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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31年·春 沈先生淡淡 ...


  •   翠柳未发三两枝,正春寒料峭。

      大宅白日里风光气派,暗夜里灯火全熄,月下,檐角闪着冷峻的微光。风雨不动安如山,宅子里外都换了天地,这宅子照旧沉默如常。

      偏门前跪了两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一高一矮,一壮实一清瘦。两个人不住地磕着头,年长些的边磕边恳求道,“爷您行行好吧!我们哥俩儿从北平一路求到这儿,实在是无处可去了!”

      倚门站着一个衣着整齐的仆役,四五十岁模样,在寒风里不耐烦地蹭了蹭脚,“都叫你们滚了,去去去,少在门前碍眼!”

      年轻人顿了一下,又接着道,“知道您社里不缺唱戏的,我们哥俩儿伺候角儿,扫院子都成!您看您这一表人才,您发发善心,我们哥儿俩给您当牛做马!求求您了!”

      “哼,如今这世道这么乱,人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别看我们仙福社社大,也不知道能支撑到什么时候。我们做下人的,能给沈先生省点心就省一点……半大小子,什么力气活儿做不了?”

      年轻人只深深俯下身去,“爷,您若不收我,把我师弟收下吧,他自小体弱,哪儿干得了体力活儿啊!”

      他身后那个清瘦的忙扯住他衣襟道,“师哥!你这说的什么话?”

      师哥扯过他来,“多子,快给爷磕头!——爷您看看我这师弟,模样也好,唱得也好!求您就收下吧!”

      仆役上下打量年轻人一番,眼中似有不忍。但他很快偏过头道,“模样倒真俊——唉,不行不行!你们俩,一个也不能收!赶紧走吧!”

      两个年轻人跪伏在地,怎么也不肯起来,年轻的那个身躯单薄,在寒风里不住发抖。仆役看着心中不忍,但又确实不能做主,只得背对着两人站着。

      沉默仿佛结了冰。一声马嘶,仆役如获大赦般转过身来,连忙迎了上去,“沈先生,您可算是回来了!”

      马车粗陋,半点装饰也无,淡蓝布帘是普通料子。那布帘慢慢掀开,里面还有两层厚厚的棉帘,样式简单,但格外严实。尽管这样,车里的人迈步下了车,还是没忍住咳嗽了两声。

      那师哥反应很快,连忙拽着师弟转过身朝下车的人叩了下去,脑门叩着石板咣咣作响。

      这位沈先生声音低沉而清冽,如溪过山涧,“怎么回事?”

      年轻人嗓门洪亮,忙一五一十把来路说清,说完了带着师弟重重叩首,“只求爷赏口饭吃!我们哥俩儿这辈子给您做牛马,来生结草衔环!”

      沈先生静立良久,一时只听那马儿轻轻的鼻息。陈多等得满心忐忑,悄悄抬头望了过去,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柳枝的碎影映在其间,如水中藻荇。

      陈多心中一悸,复又低下头去。

      沈先生淡淡道,“留下吧,不短他们一口饭。”

      第二日陈多醒来时,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在脸上,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像被阳光挠了痒痒,眯着眼轻轻笑了起来。从昨晚开始,他就像如梦游一般。

      “咣”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砸中了窗,一层薄灰震落下来。陈多翻身麻利地爬起来,开始穿衣服。以前在北平,师哥白鹏飞就这么叫他起床。

      带他们去练戏大院子的是一个老头,姓韩,年近古稀,身形佝偻,是这仙福社的大管家。韩管家晃晃悠悠地走,话音也絮絮叨叨随之忽起忽落,让听着的人平白提了口气,“……你们啊,沈先生收下你们,那是你们的福气!我们仙福社,少说有八九年时间了,随便唱一曲,那都是座无虚席,‘刘关张’,梨园三兄弟,仙福社占其二。”

      白鹏飞忙笑道,“是是是,我们哥儿俩,在北平的时候就听说了!不然能千里迢迢投奔而来吗?”

      韩管家捋了捋小胡子,“要论厉害人物,‘关张’二人不是最厉害的。”

      白鹏飞和陈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迷惑不解。现今梨园,那几位名角尽人皆知,这两位拿出去,响当当的名号。要说谁能越居其上,一时倒难细较。

      韩管家停顿片刻,“我们沈先生,不是社主,胜似社主,你们俩好生尊敬着。《关山雪》听过没?”

      陈多心中一动,熟悉的曲调沿血脉一路溯洄,在喉头破土欲出。《关山雪》正是这两年风靡平津的一出昆曲新戏,街头巷尾处处传唱,不知赚去多少眼泪。戏班子没倒时,他也曾习此戏,与众师兄弟旋身低唱的日子历历在目,如今再美的唱段都成了水月镜花。

      白鹏飞挠了挠头,问,“沈先生可是《关山雪》的名角?”

