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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31年·冬 ...

  •   自那日考核后,人人都说陈墨白得了沈先生青眼。沈先生常常叫他到小楼去学戏,形同亲授。

      陈墨白与沈先生相处久了,发现沈先生性情虽比旁人淡漠,实则面冷心热。说是面冷心热也不准确,沈先生待人处事进退有度,但总是不上心的模样,只对唱戏写戏有着别样的狂热。沈先生的才学及对戏的热爱,是他生平仅见,久而久之,陈墨白对沈先生更多了几分敬爱之心。

      这一日他又来见沈先生,正撞上韩管家从楼里出来,见着他直摇头,“唉。你说沈先生这人,不惯叫人伺候,楼上楼下,连个近身的人都没有,病了也不吭声,得亏我隔几天过来看一看。社里的事就够我忙活了,还得看着这老小孩!”

      沈先生病了?陈墨白睁大眼睛。

      韩管家却没细说,挥手道,“罢了罢了,你进去吧。你来得勤,可替我多看着点儿。”

      沈先生的书房在二楼,小小的屋子里,四面都是书,沈先生坐在桌前,像被书卷淹没了。

      陈墨白掀帘子进来,在门前站了片刻,沈先生下笔如飞,毫无理会之意。陈墨白壮胆叫了一声,“沈先生?”

      沈先生依旧毫无反应。他不敢再叫了,只垂手而立。他渐渐摸清沈先生习惯,全神贯注之际,或是静立无言之时,多是在构思自己的新戏,最怕别人打扰。

      等了约半柱香的时间,陈墨白腿有些麻了,他轻轻抬起膝盖想活动一下。裤子擦过脚边小凳上的一摞报刊,发出“嘶啦”一声,于静谧厅室中分外震耳。陈墨白一惊抬头,沈先生正巧起身走了过来,看见他之后微一扬眉,像才知道他立在这儿似的。

      沈先生没说什么,伸手去翻架子上的书,“昨儿那段学会了?”

      陈墨白点点头。

      沈先生捧着书转过身来,倚着架子闭了闭眼睛。长睫垂落,愈发显得双颊青白。又过片刻,他才睁眼道,“再唱一遍。”

      陈墨白依言唱了,只不过心里惦记着沈先生的病,有些心不在焉。

      “不专注。”

      沈先生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陈墨白脸上发热,站在原地揪着衣襟。沈先生捧着书走回去,又草草写了一会儿,丢了笔,招手叫他过去。

      陈墨白接过那页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还有好些涂改的痕迹,他攥着这张纸呐呐道,“先生……”

      沈先生惊讶一瞬,便动作极快地从他手中拿回那页纸,“忘了你不识字。我教你……咳咳,我教你唱,‘此夜霜冷月白无人问……’”

      已听过那么多次沈先生唱戏,陈墨白还是为之心醉神迷。沈先生平日声音低沉微哑,以原音唱旦角,一分磁性外更多了三分清冽,七分温柔。

      沈先生唱了一段,稍作停顿又从头唱起,唱了几句之后,陈墨白便随之哼唱了起来,虽然还记不住词,但曲调已经有模有样。男子的低音同旦角的婉转沿着韵律穿梭,在一室晨光里流淌。

      戏词里痛楚满溢,又隔着他人口顿感遥远。一时间种种悲辛,似被如雪尘埃缓缓掩过。刹那间,以为此生不过前世一场梦,梦醒后,两不相欠,他照旧在俗世里做他的出尘客。

      一曲唱罢,沈先生神情恍惚地看着陈墨白,眼瞳幽幽如深湖。陈墨白心里一把弦被揉乱了,珠玉乱溅,心如擂鼓。

      沈先生却突然闭上了眼睛,整个人身子一歪,带倒了桌上的几本书,直直向后倒去。

      陈墨白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伸手揽住沈先生,又觉这姿势冒犯,笨手笨脚地改作搀扶的姿势。他怀中的人只剩一具骨骼般,轻飘飘的。

