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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916年·夏 ...

  •   沈崇立在堂上,下巴微抬,神情倔强。

      众人神情各异,目光却纷纷聚集在沈崇的身上。沈去声和沈崇初入平雅班,受邀来听这一场友人谈戏,说白了只是陪坐。沈崇少年心性,听到不同见解,便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争辩。

      沈去声暗叹一声。他向来孤傲,但也懂些人情世故,知道初生牛犊不怕虎,恐怕得罪了人。但他不愿意叫沈崇道歉。他觉得徒弟一番话有道理。若是在座所谓昆曲名家,连一声异议都接受不得,那才真是昆曲的末路。

      被反驳的人正是平雅班的班主,他正要开口,一个人却突然朗声长笑,“不错,这倒是个新奇的意见。这番话行云流水,但也有值得推敲之处,诸位前辈在这里,不妨为他指点一二。”

      沈崇自知唐突,但自认所做不错,当然不愿低头道歉,闻听有人为他解围,不禁转头望了过去,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开口的人二十出头年纪,一身洋装,坐在长袍大褂间鹤立鸡群。他向沈崇勾唇一笑,抬手为自己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赏心悦目。

      沈崇微一皱眉,觉得这人面熟。

      班主笑道,“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这位小兄弟,分明说得很有道理,诸位有何见解,尽管提嘛。”

      清谈结束,他被师父沈去声押去给他致谢的时候,沈崇才想起来,这个人,就是当初救下他们师徒二人的人。

      说是致谢,这个人却不欲叫他们难堪,随口将这页揭过,就谈起戏来。沈崇在一旁垂手而立,暗暗听着,只觉得这人好些想法都与自己不谋而合,论述有条有理,令人直想拍手叫好。

      临走的时候,沈去声困惑道,“您这么年轻,竟有这般见识。沈某冒昧问一句,您尊姓大名?”

      他哈哈笑了一声,“想知道?”

      沈崇没忍住,跟着师父一起点了点头。他一点头,那人仿佛才注意到他似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而后便移开了。那本该是平平常常的一眼,因他眉目太过愉悦,令沈崇莫名生出些不自在。

      “那就叫你的小徒弟多来向我请教吧。”

      沈去声虽然也觉得奇怪,但他真心实意地觉得此人妙哉,果断卖了徒弟,每日教授结束,就把沈崇踢到他那里去。

      沈崇不善和人打交道,然而过了几天之后,沈崇渐渐发现,他们虽素昧平生,但别有默契。有时昆曲上的一些问题,两人不免各执一词,争执到大半夜,也能磨合出合适的解决之道。

      聊得深了,沈崇发觉此人涉猎颇广,从诗词到京昆,从琴棋到书画,往往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哪怕不是全才,也称得上怪才。

      沈崇甚少和年纪相仿的朋友来往,乍逢知己,几乎乐不思蜀。好在他还没忘记自己的任务,每次来时,总试图问出他的名姓。这人忒坏,不告诉他,还嘱咐戏班里的人不要告诉他。沈崇一问起,他就笑眯眯地说,“我若告诉了你,你就没了往这儿跑的理由。赔本买卖,我可不做。”

      这一日,沈崇按师父的吩咐去前面听戏。沈去声一贯觉得,戏理越听越明,越唱越清。若是两人一同听戏,沈崇不仅要听,还要写戏评给他老人家过目。

      台上小生面相俊秀,旦角声音婉转,沈崇却一眼盯住了净角,这净角将传统唱法改了不少,听上去颇为新奇,叫人眼前一亮。这出戏,沈崇和那人是讨论过的,如今此人唱来,像是把那人的理论实践了一遍。转场的间歇,沈崇没忍住,探身问身旁的人,“这净角是……?”

      旁边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抬眉,“你不知道?这是徐丰民的二公子,叫徐尧文,取了个字,叫令琛。人都叫他二爷。”

      沈崇一脸迷茫。

      年轻人却来了劲,“这人可有意思,放着好好的世家公子不做,非要跑到上海来唱戏,据说徐丰民气坏了,扬言要打残他的腿。戏班子供这大佛才高兴呢,你猜他唱一场要给戏班子扔多少钱?”他伸出两个指头,嘿嘿一笑,“至少这个数!”

