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梦.游僧》蛋小用

27、27 “可想通就

　　“可想通就觉得好怕，比遇见大雾中的阴阳脸还可怕。即使手腕的蛇形胎记被遮住，可是我能感觉，能感觉到蛇在爬，他爬到心脏，爬进大脑。我知道蛇不会伤害我，就像遇到的阴阳脸妖怪时，他们是保护我的，可我就是好害怕。有时候我又在怀疑我害怕的究竟是不是蛇，还是其他的东西，可我越细想越害怕、越恐慌”
　　众相继续说
　　“我知道我不一样，我是个异类。所以我才老老实实守着各种规矩。我不敢争，不敢表现的太出挑。我怕他们会发现我的不正常”
　　众相说完后，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众相没想到一直压在自己心上的话会一股脑儿都说出来，可能因为住持师傅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吧，也可能在自己的潜意识里认定他马上要死亡了，所以说出来才无妨吧！
　　“我没想到你会想怎么多，我还以为你只是个知道点什么的小鬼头呐！”
　　住持慧水摇头晃脑的安慰他
　　“你别这么沮丧，虽然你的确有点不同，但是起码我和你奶妈静音都挺喜欢你得，还有慧心，他嘴上不说，但也是喜欢你的”
　　住持慧水张了张嘴，不说话了。他感觉自己安慰的话逊爆了，自己都不好意思说下去。思考别人以前是怎么安慰自己得，才发现根本都没有，都是自己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小鬼头，你不是想让我给你讲故事吗！我讲完你会好受点吗？”
　　众相点了点头。
　　慧水左思右想，脑海中空空如也，没有人给自己讲过故事，自己知道的，也就只有自己的故事了。
　　“从前有个老和尚，他收了很多徒弟。他的徒弟大多都很聪明，有诗书好的，有谋略好的，有武功好的。可有一位年龄最小的弟子，他特别笨，什么都学不会，还爱闯祸。他的师哥只带他几天，就嫌他烦，推给别人。所以小徒弟就跟过很多人，最后把他推给一个天赋最好，最冷漠无情的师哥手中。所有人包括小徒弟，都以为过不了几天，他就会把他推给别人。没人会想到，小徒弟却跟在他身边，一跟就是十几年。后来小徒弟不喜欢这里，他就说要带小徒弟一走了之，他俩约好晚上逃跑，小徒弟等了一晚上，他也没有来，而且以后也不怎么理小徒弟了。后来老和尚要走了，他临终前把住持之位给了小徒弟。别的弟子都不服气，因为住持的位置向来都传给最有本事的人。他们不服，所以都下山还俗去了。只有那个天赋最好，一直带着小徒弟的师哥没走，可他天天藏起来，根本就不理小徒弟。小徒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感觉不到。每天笑嘻嘻得，可他心中，还是挺难过的”
　　故事讲完了，慧水挠了挠头，觉得自己讲的挺瞎的。可这是他唯一能讲的故事了。他看众相还低着头，有些生气的嘟囔道。
　　“唉！奇怪，为什么是我安慰你啊？明明快死掉的是我才对，明明是你师傅我，快要去见我的师傅了。我要死了，可你还活着，还有鲜活的生命。想想应该你安慰我才对”
　　众相心里有点酸，是啊！师傅要死亡了，即将化为枯骨，化成沙了。可他即使已经成这样还在安慰自己，担心自己。而自己却健健康康站在他面前，在他生前的最后一面时，沉浸在自己虚无缥缈的感觉中。好像的确有些无病呻吟。
　　“你这小鬼头想这么多干嘛？管他什么妖怪鬼蛇、过去未来。想这些都是杞人忧天，自讨苦恼。我看就是作业太少，以后每天心经抄写三百遍，这些烦心事也就一干二净了”住持继续说。
　　“师傅，三百遍太多，三十遍你看行吗？”
　　住持慧水一愣，扭头看着众相。好像是回到了五六年前的场景。那时候众相还小，爱闹腾老是闯祸，自己就罚他抄经书，他就会一脸不甘的和自己讨价还价
　　“哟！胆子不小啊，敢跟师傅讨价还价了，快去，三百遍，抄不完不许睡觉”住持模仿着当年的语气说道。
　　众相抬起头，脸鼓鼓得，装作不服气的样子。
　　慧水开心一笑，他好像看见小时候无忧无虑的小众相回来了。
　　“快过来，让师傅摸摸”
　　众相走过去，蹲坐在住持床边。住持手摸着众相光光的脑袋，这是以前他最喜欢摸得地方了，一模就半天都不撒手。
