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924年·冬 如今他被一 ...
-
徐令琛从楼出来时,带着一身的酒气,但眼神清明。他惦记着回天津,没喝多少。
屈指算来,离开天津已近五天,徐令琛口中不言,对沈至恩的思念日深。这几日他一直为沈至恩挑着生日礼物,沈至恩是个戏痴,挑来拣去,也只为他淘来一本《桃花扇》的古谱,又买了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
徐令琛一念至此,唇角含笑。比起多年前他那些“女朋友”,沈至恩是个性最单纯的,最容易讨好。真不知他有什么好。
司机见他出来,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徐令琛正要坐进去,突然看到旁边站着的江副官。徐令琛打量他一眼,江副官赶紧道,“二爷,老爷病了,恐怕……恐怕要不好了!”
徐令琛嗤笑道,“少来骗我。动不动就病重、扣钱,骗我回去给他办事。挑哪天都行,今天不能病!”他说着就要坐进车里。
江副官情急之下,当街跪了下来,“二爷!老爷是真的快不行了!”寒风中,他话音颤抖,犹带哽咽。
徐令琛一愣。
如今直系势力大不如前,徐丰民不敢在张作霖眼皮底下进京,落脚在天津郊区。徐令琛大步走进房中,见厅里立着两名将领。徐令琛见过他们,知道他们是近年来徐丰民最得力的两员干将。两人问候道,“二爷。”徐令琛点点头,绕过厅室往卧房走。
“咣”地一声,徐令琛一脚把房门踹开了,身上尚带深秋寒气,脸色却更不好看,“姓徐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屏风后,一人躺在床上,脸被床帘挡住,只能看到被子外放着的那只手,枯瘦而干瘪,一点不似徐令琛记忆中那稳稳执着马缰的模样。这人身上的虚弱气息如有实质,像是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坟墓。
“你来了……”
徐丰民的声音嘶哑难听,断断续续。徐令琛冷笑一声,倒了杯水送到他嘴边,“你真要死了?死就死,把我叫回来干什么?”
徐丰民喝了口水,怒道,“你这小兔崽子,有娘生没娘教……”徐令琛冷道,“我为什么没娘教,你心里清楚。留着一口气说正事,没正事我就走了。”
徐丰民的手哆哆嗦嗦地往上挪,拼命去够自己的枕头。徐令琛先是冷眼旁观,终于还是伸手替他去摸。触手坚硬冰凉,徐令琛心中咯噔一声。他撤回手,对着油灯的光亮细看,果然这一方玉玺上,刻着一个“徐”字。
徐丰民咧唇,牵动满脸皱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小子……要不是你大哥战死了……”
徐令琛将那方玉玺直直扔到徐丰民身上,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徐丰民被砸得生疼,一怒之下竟半坐了起来,颤巍巍地伸手指着他,骂道,“躲?时运如此,你躲得过一时,能躲得过一世?”
徐令琛站住了。时运如此?什么样的时运将这清明天地搅得沧海横流,什么样的时运如无底黑洞,要将所有人搅进去,吞得渣都不剩?他心中发寒,隐隐生出惧怕。
徐丰民半倚着床,缓了一会儿道,“你爷爷,我,两代下来,徐家的兵就是徐家的血,我徐丰民死了就死了,不能让徐家的……徐家的血断在我手上。”
说到这儿他忽然嘿嘿一笑,“小兔崽子……你爹我知道你机灵着呢,别看没上过战场……这些年你办事办得利索,爹还没赏你……当时爹要是听你的,不跟着那袁大头称帝就好了,嘿你还为这个跑到上海去……”
徐丰民喘息了一阵,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仿佛还是壮年时叱咤风云的一方军侯,“别以为爹不知道,你想要这兵印想了许久了……”
闻言,徐令琛慢慢转过身来,昏暗灯光里,神情复杂难辨。
的确,他骨子里流着一线为政治狂热的血,年轻时留洋归国,踌躇满志却发现这江山乱的无从收拾,自己无钱无权有心无力,连父亲都不能说服。沉默中借酒浇愁,却浇出一个浪荡子来。
这血已经冷了许多年,无人过问。徐令琛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竟了如指掌。
知父莫若子,知子莫如父。
父子两人对视片刻。这一刻,仿佛有一世那么长。徐丰民看出他的动摇,笑道,“嘿,你……”
徐令琛突然打断他,“若在几年前,我可能会同意。现在我绝不答应。”
这回徐令琛走得步履决然。徐丰民哼了一声道,“你以为进了这个门,咳咳,想走就能走吗?”
