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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933年·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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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下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卖零嘴儿的小厮和端茶倒水的仆役穿梭其间。大红的戏台上帘幕低垂,黯淡无光,只偶尔响起三两调弦声。
二楼看台上,韩管家带着几个年轻人毕恭毕敬地站着。桌前坐了两个人,一人略有发福,宽头大耳,一张脸白净无须,微微一笑间神似弥勒佛。他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指上一枚青玉扳指轻轻叩在茶盏上。
另一个人却生得粗眉大眼,皮肤黝黑,一望便知久经风沙。这人穿着肃然军装拉下脸来,神情凶神恶煞,令人心惊胆战。他不耐烦地翘着二郎腿,掸着军裤上的灰。
白鹏飞跟在韩管家身后,面上谦恭,却忍不住抬眼看了过去。这军人他略有耳闻,叫李东河,是国民政府的一员老将,北伐时候有汗马功劳,如今带兵驻守天津城,说是抵御外侮,其实算一个半大不小的城霸王。白面佛陀他却不认识,不由有些好奇。能让李东河亲自作陪,想必身份不低。
李东河土匪出身,不懂风雅,等得浑身痒痒,正欲破口大骂,戏台上突然袅袅娜娜走上来一个妙龄女子,淡粉戏装衬得面容如玉。
“她”莲步轻移,挪到戏台中央,回身遮面,一双眼懵懂清澈,却含着三分凄怨,眼波轻送,佛见犹怜。“她”低低一叹,婉转唱道,“咿——小女正韶华,鸾镜顾盼峨眉扫,手裁珠衣待嫁郎。奈何战火扰扰,只把愁、火也似、烧到了门前无处抛!”
这一开腔,启口轻圆,收音纯细,台下霎时鸦雀无声。
白面佛陀本漫不经心地在喝茶,听得这一声,眉梢一挑,转头望了过去。李东河咂咂嘴,撂了腿竟也端坐起来,“嘿,万俟兄,这小妮子有点意思。”
白鹏飞眉心一跳,心道,不会是那个万俟延吧?
日本人落脚在东北,即刻露出贪得无厌的嘴脸来,愈发横行霸道。东北来的流民,平津的仁人志士,又是游行,又是闹□□,这两年来一直同政府纷争不断。“不抵抗”政策,着实恼火了一大批人。
据传,万俟延就是“不抵抗”的忠实拥护者,这人表面上是政府高官,实际上是拿日本人票子的走狗。爱国人士提起,无不咬牙切齿。
韩管家也听见了,脸上毫无波澜,像守着两个木头桩子似的。白鹏飞一见,知道韩管家心中有数,才稳下心来。愤恨也有,但他更想保自己的这条小命。
那边万俟延听了,微微一笑,别过脸去。这慢慢悠悠的一转脸,透出一点不愿对牛弹琴的轻蔑来,李东河心胸不宽,顿时火冒三丈。
李东河其实憎厌这种唱得颤颤巍巍的旧戏,说这话三分为了戏子的貌,七分为了讨好万俟延。说讨好也不尽然。万俟延办差,从北平来,往南京去,于此地落脚,李东河奉命送驾,但他看这面团是百般不顺眼,要讨好的也是万俟延的上级。
想到此处,李东河磨磨牙,少不得在别人身上出气。他一摔茶碗,“这他娘的什么玩意儿?都凉透了!给老子换新茶来!”
白鹏飞的师兄赶紧应了,下去换茶。白鹏飞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这李东河真是喜怒无常。
万俟延充耳不闻,噙着一丝笑专心看戏。
过了半个多时辰,正演到《关山雪》的第九折,《劝战》。这一折讲的是外敌当前,一众大将却缩头畏尾,只顾争名夺利。木兰登高一呼,将一席劝战的热血之辞讲得慷慨激昂。
这戏虽然写在几年前,可这一折今日唱来,何止暗合世事,简直直指人心。台上锣鼓轻喧,台下叫好连连。这二层看台却沉寂如暴风雨前的海面。万俟延脸上的笑意无影无踪,手里拎着一把扇子,一下一下地打着自己的手心。
李东河听懂了大概,觉得写戏的人竟胆敢挑衅政府,脸色也不好看,但见万俟延冷下脸面,心里又觉得痛快。他拿眼觑着万俟延,指着戏台道,“这唱得什么玩意儿!看不出脸色好坏啊!”