      “来人啊!有人吗?”陈墨白大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答,果真如韩管家所说,沈先生没有近身伺候的仆役。他急得眼泪都要下来,想起以前师父救难民的方法,一狠心,准备去捏沈先生的人中。触手所及,只觉那脸颊滚烫得惊人。陈墨白顿生酸楚,如心上被密密麻麻扎满了针。

      刚掐了一下,沈先生就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沈先生眼里尽是茫然。好半天,他含混不清地“哦”了一声,便推开他坐起来,拿起搁在一旁的笔,蘸墨在那页戏词上刷刷写起来。

      陈墨白的眼泪真的下来了。他又不敢拦沈先生,只是僵在原地啜泣了起来。

      沈先生听见声响,停笔转过脸来,十分纳闷地道,“你哭什么?”

      陈墨白“咣”地跪下来,抽噎道,“求先生收下我,让我每天在身边侍奉吧!”

      流光匆匆又是一年春。陈墨白打扫屋子的时候,顺手推开窗,见楼下那一株杏花一夜间开满枝头,簌簌如雪。暖风迟日,花香沁人,心情也豁然开朗。

      沈先生断断续续病了大半年,近日才稍有好转。陈墨白一转身,看见沈先生今天气色格外好,不由笑道,“今儿天气很好,先生不妨出去转转。”

      沈先生点点头,转身进了书房。陈墨白知道他是听进去了,便收拾了碗筷,擦擦手,也跟着进了书房。

      沈先生坐在桌前翻书,一页纸却忽然落了下来。他拎起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认不清楚的几个大字。陈墨白进来时,正好看见那页鬼画符,顿时手足无措。

      沈先生毫不掩饰满脸的嫌弃,“你写的?”

      “嗯。”

      “太丑。”沈先生说着提笔写了三个字,字迹极端正,“这是你的名字。”

      陈墨白忙伸手接过,看了许久,抬起一张赧红的脸问,“那,先生你名字怎么写?”

      沈先生又取一页纸,先写楷书,又写行书——陈墨白自是不懂,只觉两列四个字放在一起,说不出的飘逸雅致,“沈——崇。我的名字。”陈墨白凑过去仔细端详。沈先生想了一下,伸手在乱七八糟的书堆里翻找一番,掏出两根羊毫搁在他面前,又放了一沓宣纸,“回头我叫韩管家给你买几幅字帖,有不会的可以来问我。”

      “谢谢先生!”

      沈崇看他高兴,也难得地一笑,“你收拾一下,一会儿跟我去见一个人。”

      青竹阁主在天津的居所叫清雅居,建在挨近城郊的僻静之处,园中手植树木郁郁葱葱,春风拂面带着浅淡花香,泉水叮咚伴着莺雀欢鸣,名副其实的清雅居所。

      青竹阁主是章玉温自封的名号,他本名章湛,玉温为字。其身世不凡,章家世代从政,几番风暴冲刷之下,屹立不倒,可见章家眼光毒辣。章玉温偶尔也处理家族事务,但他志不在此,倒是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最为人称道的就是昆曲,说是业余,其实已跻身于大师之列。

      章玉温的房子建在园中一座小山之上,虽有陈墨白一路搀扶,沈崇走了一多半仍然有些气喘,靠在山石上歇息。一个清朗的男声从上方传来,“稀客啊,仙福社沈先生怎么上我这儿来了?”