徐令琛只作不闻,但挡不住心念电转。他瞬间想起厅中那两名将领,悚然一惊,蓦然转身道,“姓徐的,你——”
徐丰民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张沧桑的脸在徐令琛眼中忽然显得狰狞可怖,“树倒猢狲散,要想整理徐家残部,一块兵符可不够……他们俩,狗娘养的,早就对我这个位子虎视眈眈……”
徐令琛脑中嗡地一声,无数杂音纷然而起。徐丰民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徐家带兵自有一套,麾下忠心耿耿,若徐丰民死了,那他们绝非一块形式上的兵符能调动。这两个人可能不是徐家出身,而是上面空降下来的人,要吞了徐家为己所用。那么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扣住徐令琛,让他上位做个傀儡大帅。
徐令琛暴怒,冲上前来掐住徐丰民的脖子,“你他妈的算计你儿子!”
徐丰民被掐得几乎喘不过气,眼睛挤得一只大一只小,斜视着他,气若游丝地笑道,“兵……兵行诡道……”
半晌,徐令琛颓然松开了手。徐丰民像一只漏气的鼓风箱,粗喘着笑了起来,“小子你听着,有这么几个人能用……”
徐令琛走出卧房门的时候,觉得整个人沉重地像灌了铅一样。那枚兵印被他狠狠握在手里,硌得手心先是疼痛,慢慢地变成麻木。小时候,他总觉得这兵印那么沉,那么大,带着说不出的庄严凝肃。如今他将它握在手里,却觉得它那么小,虽然还是那样沉,沉得他无力承受。
徐令琛走进厅里,两次走进这个陌生的地方,他的心情完全不同。
厅中两个人见到他,马上站了起来。徐令琛走到主位,将兵印“咣”地丢到桌子上。两人对视一眼,脱帽鞠躬道,“大帅。”
徐令琛扫视他们一遍,坐下喝了口茶,掩去眼中寒芒。从现在起,但有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他就像一张扑克牌,正面是游戏人间的佛,背面是孤注一掷的魔,如今他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翻了个面,扔到了命运的赌桌之上。
乱世之中,他命何轻。只是那个还在等他的人,却永远也等不回他了。
徐令琛失踪了近半个月。沈至恩等消息等得快疯了,连戏也写不下去,整日东奔西跑。最后他却等来了章玉温的一个电话。
沈至恩听完了,慢慢把话筒扣上了。韩管家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道,“沈先生?”
沈至恩神色如常,只是眼神涣散。他坐了下来,胡乱摸到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低低地说,“二爷没事。徐丰民过世了,二爷接管了他的军队。”
韩管家长出一口气,拍着自己大腿道,“二爷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唉,二爷也不传个信儿来,这不让人干着急吗?——先生,二爷什么时候得空再过来啊?”
沈至恩的面容浸没在阴影里,“他不会再来了。”
韩管家错愕道,“什么?您说什么?”
沈至恩沉默了。
徐令琛不再联系沈至恩,一方面是自身难保,怕有人使下三滥的手段对沈至恩不利,另一方面,他也只是无言以对。他知道沈至恩会懂的,会懂得他的无言以对。他接过帅印那一刻起,就与过往的一切永别了。徐令琛永远不再是那个与他对坐谈戏到深夜的知己,不是那个书画飘逸戏骨风流的公子哥,不是那个爱得深沉却又洒脱的爱人。
那个他爱的徐令琛,一夜之间死去了。
接到消息之后,韩管家寸步不离地跟着沈至恩,只怕他想不开。沈至恩却重拾笔墨,每日研戏谈戏写戏,一切如常,像是徐令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又过了几日,到了沈至恩生辰。这两年徐令琛在的时候,总是办得热热闹闹的,恨不得让全国人知道这是沈至恩的生日。如今雪意寥落,门庭冷清,让人悲从中来。
“沈先生,先生?”