韩管家一躬身,正要说话,万俟延那对肥嘴唇磨了磨,磨出一个笑来。他伸手将那扇子压在李东河胳膊上,“非也,这出戏唱得好,不但不该罚,还该赏。”
李东河愣了一下,抬手抖开万俟延的扇子,忍了一会儿才冲身后的副官道,“那就赏!猪脑袋没听见吗?赶紧去买点时兴玩意儿来!”
白鹏飞悄悄擦了擦头上的汗。
过了第九折,万俟延的脸色渐渐好转,彻底入了戏。台上木兰心如刀绞,似泣未泣,他也随之在膝上敲着节拍。那花旦行场一圈谢幕,身影消失在帷幕之后,观众才如梦方醒,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万俟延闭着眼睛,摇头晃脑一阵,似是还在回味最后的一段戏,好一会儿,睁开眼道,“不错,不错。不知这是哪位老板?”
戏既唱完,眼见要送走两尊大佛,白鹏飞心神略松,闻言露出喜色,快嘴道,“您觉得唱得好?那是我师弟,叫陈墨白,今儿可是他第一次挑大梁!”
万俟延脸上一贯看不出真实情绪,听了这话却一愣。他啧啧赞叹道,“后生可畏,必成名角。”
“借您吉言!我师弟……”
韩管家暗暗扯了一下白鹏飞的衣袖,敛眉躬身道,“承您吉言。戏唱得这么久,贵人事忙,我们不敢耽搁,二位可是要先行一步?”
两人站起身来,万俟延照旧挂着看不透的笑,“今日要事在身,不然定到后台拜会。给陈老板的贺礼晚些便送到。”
白鹏飞站在原地作揖,看着两人前簇后拥地离了场,后怕一波波地涌上来。等人走远了,韩管家经过他身边,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同这样的人,少说话。”
戏台后,陈墨白对看台上的事毫不知晓。他一面卸妆,一面欢快地哼着小曲儿。今日他自觉唱得不错,想赶紧找沈先生讨个赏。刚开始沈先生就坐在台下,唱到一多半,沈先生却起身离开了,陈墨白不知缘故,但满足感很快冲散了这一点失落。
他一头扎进小楼,见书房无灯,沈先生静静立在黑暗处,背对着他,身形单薄。韩管家站在一旁,似乎有些激动,“先生,我都劝过你不要唱《关山雪》,万一出点什么事……”
沈先生声音疲惫,“我说唱《关山雪》,就不为谁更改。学联主席来,唱,万俟延来,也唱。”
韩管家叹口气,转身看见陈墨白,没说什么,走了。
陈墨白心中疑惑丛生,“沈先生?”
沈崇偏头看他,月光照亮他眉间怔忪,半晌他道一声,“墨白。”
“先生看起来……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唱得不好吗?”
沈崇摇头,“不,你唱得很好。唱得很好,所以叫我想起过去的事情来了……”他声音渐低,末尾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夜风从小窗吹进来,将陈墨白滚烫的脸颊吹得冰凉。陈墨白张张嘴,最后还是把“和二爷有关吗”这句话咽了进去。
陈墨白呆立片刻,想起沈崇久病初愈,便抹了抹脸走去关窗。室内光线太暗,他的胳膊肘磕到桌边案上一件物事,“哎哟”一声。
沈崇恍然回神,坐下来点亮了桌上的油灯。陈墨白这才看清,磕到他的是一个大木匣子,旁边还放着几束扎起来的花,一大摞新奇玩意儿。这些东西挤在一堆书里,看着违和。
沈崇望过去,“本该叫韩管家送到你房里……”
陈墨白睁大眼睛,“我的?”
“送的。”
若是这些礼物先递到他手上,陈墨白想必欢呼雀跃,眼下与沈先生默然相对,再看到它们,陈墨白也没了一一检视的心思,只恹恹地坐到桌前,为沈崇倒茶。
沈崇知道陈墨白年及弱冠,却是孩子心性,见状略惊讶,“你不看看吗?”
“送我做什么,无功不受禄……”
沈崇起身将那木匣取来,搁在桌上,当着陈墨白的面打开。盖子一掀,匣中光辉如泻,照得这陋室也流光溢彩。陈墨白乍见这许多金银玉翠,倒吸了一口凉气,“先生!这……这谁送的?我可当不起!赶紧退回去吧!”