      陈墨白好奇地打量着这名走下来的男子:他身着绸缎长袍,外罩的马甲上挂着细细的怀表金链,鼻梁上挂着金边眼镜,一身华贵自不必说。但他的笑容却淡泊宁静,带几分书卷气。

      沈崇略一点头,径自往山上去。章玉温显然已经习惯了,气定神闲地伴着他们走到书房里,两人坐定。章玉温也不叫人,抬手给沈崇添了茶。

      两人简单寒暄后,章玉温取出两份报刊来,与沈崇看过,便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章玉温出口每每长篇大论,沈崇却惜字如金,陈墨白听出他们在讨论昆曲曲艺,但精妙之处不能全然听懂,只得暗自在心中记下,细细揣摩。

      末了,章玉温抚掌大笑,“果然还是你想得精到。不过这几处,”他说着点点纸张,“恐怕你我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崇脸上泛有薄红,微微一笑。

      章玉温举盏笑道,“近日昆曲的评论多了些,也有几份报纸来请我写专栏。虽然是比不上京剧……水要向下流,谁也阻不住,但拿手拦一拦,总归流得慢些。”

      沈崇出神片刻,低声道,“美的东西能长留。”

      “希望如此吧。——你今日特意登门拜访,可不只是为了和我谈天吧?”

      沈崇轻轻咳嗽了一声,道,“今日来,想请你收一个学生,若有闲暇,指点一二。陈墨白,过来。”

      陈墨白忙将准备好的礼品放在一旁的小桌上,也不知作何礼数,索性伏身便跪,头磕得咣咣响。章玉温啼笑皆非,起身去扶陈墨白道,“赶紧起来,又不是不教你!我不讲究那些虚的。——既然你开口,岂有不收之理?这想必不是一般孩子吧?”

      沈崇道,“专唱旦角的,天分不错,也很刻苦。我教了一阵,但毕竟不是正经师父,就送到你这儿来了。以前……他师父是李绪文老先生。”

      章玉温愕道,“李老先生?他还在世?”

      陈墨白心下沉重,默默摇了摇头,“我师父去世后,戏班子就散了,我才来了天津。”

      沈崇坐在幽幽茶香里,一阵恍惚,“他同我师父沈老先生交好,那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章玉温叹道,“这几位老先生是真心爱昆曲,当年为了将昆曲传承下去尽心竭力,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只可惜……”只可惜天意如此,清末昆曲将亡,非人力所能挽回。如今政局不稳,战乱频仍,日本人于东北沃土上虎视眈眈,西风东渐,京剧独大,昆曲早已不复当初胜景。当初传习所的学生,甚至有人在街头落魄而死……如今也仅剩那么几支星火飘摇其间,是仅存的安慰了。

      章玉温看着年轻的陈墨白身形颀长,立在那里像一枝刚长开的柳苗,坚韧挺拔,眼角竟有些湿润。半晌他只是伸手拍了拍陈墨白的肩。

      沈崇道,“教他昆曲,不知是不是害了他。”

      陈墨白急道,“这怎么能是害了我呢?”

      章玉温看他急得一张脸通红,忍俊不禁道,“罢了,既然他喜欢,那就学吧。李老先生外加你我教出来的学生,不愁吃不上饭。——墨白,每日下午申时来找我。你若不方便,可以住到清雅居来。”

      陈墨白露出喜色,听到后半句又慌张起来,看了沈崇一眼,“谢谢师父!徒弟,徒弟平时侍奉先生起居……”

      章玉温笑道,“别叫我师父,当不起,你也叫我章先生吧。那你就还住在仙福社,不怕麻烦就行。”他转向沈崇笑道,“这孩子舍不得你哪。”

      沈崇喝口茶,淡淡道,“我旧疾又犯,命大活到今日,多亏他照料。”

      陈墨白听了有些失望,他舍不得先生是真,可先生这句话四两拨千斤,听不出是不是对他有几分不舍。正琢磨着,却听章玉温长叹一声道,“……你这分明是心病。四年过去又四年,你还放不下吗?”

      沈崇不答,长久沉默。

      章玉温见状已知答案,“问世间情为何物……你如今这副模样,二爷在天之灵又怎么舍得?”

      沈崇垂目,瘦削苍白的脸庞笼罩在清茶若有若无的雾气中,那一瞬间,陈墨白觉得沈崇一身疲惫,如同承受着无法言说的悲伤。他随之心下一恸——“二爷”是谁?谁让先生难以割舍,以至心甘情愿地一病不起?

      陈墨白也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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