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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935年·冬 ...

  •   沈崇连烧三日,请来数位郎中都道回天乏术。陈墨白置若罔闻,每日守在沈崇床前,喂药倒水,整个人都憔悴下来,当真是衣带渐宽终不悔。

      这一日,他伏在床前睡着了,忽因沈崇剧烈的咳嗽声惊醒。他撑起身来,赶紧把沈崇半扶起来,轻拍着沈崇的背。沈崇半睁着眼睛咳嗽了好半天,突然张口吐出一口青黑的血来。陈墨白大惊失色,待要叫人,却看见沈崇睁开眼睛,眼神中有了三分清明。

      陈墨白伸手过去碰了碰沈崇的额头,虽然还烫着,但比起白天,温度已降了许多。陈墨白鼻尖一酸,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他含着泪大喊道,“来人啊,先生醒了。”

      沈崇看着他,一时还说不出话来,只是轻轻握了一下陈墨白扶着他的手。

      沈崇奇迹般地熬过了生死这关,在陈墨白的悉心照料下,精神好转了许多。但私底下,郎中跟陈墨白交代道,沈崇已油尽灯枯,眼下不过是在跟阎王挣命,只能是能拖一时算一时。

      陈墨白不敢把这话跟沈崇说,回到屋子里还是笑容满面的模样,跟沈崇说他很快就会好起来。沈崇听了只淡淡一笑,也不说什么。

      养病期间,陈墨白说什么,沈崇便照做,只除了一件,那就是写戏。只要沈崇能撑住,他就咬紧牙关坚持写下去。陈墨白怎么劝都不听,只得任他去了。

      深冬飘雪,趁沈崇精神尚佳,章玉温来探病。陈墨白怕先生伤心,没跟他讲他被无故扣押的缘故。章玉温却似毫无顾忌,将来去缘由跟沈崇讲了个一清二楚。

      沈崇听了,手摩挲着手炉,眼睛里流过一丝苦楚,竟笑了起来。

      章玉温见他这副模样,摇头道,“你真的从未怨过他?”

      沈崇不答,脸上笑意宛在。他怎么没怨过呢?知道徐令琛弃他而去的时候,最是怨怼,后来想开了,他只不过是想知道,徐令琛做选择的时候,有没有一丝顾念过他。

      但即使他就在徐令琛选择的现场,他也会尽力避免自己的干扰,让徐令琛做出顺从本心的选择。他选了,他便受着,情之一字,不过如此。

      陈墨白送走了章玉温,回到小楼里,见沈崇又披衣坐在桌前写着,急道,“先生,您这是何苦呢?身体要紧,赶快回床上歇着吧。”

      沈崇停顿一下,缓缓摇摇头。陈墨白无法,只好取来厚棉衣给沈崇穿上了。沈崇写了几句,便命他清唱一遍。他唱完,沈崇又改,写着写着,沈崇忽然停笔,抬头道,“墨白。”

      “先生?”

      “等我死后——”

      陈墨白大骇道,“先生,你这说的什么话?呸呸呸!”

      沈崇微微笑了,昏黄的灯火照亮了他瘦削的脸庞,“等我死后,你要坚强些,少为我哭。”

      陈墨白知道沈崇寡言少语,性情比常人淡漠一些,少见这般温柔神色。他心中大恸,落泪道,“先生……”

      沈崇轻轻拍了拍他,“你反倒哭上了。别伤心,生死有命。还有,我死了之后,把我所有的戏本子都烧掉吧。”

      “先生!这怎么行?”

      沈崇拉着陈墨白的手,把这一年多断断续续写完的戏本交给他,“你方才唱的是最后一段了。我已尽力修改,但时间不足,终归有不尽人意之处,墨白,以后你若唱我的戏,不要唱我之前写的戏了,”他沉默一瞬,脸上竟露出歉疚之色,“就唱这本吧。”

      陈墨白心下纳闷,脱口问道,“为什么?”