韩管家匆匆地走进房来,连门都忘了敲。他带起一阵寒风,把沈至恩搁在桌上的几页纸掀翻了。沈至恩抚平了纸,才转过身来,见韩管家手里捧着两个大木盒子,雕工细致,木料上乘。
沈至恩定在了原处,看着韩管家小心地打开盒子,一个里面放了一本《桃花扇》,一见便是古本,另一个里面摆了一套笔墨纸砚,亦是合他心意。
韩管家笑道,“先生?”
沈至恩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轻轻抚摸着木盒,明明满手冰凉,他却隐约觉得那冰冷里含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温热。许久他道,“韩管家,请你出去吧。”
韩管家脸上的笑僵住了,他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出去拉上了门。
韩管家刚出门,沈至恩的眼泪就掉了下来,顿时把洁白的宣纸染作一团。他抱紧了木盒的盖子,蜷起身跌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春去春又来,两年过去,小楼的杏花又如雪。徐令琛走后,沈至恩大病了一场。然而为了支撑他留下的仙福社,沈至恩再不能如以前那般不问世事,即使病未痊愈,也只得打起精神消磨脾气,去应付一干显贵。
这两年间,政局动荡又起,奉系才坐了两年龙椅,吴佩孚卷土重来,眼见战事将起,南方革命党又浩浩荡荡扛起了“北伐”的大旗。你争我夺的军阀大佬终于有了危机感,谈妥了联合的条件。
黎大将军是奉系新秀,奉了“圣命”和直系的人打好关系。嫌隙仍在,但至少要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如今吴佩孚进京,手下驻扎在平津,黎将军索性大摆宴席,将这些高级将领统统请了来,喝上一场。
仙福社接了邀约不敢不从,看这排场,沈至恩也只得勉为其难地出面陪坐。以他的身份,自然不能列席,只能坐在戏台旁的偏位上,他倒也乐得清静。
沈至恩正仰脸看着戏台上的人布置,感觉室内光线一暗,又是几个人走了进来。他下意识看了过去,这一眼,心脏如同停跳一般。
刚毅的下颌,高高的鼻梁,帽檐下一双深邃的眼睛。徐令琛穿军装显得身姿挺拔,气度昂扬。沈至恩从来没见过他穿这身衣服,觉得好看,但又格外别扭。他只是贪婪地看着,看着他点头,微笑,和人交谈。他甚至不敢眨眼睛,怕错过那一秒的凝视。
两年过去了。以为会被时间消解的,渡过漫长岁月而更清晰。
徐令琛已然落座,却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环顾一圈后,朝着他的方向望了过来。沈至恩措手不及,两个人的目光就在半空中相遇了。
徐令琛脸上礼貌的微笑凝滞了。两年过去,他也一眼就认出了他。其实他们都没怎么变,只是世道变得太快,他们跟不上了。
徐令琛望着沈至恩,忽然向他微微一笑。熟悉的笑容里带着纵容,带着安抚,就像是以前徐令琛招惹他生气的时候,他也总会露出这样的笑容,然后想尽办法来哄他。如今那些手段都用不了了,徐令琛穷得只剩下这一个满含歉意的微笑了。
台上唱的是沈崇这两年新写的悲剧,叫《关山雪》,改编的是木兰从军的故事。少女无可奈何之下替父从军,恋人也被强征兵役,两人却一个关南,一个塞北,多年后木兰军功赫赫,成为名扬天下的大将军。战乱平定后,她面对皇帝的恩赐坚辞不受,脱下甲胄,千里跋涉至边关,却发现昔日的恋人双目全盲,娶了照顾他的医女,做着小买卖度日。木兰注视他们许久,最终选择不再相认。
按理说宴席之上不该唱悲剧,只是来点戏的军人不懂,坚持要时下最火的戏。沈至恩听着,心里百感交集。这出戏里字字带血,全都是他对徐令琛的心语。他知道徐令琛懂的,他知道徐令琛懂得他的懂得。
一场宴席过去,他们没有说上话,既没有机会,其实也不需要。话都说尽了,听懂了,记住了。
曲终人散。那是沈至恩和徐令琛今生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