      沈崇听了这话,心里却隐约有些难受,为的是徐令琛。跟他一起唱戏的,是唱戏糊口的真戏子,台下听他唱戏的,是听完就走的凡夫俗子。他立在其间,算什么呢?唱得再好,谁懂他真寂寞?

      沈崇无意识地摁住胸口,一颗心砰砰地跳动着,传来微弱的疼痛。

      隔天沈崇再去找那人,却被告知,他回了北平。沈崇只得按下猜测,回去接着练戏。

      这人再从北平回来时,已过了一月有余。一进平雅班,他就抓人问沈崇在哪。被揪住的少年思量片刻,“这时候,应当在他师父的灵堂里吧。”

      他心下一惊,“灵堂?怎么回事?”

      “二爷您不知道,十多天前,他师父染了场风寒,岁数大了,经不住,这病又特别厉害,没几天就过世了——哎,二爷您跑什么啊!”

      沈去声师徒毕竟是被平雅班收留,与众人交际不深,丧事办得悄无声息,灵堂也就设在沈去声昔日住的偏房里。屋里无灯,只有两支白蜡点在牌位旁边,闪烁着幽微脆弱的光芒。徐令琛轻轻走进去,没说话,在沈崇旁边跪下了。

      沈崇偏头看他,一双眼睛里盛着烛光。半晌他神情恍惚地道一句,“令琛。”声音嘶哑,像是喉间卡着许多尘埃。

      徐令琛见他面色苍白,脸上的肉消了下去,更消瘦几分。他穿着一件纯白的孝服,如一片白色的叶子,风过便能吹走。徐令琛淡淡一笑,声音放轻,含三分怜惜,“你知道了?真聪明。”

      沈崇不再说话。许久才又说了一句,“你不必跪着……”

      “与沈老先生几次对谈,进益颇丰,于我算半个老师,跪也应当。”

      沈崇心里想,睁着眼睛说瞎话。但他没再拒绝。徐令琛跪在他身边,仿佛是一团火烤着他,让他忽然温暖起来。这几日他独自面对生离死别,痛至深处,如同自己也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这时他太需要这样的温暖了。

      沈崇仰头去看沈去声的灵牌。沈去声一介满清遗老,于这世道颠簸中苦苦坚持,只为了昆曲的复兴。可他们都知道,这有多难。“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花雅之争后,昆曲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今天,已是强弩之末,远非他们师徒二人所能挽回。

      艺术是人的艺术。艺术的殿堂如能建成,必定以人做砖石。旧砖不敌时间,终会被风沙侵蚀,如果新砖越来越少,纵然是再辉煌的宫殿,也终有一日会沦落为断壁残垣。

      如今,殿上又少了一块砖。

      徐令琛仿佛探知他心中所想,轻声道,“沈老先生去得可惜。但只要你活着,他的精气神就活着。”

      沈崇忽然问,“令琛,你为什么唱戏?”

      徐令琛一愣,道,“沈老先生问你的问题?”

      沈崇叹口气,“是。很早之前他便问过,但我不知道。”

      徐令琛想了想,笑容玩世不恭,显得懒洋洋的,“我嘛,无非是图个乐。”

      沈崇无奈地摇头。

      徐令琛望着他笑,忽然抬起手来,手背在他脸颊上温柔地蹭了一下。这动作极暧昧,若沈老先生泉下有知,非得气得活过来,给徐令琛两个大嘴巴。

      沈崇愕然地睁大眼睛,浑身僵硬。

      还没等他说什么,徐令琛就放下手,若无其事地笑道,“以我对你的了解,若我是你,就会答,不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沈崇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接着他便懂了。因为这句话与他心境太契合。他唱戏,写戏,研究戏,全凭一腔热血,从未想过为什么。沈去声一走,他回想起这句话,心中顿生茫然。将来的路该如何走,他一概不知。他也能如沈去声一般,在昆曲里活一辈子吗?

