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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935年·夏 ...

  •   除夕夜之后,沈崇没什么大反应,但陈墨白羞恼得没脸见人。于忐忑不安中过了些日子,他渐渐觉出沈崇对他的刻意疏远。懊恼和酸涩绞成一股麻绳,让他食不知味,辗转难眠。他本以为自己会本本分分,先生不问,就按捺情愫守他一辈子,一场场失眠下来,他意识到,其实他也在暗暗期盼先生同等的回应。如今,这期望却被一棍子打翻了。

      到了二月末,沈崇委婉地提出,他旧疾已愈,陈墨白身为名角,实在不必鞍前马后照顾他。陈墨白心痛如绞,翻来覆去一句话,求先生别赶他走。沈崇不忍,只得留他在身边,但言语举止间恪守分寸,显得客气许多。

      陈墨白安慰自己,能继续照顾先生就是好事。可他说服不了内心的痛楚。好在沈崇新戏完本,仙福社不敢怠慢,上上下下为新戏做准备,陈墨白身为主角,忙得脚不沾地,忙碌麻痹了些微苦痛。

      唯一令陈墨白高兴的,就是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沈崇的病已大好。

      这一日陈墨白正给沈先生补衣服,韩管家敲门进来了,皱纹摞在一起,挤出一脸菜色,“先生,陈老板,李东河李大将军府上派人过来,下月初三,万俟大人从南京回来,办了个接风宴,请陈老板过去唱堂会。”

      伏案疾书的沈崇心不在焉地应了,“哦。墨白,你去吗?”

      陈墨白虽和沈崇一样深居简出,但消息并不闭塞。有时他同其他师兄弟去街上转转,能听见对时局的议论,沈崇也时常教他读报识字,有了这些铺垫,他再不在意听者身份,也不得不有所顾虑。白鹏飞和庄云生那日的争吵又入脑海,陈墨白想想,还是拒绝了。

      韩管家欲言又止,碍于沈崇在场,不好把话说破。半天他憋出一句,“陈老板,万俟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沈崇抬起脸来,皱眉道,“唱不唱是墨白的自由。你先回了他,有事我担着。”

      韩管家叹气。自古以来,戏子都是下九流,哪怕唱出花,那也是泥里的花,任凭人践踏的。况且李东河不是好相与之人,万俟延更不是。看中了陈墨白,这群握着权柄的人有的是手段强迫他。他又说不动沈先生,只得暗自祈祷少起祸端。

      第二天下午,陈墨白被两个西服大汉堵在了大院里,旁边的师兄弟脸都吓白了。韩管家站在两人身边,就像茄子旁边的豆芽菜,硬气不起来,“有话好好说,我们陈老板还没说不答应呢,是不是?”韩管家边说,边朝陈墨白使眼色。

      陈墨白一向是个软柿子,当初庄云生将他捏圆了揉扁了,也只悄然忍着。可面对这两个面色不善的人,他心里一股邪火往外冒,竟也皱眉冷声道,“唱不唱是我的自由。”

      韩管家冷汗都下来了。这小祖宗,跟着沈先生都学些什么!人活一世,哪能不低头?

      西服男子看他脸色,连猜带蒙知道了他在说什么。两人齐上一步,伸手在腰侧一拉,刀锋滑过刀鞘,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摩擦声。他们叽里咕噜地骂了一句,就要走上前来。一群师兄弟倒吸一口凉气。日本人!

      陈墨白看见那两截雪白刀脊,怒上心头也忘了害怕,“逼我去唱戏,不如杀了我!”

      两个日本人对视一眼,转头挥刀砍来,银色的弧光一闪而过,时间仿佛都被斩断了。千钧一发之际,几个师兄弟突然冲了出来,将他们撞了个趔趄。

      这四五个年轻人毕竟手无缚鸡之力,对方又有兵刃,哪怕揣着必死的决心,也转瞬处于劣势。日本人把刀架在两个师弟的脖子上,得意洋洋地笑。

      见日本人没有杀他们的意思,陈墨白狂跳的心稳住了。他赌日本人只为办差,不会对他怎么样,结果这几个人会错意,直接冲了上来。

      他仔细看看那两个师弟,两人尚存稚嫩的脸上满是倔强。几年前,他们也曾欺负过他,如今却为他挺身而出。

      陈墨白看向那两把刀,心里铺满了燃尽的纸灰,流亡天津时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又回来了,“罢了,我去。”

