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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922年·夏 ...

  •   大太阳挂在空中,整座天津城像被架在蒸笼上。马夫一声轻叱,两辆马车在大院门前缓缓停下。七八个身穿长袍的男子从马车上下来。这群人衣着简朴但不简陋,自有一身洒拓气度。门前候着的人即刻迎了上去。

      这些客人中,唯独一个年轻男子显得格格不入,缀于人群末尾,慢慢离前面的人越来越远。他眉心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宅院建得低调,从外面看不过是普通住宅,进了院子才发现内里宽敞,别有洞天。院中多是北方平房,小花园里却建了一栋江南画楼,玲珑楼宇,细致纹饰,看得众人啧啧称奇。步到小楼门前,一人站在檐下,冲他们拱手行礼。

      当先一人声音浑厚嘹亮,朗声笑道,“二爷!好久不见了!”

      旁边一人也笑道,“可不是,二爷一回北平就音信全无,感情是建了座戏园子!对我们来说,这真是久旱逢甘霖啊。”

      “我看,这戏园颇有江南风致,与之相比,平雅班的戏坊都是陋室了。”

      “你哪懂?二爷建这院子怎么能专为唱戏?金屋藏娇才是正经事!”

      一群人素知徐令琛的风流秉性,都抚掌大笑起来。徐令琛但笑不语,将一群人让进屋中,嘱咐管家好生招待。他自己却依旧等在门前。

      候了小半天,小花园门口走进来了一个人,正是方才那个年轻男子。徐令琛眼睛一亮,快步走入酷烈的阳光中,向男子走了过去。

      男子却慢慢停了。徐令琛也停下了。两人在烈日下沉默地站着。

      男子的视线在徐令琛身上停留片刻:他的头发,朗眉星目,一身剪裁得体的锦袍。他突然转头,艰难地移开视线,向小楼走去。两人错身的时候,谁也没有开口。

      徐令琛不慌不忙地一展折扇,信步跟了上去,心想沈至恩又清减了许多,该好好补一补。

      沈至恩稍一停步回头,徐令琛便也停下来,那双桃花眼里笑意更浓。沈至恩恨得咬牙切齿,马上别过脸往前走。徐令琛接昔日平雅班名伶入仙福社,一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徐令琛笃定他会来,他便插翅难飞。

      见到徐令琛那一刻,他就像把这分别的一年重新走了一遍,从怒火中烧到委屈难忍,再到痛极而悔,相思噬魂。在关于徐令琛的事情上,他总是那么无能为力。

      酒席傍晚方散。夜里,徐令琛像采花贼一样摸进沈至恩房里,不料沈至恩尚未入睡,只得一脸尴尬地站在门口。

      沈至恩随手扯过一件中衣披上,坐起身来,摁亮了床头的灯。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徐令琛,说了重逢以来,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堂堂徐家二公子,就做这等偷偷摸摸的事情?”

      徐令琛干笑两声,厚脸皮地摸到床沿坐下。许多话不知从何说起,徐令琛望着沈至恩许久,只轻轻笑了起来。沈至恩恼道,“你笑什么?”

      “我笑自然是因为我高兴。”

      “那二爷到别处高兴去,好走不送。” 沈至恩气极,说着就要重新倒回床上。徐令琛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言语出口如梦呓一般,“我高兴是因为你肯容忍我了。我说的对吗?”

      沈至恩垂下眼,苦笑不语。徐令琛说“容忍”,而非“原谅”,沈至恩对词句天生敏锐,怎么能听不出来。徐二爷长到三十岁上,特立独行,放荡不羁,平生最恨拘束,从不曾为谁破例,他沈至恩又算什么?

      可是他说得对。他愿意容忍他。四百多天他在上海费尽思量,最后终于想明白,哪怕徐令琛开口要他这一条贱命,他也绝无二话,容忍有什么大不了的。

      徐令琛攥住他手腕的地方慢慢变得温热起来,他低低说,“你不要误会,我身上一堆臭毛病,要你原谅是不够的,所以才说容忍……人活着,不就是不断地容忍吗?”

      “至恩,你离开了,我才知道你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

      沈至恩视线低垂,注视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你可能不相信。我要怎么证明给你看呢?随便谁提这些要求,我定会不屑一顾,但因为是你说的,我愿意去改。”

      沈至恩眉心微动,“李凤霖呢?”

      “不知道。我再也没见过她。什么许凤霖白凤霖我都不见了——”

      “大烟呢?”

      “戒了。那会儿痛苦着呢,浑身疼的时候就念叨你。”

      沈至恩不说话了。

      徐令琛叹气道,“我写的信你看了吗……年前我送了大哥最后一程。我们感情不深,但我心里很难受……几天前拎着鞭子要教训我的人,一转眼就走了。”

      “至恩。你我躲在这里,好似安逸,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世事纷扰就会一把火一样烧到眼前——我实在是害怕,我等不起了。我要见你。”

      沈至恩抬眼看向他。

      他很少见徐令琛这样的神情。平时的徐令琛,行为放纵,但气度从容。此刻他神色惘然,昏黄灯光下将沈至恩的手腕抓得紧紧的,像是一个脆弱无助的孩子,洪水来时抱紧唯一的稻草。

      徐令琛见他不回答,自嘲地一笑,把沈至恩的手放开了。那手将离未离时,沈至恩一把抓住了。
      徐令琛的眉目刹那间被点亮了。

      夜深了,沈至恩房里的灯不知何时熄灭了。房里只传出三两声低语,“我看过你的新戏了。里面那妒妇卢氏,是不是在写你自己?美人,我怎么舍得有人骂你呢?你自己也不行。下次无论谁对谁错,你骂我就好。”

      沈至恩:“……”

      章玉温这个叛徒!徐令琛肯定是从他那里独到的《半湖秋月》!