　　摸着摸着，突然住持慧水剧烈咳嗽起来，众相急忙轻轻拍打他的背部，才渐渐把咳嗽缓了下来。
　　“小鬼头”住持好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突然整个人都虚弱不少，说话的声音也比刚才小多了“你把藏在床角的小匣子带走吧！你的疑问我回答不了，可如果有什么难处，就把它交给你师叔慧心，他会知道怎么办得。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记住，如果没有下定决心，这盒子的事，就千万不要让众善知道。你走吧，赶紧出去吧，我累了，想好好歇歇了”
　　众相听师傅的话，慢吞吞的把床角的小匣子找到，藏着袖子里，不舍的看着住持慧水。
　　慧水笑了笑，朝他拜了拜手。
　　众相万分不舍的走了出去。
　　缓缓关上内门时。向里凝视，把这一幕深深刻在脑中。
　　摇曳的烛光下，在印象中永远如老顽童似得师傅，原来也有脆弱的时候。他静静的半靠在床上，气息柔弱，手放在身前，紧闭双眼。
　　然后，大门关闭。
　　“阿水”半晌过后，这声音突然从黑暗的角落里传来。
　　“嗯”住持慧水好像提前知道一样，眼睛都没有睁开。
　　黑暗处的人走了出来，他白衣袈裟，长相出众，竟然是慧心大师。
　　“你为什么最后想要见得人不是我？”
　　“反正不管我想见，还是不想见你，你最后不都会出现在这里吗？”
　　“我只问你，你想见我吗？”
　　住持慧水幽幽吐出一字
　　“想”
　　然后双方无话可说。
　　慧心突兀的站在那里。他迫不及待偷溜出去，来的这里，是因为他受不了阿水最后要见的人竟然不是自己，所以他一腔怒火，过来质问。可如今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却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
　　“如果不是我要死了，你要永远不理我吗？”住持慧水问。
　　慧心呆呆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慧水等不到答案，心里叹了口气
　　“慧心，我还能像以前一样，枕着你的臂膀睡觉吗？几十年了，我还是不习惯枕头，只觉枕着你的臂膀才能熟睡。答应吧，这是最后一次求你了。我太累了，我想睡了”
　　慧心犹豫片刻，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慢慢撑起无力的慧水，拿走他身后的枕头，把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臂膀上。动作一气呵成，像是练习了千遍、万遍。
　　慧心躺下后一动也不敢动，因为他知道，枕着他的，是他的整个世界。他害怕微微一动，这个脆弱的世界就会四分五裂。
　　里面的两人谁也没有料到，众相会去而又复返。他站在门外，把里面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再结合刚才讲的故事。众相只觉得手脚冰凉，身入冰窟。潜意识告诉他，他误打误撞知道了住持和师叔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十分危险。

　　午夜三更，慧心猛然睁眼，身上的人早就没有生息。他的慢慢摸到慧水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冷，再也没有以往温热的手感。
　　然后小心翼翼拥抱慧水，撬开他的唇，挑弄同样没有温度的舌尖。
　　半晌，他把头伸到早就没有气息的慧水的耳畔，想怕吵醒他似得，轻轻说道
　　“阿水，不是我不愿理你，而是只要见到你，就想碰你，可我又怕你会知道我的秘密，我怕你知道我的秘密时，脸上的表情，不论是厌恶的、鄙夷的、同情的、落寞的，我都很怕很怕。如今，我不怕了，因为你终于和我一样了，我的阿水终于和我一样下了地狱，洁白的身体染满污秽的血，我也终于可以触碰你了。放心，阿水，你怕疼，我是不会让你疼得。”

　　这一夜，
　　对于沉睡着的人来说，
　　只是个寒冷的夜晚，
　　可对于慧心来说，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