      说是唱堂会,但因为是接风宴席,日本人又来闹了那么一出,仙福社不情愿,也得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对付。韩管家不好派人跟着陈墨白,只为他备了一套新戏服,又特意嘱咐了一套说辞,表一表敬畏和诚心。

      结果韩管家的说辞没用上。赴宴这天早上,陈墨白觉得嗓子有些不适,吊了一半嗓子就哑了。他想是最近练戏练得勤了,没挂在心上。孰料到了傍晚,已是喉咙肿胀,不能言声。

      韩管家大惊失色,在房里踱来踱去,愣是想不出解决之策。陈墨白唱堂会这件事他已同知情者打过招呼,不愿意叫沈崇知道。沈崇人虽淡漠,是我行我素的脾气,一贯觉得唱戏自有原则,受人胁迫是万万不行,那是糟践剧目也糟践人。若是叫他知道,沈崇虽然不会去闹,免不了心里难受。眼下出了这么大个篓子,再捅到他那里去,实在是不厚道。

      陈墨白亦是脑中空白。那一日的刀光又闪过眼前,后怕一波波涌上来。他死不足惧,只怕连累先生和师兄弟。

      眼见李府的车即刻便到,陈墨白不抱希望地又灌了一碗药,比划道,“不如我去解释——”

      韩管家烦乱地摆摆手,“你去解释?万俟延和李东河都是心胸狭窄之人。人是万俟延要请的,出面是李东河的名义,日本人的事掀不到台面上来。你当众来这么一出,哑是不假,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李东河觉得你是不给他面子,和万俟延联手耍他,万俟延觉得是李东河不满他指手画脚,要给他个下马威。”

      “他们都是政府的人,顾忌身份不能撕破脸,这怒气都得发到你身上!触怒了李东河还成,毕竟章先生在,得罪了万俟延,那就是开罪了日本人!”

      陈墨白听得发懵,没想到里面水这样深,登时汗透里衣。

      韩管家焦躁地抓着自己下巴上的小胡须,“其实倒也不难,关键是请到一位名角救场……问题是你唱得太好,如今放眼天津,谁比得上?”

      在这紧要关头,陈墨白乍听此言,不由啼笑皆非。但眼下他顾不得这句真心实意的称赞,也绞尽脑汁想人选。

      两人正焦头烂额,“咣”地一声,门被人推开了。

      陈墨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沈崇得知此事,来兴师问罪。定睛一看,门前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庄云生。

      韩管家也是吃惊不小,问道,“小子,你怎么……”

      庄云生匆匆走进来,带起一阵风,“不要问问题,来不及解释了。喂,你唱不了戏了,是不是?”

      两人被他的阵仗唬得一愣一愣的,只得点头。

      庄云生转向韩管家,果决地说,“韩老头,让我去李府吧。”

      韩管家眉头一皱,下意识要拒绝,庄云生语速极快地说,“不让我去,让谁去?天津谁唱得过陈墨白?就算有,一时片刻请得到吗?我就算比他差,也只差那么一点儿。”

      庄云生口气狂妄,但此话确实不假。仙福社本就人才济济,陈墨白来之前,庄云生在年轻一辈的旦角里,称得上坐头一把交椅。他办事虽少年意气,但心气高,不甘屈居人下,为了唱好戏,下了不少功夫。

      韩管家迟疑了。

      庄云生趁热打铁,“而且李东河和万俟延只在去年听过陈墨白唱的一场戏,隔着那么远,他们根本看不出陈墨白究竟长什么样。李东河土匪流氓,不懂戏,万俟延就算记得,印象也不会那么深刻,只会觉得陈墨白退步了。”

      “事不宜迟,先糊弄过今晚,日后自有慢慢解释的机会。”

      有理有据。韩管家一拍庄云生的肩膀,略微松了口气,“好小子,赶明儿我和陈墨白请你吃饭。现在赶紧收拾收拾,跟我准备一下。陈墨白要唱的剧目不能改,你事先知道吗?”