      韩管家一甩袖子,“沈先生早不登台了!那是我们先生写的!一个个就认名角……《护国铃》和《半湖秋月》,听过没?那都是我们先生写的!”

      白鹏飞“啊”地一声。

      现今昆曲,都唱折子戏,唯独这几出新戏,通俗简洁,讽喻世事,才重新一出出地传唱起来。《护国铃》和《半湖秋月》是顶有名的喜剧,口吻调皮戏谑,唱词辛辣讽刺,《关山雪》却是满含悲情的断肠一曲,这样的三出戏,竟然是同一人写的。

      自古好戏捧名角。白鹏飞转头,跟他咬耳朵道,“真没想到,咱们俩傻人有傻福,这是遇上贵人了!”

      陈多点点头,脑海里却陡然浮现那双冷冷清清的眼睛,月光下显得那么深沉幽微。

      在仙福社的日子并不如想象美好。虽然结束了四处漂泊的日子,但教习师傅比陈多从前的师父更严苛,新来的总受排挤,天津城里更是人生地不熟,难闻乡音。

      “谁让你来大院里唱戏的?滚回去!”

      说话的是庄云生,大他一岁,已经能唱些配角,是一群半大孩子的头头。他长得面相端正,只是牙长得歪,不过没人敢当面指出。他一挥手,一群孩子或大或小,都围上来推搡陈多。

      陈多被推得一趔趄,呐呐无声,不知所措。不知是谁照着他肚子打了一拳,陈多吃疼,转身就跑,后面一群人哪肯让他走,拽着他就要上去揍。陈多百般挣脱不开,正绝望,听得身后庄云生一声惨叫:“哎哟!”

      一群人住手,回过头去,白鹏飞对准庄云生的下巴又是一记硬拳,庄云生向后一仰,声音比刚才还凄厉几分。

      庄云生退了几步站稳,牙缝里渗出血来,衬着那口参差不齐的狗牙,看着吓人。庄云生一咧嘴,撩起袖子擦擦脸,满脸狂怒,“你他娘的——”话没说完,拳头就招呼上去了。

      一群孩子顾不上呆立着的陈多,呼啦围上去,混战一团,人太多,白鹏飞的身影一下子就不见了。陈多见事情闹大了,心中焦急,咬牙撸起袖子也准备上。

      “咳咳!干什么呢?”

      陈多转头,韩管家面无表情地站在大院门口。人渐渐散开了,低头站成一排。白鹏飞从地上轱辘爬起来,不忿地擦着嘴角的血。庄云生更惨,躺在地上半天才坐了起来,两只眼睛都肿了。

      韩管家看也不看这些熊孩子,背着手,“明儿就是沈先生这个月的考核。戏练好了么?”

      年轻人机灵,闻言四下散开,板着身板唱起戏来。韩管家“哼”地一声,满脸皱纹里却有几丝笑意。他招手叫陈多过来,低低道,“你刚来,不熟悉地方。这东厢房后面有个堆杂货的小院,倒是很清静。”

      陈多一愣,反应过来,赶紧道,“谢谢您了。”

      韩管家摆摆手走了,他虽年纪大了,声音依旧嘹亮,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喊声,“小李!谁让你把菜堆在这儿的!趁早儿给我挪走!”

      晚上,陈多捧着药和棉布摸进白鹏飞的房间。仙福社社大,不同行当住的地方也不一样。陈多和庄云生他们住在东边,白鹏飞住北边。

      “哼,庄云生那个狗娘养的!老子见一回打一回,打得他——哎哟,师弟你轻点!”

      陈多动作放轻,细细按着白鹏飞的唇角,“师哥,以后你就别找他麻烦了。”

      白鹏飞气笑了,“那是我找他麻烦吗?敢欺负你,不看谁护着你!师弟,你这性子真得改改,软的柿子最好捏!”

      “我不也没什么事么。他们那么多人,今儿要不是韩管家……”

      “没他我也能掀翻他们!哼!——师弟,这几日我在前头打杂,你是不知道,看了满眼的热闹!锣鼓一响,你就看吧,台下乌压压的全是人,台上一掀帘子,全是名角,门口达官贵人的小车,足有一街长。嘿,咱们在北平的时候,哪儿有过这样的光景!”

      白鹏飞长他几岁,又能说会道,已能独当一面,这两个月下来,自然比陈多混得开。

      他说到兴起,站起身来,在屋中央摆了个老生的把式,“等将来师兄混出了名堂,拿钱掷响儿玩,看谁敢欺负你!”

      陈多点头笑了,想象着戏台情形,不由也满心憧憬:不知何时他也能如那些名角,一曲满堂彩。白鹏飞说得累了,拿起桌上一碗水喝了,“师弟,你早些回去吧,明儿沈先生还考核呢!”

