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恨如霜》盈语

2、1929年·春 故事讲到末

　　乍暖还寒时节，春风如剪，柳叶如眉。

　　章玉温坐在厅里许久，抬手碰一下杯盏，冰凉。戏台那边的喧闹声渐渐淡去，也像这杯茶，慢慢放冷了。他等得有些心急，又向怀里掏出怀表。刚打开表盖尚未细看，门外脚步声由远而近，踢踢踏踏，节奏混乱。

　　“哎呀，先生，你这怎么……怎么喝这么多啊？”

　　说话的人当先推开了门，头发花白，正是韩管家。章玉温抬眼看去，韩管家搀着一个人进来了，那人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步履虚浮。

　　韩管家和一个仆役将他扶到椅子上坐好。韩管家吩咐仆役道，“快去煮点醒酒汤来！”他说着走去倒茶，回身看见章玉温，一拍额头道，“哎呀，章先生，对不住您了，先生出去应酬这刚回来，要不您明儿再来？”

　　章玉温摇头道，“见了他这模样，我更要跟他说几句。”

　　韩管家回头看看沈至恩，欲言又止。半晌他也摇头叹道，“这都作得什么孽啊！”

　　喝过醒酒汤，沈至恩似是清醒些了，沉默地坐在原处，平视前方，像是思绪万千，又像是脑中空白。章玉温坐到他旁边，摩挲怀表片刻，斟酌着开口道，“至恩，支撑仙福社不是你这么个撑法。戏社戏为大，有观众就不愁生路，官员豪绅有我在也不必太过担心。你这直性子，除了戏别的都不管不顾的，喝十顿酒也喝不出别人一个电话的交情。”

　　说了这一堆，半句没点到正题。章玉温自己心里也知道，然而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况且戏子如美人，站得越高，越不爱理人，捧的人越多，你也不必放下身段去……”

　　沈至恩缓缓地摇了摇头，眼帘半合，露出一丝凄凉的苦笑，“你既知道，又何必多说。”

　　章玉温说不下去了。言语花饰尽是幻影，唱完了戏一拉帘子，对着的就是黑暗里冰冷的现实。

　　沈至恩闭上眼睛，耳畔仿佛又响起那声惊雷。

　　是谁说的？他记不清。韩管家或是旁的什么人，走去接了电话，他还在琢磨自己的新戏，想到欢喜称心处唇角微微带笑，急着想跟谁分享。这时候他听见那人万分慌张的声音，“沈先生，不……不好了！徐二爷南下打仗，死了！”

　　徐令琛即便在天津，哪怕一墙之隔，沈至恩也不能将想法细细说与他听。徐令琛早不是那个徐令琛。只是沈至恩想起来，知道有他这么个人，好好地在什么地方，吃好喝好，忙着自己的事，终生不见又何妨。

　　人走茶凉。徐令琛这回是真的走了。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沈至恩想起来，那种痛到极处无泪可掉以至微微作呕的感觉又席卷而来，像是要把自己的一颗心也吐出来。

　　两人对坐沉默。故事讲到末了，像火焰烧到火柴尽头灼了手，终于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