      沈崇望了他许久,最后缓缓合目,什么也没说。

      沈崇没能熬到这年的除夕。民国二十四年冬,沈崇病逝。

      春去夏来,小楼檐上的新燕叽叽喳喳闹成一片,门前杏花开了又谢,只余一身碧绿枝叶。自从小楼住进了新社主,栏杆重新换上时兴的雕纹木栏,褪色的彩漆刮了重涂,新的家具添置进来,小楼的面目焕然一新。

      新社主本来请陈墨白继续住在小楼,但他婉拒了,只将先生旧物和二爷的东西收拾出来,前者自己保管,后者送到章玉温那里去了。

      时隔半年多,陈墨白重新登台。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怎么登台唱戏,再回到戏台上,竟备感陌生。

      大红帷幕拉开,轻锣重鼓一响,戏缓缓开场了。《捉影》是部有些难懂的戏,书生游山时撞见一位佳人,幽然倩影,见之难忘。此后书生历尽磨难寻找她,一无所获,但阴差阳错间,他的忠直品格和满腹才学却打动了在朝大员。仕途一帆风顺的同时,大员千金也芳心暗许,书生却坚辞不受。

      故事的最后,书生又一次回到山中寻找,官家千金不顾艰险,千里迢迢追寻而来,两人遇到一位奇人,告知当年佳人只是一缕芳魂,书生的上一世是她的恋人,因而徘徊不去,只为一面。如今她心愿已了,魂魄早已散于天地间。

      千金惋惜之余,不由感到欣喜,书生却心如死灰,任凭她怎样劝说,也坚持要在山上出家,不愿与她回京。千金心生绝望,书生却反过来劝她,请朋友将她送回京城。

      结尾时千金与名门公子成亲,儿女绕膝,平淡安康,渐渐地,有关书生的记忆远去,杳如一梦罢了。

      陈墨白演的正是这位官家千金。几年磨砺下来,他独自担纲新戏也不在话下。只是唱着唱着,他不时走神想起故人音容,心中平添悲凉。

      唱到结局处,小生唱着劝慰之词将他轻轻推开,一句句一声声,低低劝着他忘记自己,寻找自己的良人。唱词低回婉转,像是雨落进他心里,无端起了一阵涟漪,“……平生相逢不相悔,烈火烹处煎熬着、心死灰,死何妨,三魂四魄追。只怜惜,无计报你未展眉,今生辞,来世归。”

      陈墨白静立一旁,低眉听着,那最后一句却像是一记重锤,突然砸破他的心。他蓦然抬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一日沈崇欲言却无言的神情。

      “墨白,你以后就只唱《捉影》吧。”

      他明白了,终于明白了。沈崇这颗心藏得太深了,他竟然时至今日才领悟。和沈先生在一起的时候,先生总是那么静默,坐于案前长久出神。他总是觉得和沈先生隔得好远,什么也看不清。

      如今他却确定了一件事,这一本《捉影》,是唯一的,沈崇与他的秘密,沈崇对他的心意。
      沈先生希望他怎样呢?

      陈墨白立于台上久不言声,台下已起窃窃私语。唱小生的不明缘由,心中焦急,正欲低声提醒,却听陈墨白慢慢地开了腔。

      “你心愿如此,奴家百般却难劝。秋霜袭,晚风疾,孤零零此间独立,天冷添衣。此一去京师千里,鸿雁难觅,一心余恨谁寄?君既无意,相思何续,半生尽、不相忆。”

      陈墨白声音如杜鹃啼血,字字含泪,眼前模糊一团,他几乎是循着本能,紧咬牙关,才将这一段逐字唱完。每一个字,都如同沈崇迫他发的誓,紧紧烙在他的心口。

      台下霎时无声,片刻之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底下的人看不穿戏子的油彩,以为他只是技艺高超,唱得专注。

      陈墨白静立于沸腾的掌声间,却觉得光和声音,一瞬间离他好远。他迎着刺目的光往台下望去,人挤人,人挨人,人这么多,却永远也不会再出现那一双淡漠而幽深的眼睛。

      那个坐在他梦境里,听完他每一场戏的人不在了,他又唱给谁听呢?

      当晚,陈墨白告诉社主,他决定永远不再登台唱戏,愿意隐居幕后,教导新人。社主自然大惊失色,几番挽留,但陈墨白心意已决。第二日,消息传遍京津戏社,闻者无不痛惜。《捉影》一出,便成绝响。

      沈先生问他,为什么唱戏?

      陈墨白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为何沈崇说不为什么。或许直到此生终结,他也不会懂得沈崇。但他懂了自己的心。他不过是为了一个人唱戏,只是当他想清楚的时候,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那时先生还说,今后唱戏,要对得住这个答案。

      对陈墨白来说,没有今后了。

      他明白这个答案的时候,他的昆曲生涯就永远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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