沈崇道,“谁送的不打紧。你若唱得好,自然当得起宝钗金钿。”
陈墨白一双大眼睛纯澈干净,映着金光玉色,吃惊地望着沈崇。
沈崇平静回望,“墨白,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此前不问,此后再也不问。你要想好了再回答我。”
在陈墨白印象里,沈崇很少这么郑重严肃地说话。他不禁坐正了,“是,先生请讲。”
“你为什么唱戏?”
陈墨白一愣。
回溯到北平年月,唱戏是养活自己的唯一方式,吃苦挨打都得受着。自打进了仙福社,不必操心温饱,唱戏又渐渐有了乐趣,唱念做打成了美的历练。可真要让陈墨白明明白白回答这个问题,怎么掂量答案,他都觉得模棱两可,不清不楚。
沈崇青白瘦长的手指扣着木匣,眼瞳漆黑,“这个问题,我师父问过我,如今我来问你。不必急于一时,时间久了,你自会有答案。”
“有了答案,若是不愿,也不必告诉我。你只要将这答案嚼烂了,咬碎了,吞进肚里记住,以后唱戏对得住你的答案,就行了。”
陈墨白听得一知半解,见沈崇起身要去案前,茫然间伸手扯住他的衣袖,“先生?”
“嗯?”
“先生……先生又是为了什么唱戏写戏呢?”
沈崇侧过脸来。他平素面上淡淡,不见喜怒,这忽地一笑,如同百只蝴蝶振翼而起,越过空谷幽兰,于清冷中含了无双俊雅。陈墨白呼吸停了一瞬,于震耳心跳中辨识他的回答。
“不为什么。”
万俟延送的珠翠只是开端。陈墨白这一出《关山雪》惊艳平津,星星之火,即刻燎原。不出数月,陈墨白已是戏曲界炙手可热的名伶。如今昆曲演出,不少京剧演员客串,而陈墨白只唱昆曲,倒是一枝独秀。
陈墨白生性羞涩不愿见人,唱完了戏,一溜烟儿就跑回去。仙福社又向来清净持严,若是陈墨白不愿意,天子庶民一概不让进,可谓见陈老板一面比登天还难。这群戏迷不但不知难而退,反倒变本加厉,各色珍玩变着花样往里送,没两个月,就把陈墨白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陈墨白跟着沈崇节俭惯了,又听沈崇的意思,似乎不愿叫他退还礼物,他又不想占着小楼的地方,只得挑出无用的堆到以前自己住的大院去,顺势又给师兄弟,尤其是白鹏飞分上一些。
这日他又拿了些小玩意儿往大院跑。时至今日,他在大院不同以往,各路师兄弟不管有没有欺负过他,见面都叫一声陈老板。他刚开始还不适应,后来才慢慢学会微笑点头。
还没到师哥门前,陈墨白就听到屋子里两个人的争吵声。一个是白鹏飞,另一个人声音有些熟悉,他却一时想不起。
“……白鹏飞你个汉奸,你——”
“你他妈才是汉奸!嘴巴放干净点!”
“你不是汉奸是什么?这几个月来听戏的高官,有多少都吃日本鬼子的饭?你倒好,上赶着去贴人家屁股!尤其是那个万俟延,你巴结他就算了,还想把你师弟也送上门,这我可都听说了。哼,你师弟,那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哎呦!”
“你再敢说我师弟一句试试?”
“我怎么不敢说?台下坐的什么人他都唱,谁送的礼他都收,跟你一样,都是狗娘养的——”
陈墨白听了有些难受,他不过是唱戏吃饭,登了台,下面的都只是观众,他从未想过还要将观众分门别类。政治上的事,他不懂,可一个唱戏的人,真的需要懂那么多吗?
陈墨白稳住心绪,推门进去,靠门站着的人嘴角青肿,转头看见他,冷笑起来,从他身边走出去了。陈墨白吃了一惊,这人竟是欺负过他的庄云生。
白鹏飞满脸怒火,见到他才稍有缓和,“师弟,你来了。”
陈墨白无措道,“师哥,你们这是……”
白鹏飞重重哼了一声,“别理这群疯子。一个个装得跟爱国斗士似的,有本事他妈的到东北跟日本鬼子拼命啊?也他妈拿把刀杀汉奸去啊?有心没胆,王八玩意儿。”
他骂了一通,又转向陈墨白道,“这戏园子里头一堆疯子呢。这戏他们爱唱不唱,你小心着点,别叫他们拐你下水。”
陈墨白听不大懂,只默默点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提心吊胆,但仙福社如一潭死水,波澜全无,他也就渐渐把白鹏飞的话忘记了。
临近年关,仙福社上上下下打扫一新。唯独这一座小楼,仍维持着陈旧褪色的样貌,在漫天细雪中悄然沉寂。
陈墨白抱着一件长棉袍走过来,披在沈崇身上,“先生,何苦在风口站着呢?快进屋歇着吧!”