      仙福社新成立,大小杂事多得令人头疼。好在徐令琛虽然胡作非为,但办事有条不紊,他新请的韩管家更是一等一的精明能干,仙福社很快便初具规模。平雅班众人本就是昆曲的一把好手,徐令琛活动之下,又招纳了不少京剧英才,仙福社的大名迅速在平津传开。

      借着仙福社的声势,夏季一过,报刊上文艺专栏里涌现出许多昆曲艺评,自清末起渐渐销声的昆曲,如今余音绕梁。

      徐令琛满面春风,信步走进偏厅,见他平时用的那张书桌前坐着个人,手执一页专心读着。他俯身凑到那人耳边,发现那是他前夜写了一半的戏评。

      沈至恩偏了偏头,离他远些,“怎么没写完?”

      徐令琛像黏在他身上一样,立马跟着挪了过来,低声笑道,“忙着陪美人,哪有时间写?”

      沈至恩无语,伸手把徐令琛的脑袋拨到一边,徐令琛却绕过来,顺势在他身边坐下了,同一张大椅上坐了两个人,显得分外拥挤。

      这厢徐令琛想把不要脸进行到底,沈至恩却盯着那页纸满脸沉思,“有几处你说得精当,改曲为念白……嗯,确实也不必墨守成规,只是末尾曲调一改,韵脚也得改。你倒是提醒我了,我看《半壶秋月》还有可改之处。不过我还有一处不明——哎?你干什么?”

      徐令琛心想这不解风情的呆子,伸手把戏评从他手里抽走了,正要把脸凑过去,就听门外韩管家的声音道,“二爷,沈先生,若是想登台,现下就该去准备了。”

      沈至恩闻言站了起来,拿回那张戏评,瞪了徐令琛一眼。徐令琛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处,心下懊恼,脸上却笑眯眯地道,“正待问你,我第一次读《半壶秋月》时,结尾生旦二人双双葬身,如今结局怎么改得这么喜庆?”

      沈至恩一时哑然,这下连着耳根都红了。他这分明是明知故问,《半壶秋月》第三稿尚未写完,两人便重归于好,每一天都恨不得笑着醒来,哪儿来悲戚心情写一个悲剧结尾?

      徐令琛终于调戏他一回,见状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沈至恩醒悟过来,把那页纸朝他头上一摔,扭头就走。

      “别忙着走啊!至恩,你瞧你我皮相好,唱得也好,今儿首唱你的新戏,定会火遍平津!到时候文人戏子,谁都免不了夸一句,‘那天二爷扮相那个俊,唱得那个好,我连手都拍红了!’哎,你怎么越走越快……”

      等他们到了戏台后的单间,却见人人哭丧着脸,没有上妆打扮的意思。徐令琛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拉弦的老头道,“二爷,这外头人人闭门自危,今儿晚上恐怕唱不起来这台戏了!”

      沈至恩有些不好的预感。徐令琛正要追问,韩管家到了,见情形呵斥道,“你们怎么回事?都去准备着,开不开唱是你们决定的吗?”众人虽不情愿,也只得纷纷忙碌起来。

      徐令琛压着火气道,“到底怎么回事?”

      韩管家回道,“二爷,最近北方一直不大太平,这两天天津城里多了不少兵,现在没人敢出门……您看?”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了一阵马匹疾驰的声音,间或还有军人骂骂咧咧的喊声,声音虽不大,落在寂静无声的房间里,却如平地一声惊雷。沈至恩身边的小姑娘手一抖,一盒脂粉砸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沈至恩俯身拣起来,放回梳妆台上,就听徐令琛道,“……罢了,先筹备着,我去问问消息。”

      酉时已过,种种行当都已布妥,但台前台后都沉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之中。徐令琛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沈至恩望向他,徐令琛却向他展眉一笑,在他身旁坐下,悄声耳语道,“至恩,我还是头一次见你扮作旦角,模样可真美。”

      沈至恩:“……”

      这都到了什么时候,徐令琛还不忘调戏他。

      徐令琛抬手轻轻压了一下沈至恩鬓角的花饰,道,“至恩,这阵风波过去,咱们时间长着呢,一直唱到你老了,我还架着你往台上跑。”

      沈至恩不错眼珠地望着徐令琛。隔着妆他们对面而坐,铜镜里倒映着两人的侧面,一片波光粼粼。不知为何,他听了徐令琛这番话不但没有安心,反而更添了几分慌乱。

      半晌,他强作镇定地说,“你要老得不像样,谁跟你唱戏。”

      徐令琛笑吟吟地贴近他说,“妆别卸啊,一会儿单独给我唱一曲。”接着他及时一躲,避开了沈至恩的扇子。

      “今儿晚上戏是唱不了了,辛苦各位。最近直奉混战,我估量是败军退到天津城,不打紧的,各位安心歇着吧。不过诸位记好,这段时间,谁要是在仙福社里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弄得人心惶惶,可别怪徐某人不客气。”

      果真如徐令琛所言,奉系只是在天津落脚,没过几天就退到关外。但他们没料到,入秋之后,沈至恩旧疾突发,终日咳嗽,绵延一年多才彻底痊愈,他竟再没能与徐令琛一同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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