      “师哥别抹嘴唇,刚上的药。今儿我连累你,明天考核,你这脸……”

      “不妨事,师哥又不靠脸吃饭。反正我就这水平了,跟师父说的一样,天生不是唱戏那块料。师弟,你多练练,保管成名角!”

      陈多心怀歉意,又嘴笨说不出什么,只得告辞往东厢房去。

      小院无光,杂物堆砌成山,还笼着破布,远看如魑魅魍魉。陈多练着戏,心中隐隐畏惧。听说沈先生特别严,又是昆曲名家。时隔两月,仙福社门前叩头那种前途未卜的紧张感仍在,心里的弦绷紧,像是吊着黄铜大钟的一根细棉线。

      第二日到了沈先生门前,陈多的心怦怦直跳。平时吵吵闹闹的一群师兄弟也肃然无声,整齐地列成了一队。错身而过的时候,白鹏飞悄悄捏一下他的手心,“师弟,别紧张,大不了师哥还和你上街讨饭。”

      陈多勉力一笑,跟着前面的人走进这栋僻静的小楼。这楼建在小花园的幽静处,一栋江南画楼,立在北方平房间,显得格格不入。楼里楼外一样旧,里面除了必要的家具,装饰皆无,冷清如无人居住。教习师傅带着他们七拐八拐,走进一个偏厅。

      甫一进去,陈多心下奇怪。厅里古玩错落有致,中间红木桌椅,窗前几把折扇,其上字迹龙飞凤舞,自有三分风流。种种细节皆是低调熨帖,却体面大方,透出几分气派。

      这里不像是文人墨客的厅室,倒像是纨绔子弟的书房。相较之下,前面经过的地方太过朴素,甚至称得上破败寒碜了。

      上到二十一二,下到八九岁,一群学戏的人立在沈先生面前。陈多悄悄望了一眼沈先生,匆匆一瞥,看不清楚,只觉如初见般清俊干净。陈多低头看向脚边青砖,手心里满是汗,不由在背后使劲擦了擦。

      教习师傅上前说了几句,就走回来,把陈多和白鹏飞单独叫了出去。陈多明白,这是单独考核的意思,更是紧张不已。

      沈先生先从其他师兄弟开始考核。他对他们脸上的伤视而不见,单提点唱法和身段,一旁陈多听得醍醐灌顶。沈先生话不多,句句精辟,一阵见血,竟犹胜陈多北平的师父。

      轮到陈多和白鹏飞,考核完的师兄弟开始窃窃私语。沈先生淡淡道,“仙福社不收闲人。”一句话,把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白鹏飞忙道,“我们哥儿俩知道,要是唱戏我们不行,脏活儿累活儿,我都愿意干,只是我这师弟模样好,身体弱,求爷给派点轻活儿。”

      沈先生等他说完,道,“唱一段吧。”

      白鹏飞唱了一段《长生殿》,沈先生没什么反应。白鹏飞回身拍拍陈多道,“师弟,到你了。”

      陈多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曲调在舌尖黏住了,越慌越唱不出。只听身后有人大声嗤笑,身前茶盏落在桌上,清脆一声叩响。白鹏飞也着急了,将他往沈先生面前用力一推,“师弟,愣什么,捡拿手的唱啊!”

      陈多心一横,出口不是准备好的思凡,竟是《关山雪》的第五折,《思归》。唱的是关塞之远,乔装打扮的女将军卸下一身甲胄,于雪夜对镜而坐,满怀思乡之愁。摇曳烛火下,女子身形纤细,依稀还是田间水旁,无忧无虑的少女。

      “……恨只恨那家虽在,无计返,纵是那千里神驹一夜还,离了军营不成眠。只教咱、守满关风雪肠空断!”

      陈多唱着唱着,紧张竟潮水般退去。以前他只知如何去唱,如今辗转流离半年多,去家离乡再唱此曲,愁绪剥离了词句表象,凉凉地贴着心口,一时人戏合一,浑然忘我。

      一段唱罢,陈多蓦然想起自己在沈先生面前,只觉班门弄斧,脸上一阵凉一阵热,深深低了头。

      “抬头。”

      陈多抬头。沈先生一身洗旧的月白长衫,长眉星目,薄唇微抿,年纪轻轻却脸色发白,面带病容,让人看了平白有些可惜。

      沈先生道,“尚可。你以前跟着谁学?”

      白鹏飞上前一步,替他答道,“我们师兄弟一起跟着李绪文李老先生学。”

      沈先生目光放远,似是想起故人故事,许久问道,“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鹏飞,我师弟叫陈多。”
      “哪个多?”
      “这……多子多孙的多!”

      沈先生摇了摇头,“陈多,我给你改个新名字,可愿意?”

      陈多点头。

      沈先生望着窗前折扇,那墨迹蜿蜒淋漓。过了一会儿,他道,“就叫陈墨白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931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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