沈崇站在窗前没动。寒风中,他极目远眺,整个天津城就像是笼罩在一片红和白的暖光里,万家灯火平淡而滚烫。除夕之夜,人人祈福,可命运无常,又有多少人能自主支配呢。
沈崇低低咳嗽了起来。
陈墨白一着急,干脆抓着他的手臂往屋子里推。沈崇看看他,眼睛里带了点无奈,但也顺势往暖和的地方走去。
陈墨白松口气,回身把窗户关上,跟了过去,“先生,今年我们还是不去参加年宴吗?”
“不去。”
陈墨白欲言又止,只闷不作声地将暖炉往沈崇坐的地方推了推。沈崇看了他一眼,道,“你想去就去。”
“年宴上先生不在,我去有什么意思?我不过是希望先生这个年过得热闹些。”陈墨白回得不假思索,说完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沈崇沉默一会儿,罕见地解释了几句,“我不爱和人打交道,我去了,众人又不好胡闹。你若是喜欢热闹,不用顾念我。”
陈墨白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先生不去我也不去。”
沈崇想了想道,“那楼下有些老酒,你搬一坛上来吧。”
“先生,您身体不好……”
“难得除夕夜,喝酒暖暖身子。去吧。”
沈崇并非嗜酒之人,这些酒像是别人留下的,坛身一层厚厚的灰,启封后,沉淀多年的酒香温和醇厚,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叫人未饮先醉。
沈崇本就话不多,酒过七八杯,愈发沉默。反倒是陈墨白没怎么饮过酒,稍微喝点便醉了,话絮絮地多起来,沈崇慢慢呷着酒,听他讲自己以前的事情。
陈墨白讲到高兴处,伸手比划起来,“先生,那是我第一次看名角唱戏,偌大的戏场子,那么多人!他一开嗓,就把我镇住了,好美啊……嗝……”
沈崇看着他,微微笑了。
陈墨白饮尽一杯,站起来笑道,“先生,那次唱的正是您写的《护国铃》,我特别喜欢生旦重逢,坏人伏法那一段,我给您唱一遍!”他说着有些歪歪扭扭地行了个礼,旋身就唱了起来。
唱着唱着,陈墨白的目光就克制不住地钉在了沈崇的身上。他仿佛真的站在高高的戏台上,水袖翩跹,唱词缠绵,婉转而清丽的曲调在眼前开出一簇簇花朵,一径蔓延到台下,这么空旷的戏场,只坐着沈先生一个人。花朵嫣红开在沈先生面前,染得他的唇色也是嫣红。
他声音越来越低,慢慢收了音。他跪在软椅上,攀着扶手笑道,“先生,我唱得好吗?”
他眼前有两个先生,像是水中的倒影一般轻轻摇晃着,先生好像说了些什么,可他听不清,于是执着地问,“先生,你说什么?我怎么……怎么听不清?”他说着努力凑近些,想听清他的话。等他靠近了,却注意到沈先生吻过酒杯的唇,显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他着迷地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唇凑了过去。
陈墨白的唇撞上一丝冰凉,他睁大眼睛,发现那是沈先生苍白的手指。一线仅余的神智奋力地在一片混沌中挣扎,他脑海中有了些微清明,听见沈先生低沉的声音,“墨白,你醉了。”
“我没醉,先生,我还得赶你早些去休息呢……”陈墨白的唇贴着沈崇的手指喃喃地说。他醉醺醺地抬起眼,正对上沈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几乎没有醉意,黑白分明,冷清幽沉,如同看不到底的湖水。湖水上绕着朦胧的雾气,那是淡淡的悲悯。
仿佛有人在他耳边猛地敲响了铜锣,陈墨白瞬间清醒了。
不知何时已入夜,小楼里灯火仍寂,只有凄凄清清的月光,像是被打碎的琉璃镜,明明灭灭散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