      这一瞬间,他醍醐灌顶。徐令琛说得对。他喜欢昆曲,本来就不为什么。不为什么才走得远,若是为了什么,终有一日要停下。

      徐令琛微笑地看着他,烛影里,他的轮廓显得格外俊朗。

      那日过后,徐令琛和沈崇的关系,忽然有些微妙的改变。无论如何,两人确实更亲近了些。以前沈崇只是晚饭后会往徐令琛那里跑,现在,有时候徐令琛一时兴起,早上就会来找沈崇,两人一张桌子吃饭,看一份报纸,徐令琛看政治版,沈崇读文艺版,然后两人丢了报纸,边吃饭,徐令琛边听沈崇讲文艺版有意思的戏评。

      一来二去,徐令琛的许多朋友也同沈崇有了来往,当中与沈崇最投契的,就是章家的少爷章玉温。渐渐地,两人也成了莫逆之交。

      秋去冬来,徐令琛又一次从北平回来。如今袁世凯已经病逝,徐丰民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也收了起来,见到徐令琛反而有点愧疚的意思,多给了几笔钱。徐令琛虽然对这个花心的爹无甚好感,更无感情,但乐见其成,索性装出孝子模样,多往北平跑了几回。

      徐令琛手头宽裕了,便在上海买了一套宅子,把置办的事情丢给下面的人,急匆匆往平雅班去。
      他在平雅班一向来去自如。他图近,先进了大戏台,发觉台上正唱一出新戏,从来没有听过。他饶有兴致地停了片刻,被故事所迷,竟干脆坐下听完了。

      这一出戏说长不短,听过已近深夜,徐令琛哼着小桃红的调子,掀帘进了沈崇的屋子。沈崇回头见是他,微微一笑,又转身对着书堆发呆。

      徐令琛凑过去,发现他面前摆着一张纸,纸上砸了一堆墨点。他猜出沈崇可能在构思新戏,哼地一声,笑了,“你倒会瞒我,说吧,什么时候写的戏?搬上台了也不叫我知道。”

      沈崇自知理亏,讪讪一笑。

      徐令琛把手里的精雕木盒搁在桌上,笑道,“你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告诉我,我少不得兴高采烈地找班主推荐,到时候你的戏上了台,也算不得真本事。小小年纪,想得倒多。这个,给你的。”

      沈崇纳闷,顺从地掀了木盒,见里面放了一书一扇。这本书可了不得,是明末名家的曲谱订校,虽是残本,也价值非凡。沈崇小心地抚摩着书的封皮,眼睛里满是喜悦。

      徐令琛靠在桌上,见状心情飞扬,“你只看书,不看扇,我可伤心了。”

      沈崇搁下书,将那扇子一展,扇上走笔泼墨,大方写意,竟然只写了“赠沈崇”三个大字。沈崇被逗笑了,“送你自己写的扇子,要不要脸?”

      徐令琛没脸没皮地道,“你别小看我,我徐二爷的墨宝,搁在外面可了不得,那是千金难求!”

      沈崇笑道,“那二爷这扇子太贵,我受不起。”

      “怎么受不起?别说扇子,我把自己送给你,你都受得起。”

      沈崇脸上的笑僵住了,偏头不看他,徐令琛却正好看见他绯红的耳根。半天,沈崇憋出一句,“……无缘无故,送什么礼物?”

      “怎么是无缘无故呢?明天不是你生辰?”

      沈崇一愣。徐令琛直起身来,离他愈发近了些,“你有字吗?”

      “尚未取字。我还不及弱冠。”

      “不用等了,讲究那么多做什么,我送你一个,叫至恩吧,沈至恩。”

      沈崇直眉愣眼地抬头看他,徐令琛低低笑道,“你还记得当初是谁救了你吗?在平雅班门前?当时我就觉得,你长得真好看,特别合我眼缘。”

      “给你取这个字呢,是叫你别忘了我的恩情,”徐令琛离他越来越近,近得沈崇能看清他的睫毛,还有眼底的笑意,“有朝一日,以身相许。”

      沈崇的神魂仿佛掉进一把火里,“你……”

      徐令琛捉住他的手,他手心滚烫,沈崇的手指却微凉,冰火相激,沈崇连声音都找不回来了,任凭徐令琛蛊惑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护国铃》写名门公子和戏子的故事,‘遇时难思量,别后自难忘’,写的是不是你与我?”

      沈崇被这把火轰地烧着了。过了一会儿,他放弃挣扎,干脆破罐子破摔,“是又怎样?”

      徐令琛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抚过沈崇的脖颈,缓缓摩挲着他的耳廓,“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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