,心生悲凉——眼前的路,笔直笔直,一眼就能看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