      陈墨白还没消化完这个决定,那两人已经交换着信息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前,庄云生落后一步,忽然转过头来,看了陈墨白一眼。那一眼的内容复杂,陈墨白解读不清,只觉得他的眼神非常的奇怪。他尚未领悟,他们已经风一样地消失了。

      陈墨白的心情比庄云生的眼神还要复杂。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气味,陈墨白无意识地抽动鼻子,除夕夜后,他对这种味道特别的敏感——那是淡淡的酒气。庄云生喝酒了?

      月至柳梢,窗外蝉声聒噪。

      陈墨白立在小桌前研墨,动作看似专注,实则神思不属。他一半的心惦记着万俟延的接风宴,既为庄云生害怕,也为自己担忧;另一半的心装着旁边的人。他的眼神飘过去,沈崇坐在另一张桌子旁,笔悬在纸上两寸,任墨滴垂落而下,在纸上打出一个同心圆。

      陈墨白垂眼看着手下的墨,心中黯然。

      沈崇并不是复杂的人,但陈墨白总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先生教他唱戏,他叮嘱先生三餐作息,可除此之外,别无话说。陈墨白离他三步,却感觉离他三千里。感情的潮水退去,陈墨白骤然发觉,他们之间隔的不是江淮,是天堑鸿沟。

      谁能懂他呢?

      从第一次心生疑问开始,陈墨白便会旁敲侧击地问章玉温关于二爷的问题。但他向来嘴拙,章玉温很快发觉了他的用意,宽容而怜悯地告诉他,徐二爷是沈崇曾经的恋人,他们在平雅班相识,后来徐二爷死了。其他的细节,章玉温却不肯多说,只告诉他,无论是沈崇还是他自己,都不该对过去太过执念。

      但陈墨白总忍不住会查找徐二爷存在的蛛丝马迹,厅堂里他写的扇子,他喜欢的瓷瓶,他留下的酒,沈崇把对他的怀念都明晃晃地摆在小楼里,人虽离开,余温犹在。

      他翻多年前旧报纸,看见徐二爷的音容笑貌,模糊的黑白照片,也挡不住他的英俊。这个人的人生像是急转弯,一段时间的销声匿迹后,报纸上,他的名字从文艺专栏瞬间移动到政治版块,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陈墨白努力想象着徐二爷立在沈崇身侧的样子,徐二爷一身利落的军装,沈崇一身洗旧的长袍,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但沈崇只会看得上这样的人吧,能文能武,英俊潇洒。对沈崇来说,徐二爷大概是光,而他陈墨白只是一道卑微的影子。

      陈墨白耳边突然响起沈崇的声音,“墨白?”

      他乍一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添了多少水,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在两个人的注视下,墨汁沿着桌沿滴答滴答地滑落下去。

      沈崇:“……”

      陈墨白脸色涨红,手忙脚乱地扯了布巾去擦。沈崇道,“不碍事,由它去。——你有什么难事吗?”

      陈墨白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轻轻摇头,心道,有是有,可是都不能告诉你。

      沈崇知道他嗓子出了问题,但郎中说不过是吃坏了东西,不日就将痊愈。陈墨白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一定是因为其他事情。他正要继续说下去,门被人直接撞开了,韩管家踉跄几步,险些跪在门前。沈崇快步走过去,扶住了他,“别急。怎么了?”

      韩管家额头上大滴的汗珠滚落下来,他的手紧紧抓住沈崇的胳膊,如同铁箍一般,“先……先生!大事不好了!警察和官兵一起来抓人了!”

      沈崇神色凝重,“你带我去看看。”

      陈墨白如遭雷击,六神无主,见沈崇要走,抬腿就要跟上。沈崇转过脸来,声音冷肃,“你回去,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不要出房门一步。”陈墨白拼命摇头,沈崇警告般看了他一眼。陈墨白从未见过沈崇这么严厉的神色,只得站住了。

      两人离开房间,身影没入茫茫夜色。忽起一阵狂风,沿着没关的门卷了进来,将屋内的油灯吹熄了。黑暗中,陈墨白呆呆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血液如同倒流,在身体里狂呼海啸。

      陈墨白已作最坏的打算,但他仍没想到,沈崇这一走,差点儿再也没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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