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华久》夏城未至

3、终是离散 三. 大

　　三.
　　大概这世界上好事永远不成双。
　　第二天住持宣布李越年积善已满，须得到山下去游历参悟佛法妙义，待得归来便可以真正成为佛门弟子。
　　这本是李越年心中所求，但是当他扭头看到李顾修犹如雷击的表情，第一次开始犹疑。
　　“住持，我可否带师侄一起游历。他年岁尚小，且与我熟悉，我可以在路上指点一二，我二人也可互相照应。”李越年看着李顾修越来越黯然的脸，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住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良久，才缓缓摇了头，“他还有自己的命数，师弟，你不能照顾他一生一世。”
　　李越年默然，只好回房收拾东西。
　　本来李越年是这样想的，若是李顾修还是不高兴，他就好言劝一劝，再嘱咐谛能师兄好好照顾他。
　　再不济，他若实在是不开心，他就偷偷带他一起走。
　　可是直到天黑，李顾修都没出现。
　　李越年拿着包裹站在寺门口，住持絮絮跟他说了很多注意事项，他一一点头应下来。可是李顾修还是没出现。
　　李越年启程的时间一拖再拖，到最后就连住持也开了口，“师弟，快走吧，再不走要误了时间了。”
　　李越年无法，只能颔首。他刚刚迈步走出寺门，忽然听到后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李顾修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向李越年大声的喊着：“越，越年！”
　　李越年急忙停住脚步回身，正好和李顾修撞个满怀。
　　“李顾修。”李越年一边轻轻拍着李顾修的后背给他顺气，一边轻声道，“你还生我的气吗。”
　　李顾修喘的说不出话，只能疯狂的摇头。半晌，李顾修才缓过气，从李越年怀里站好，双目炯炯有神的看着李越年，“越年，你早些回来。我也会努力学佛经，争取能下山去找你。”
　　李越年含着笑，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拍了拍李顾修的肩，转身下山去了。
　　夕阳的余晖照着李越年的背影，将他的身子拉的纤长。
　　李顾修看着他，忽然心里很堵很堵，好像有一种从此就要和李越年背道而驰的感觉。
　　自从李越年下山去，李顾修就和疯了一样的开始读佛经。奈何他天生本来就不是这块料，就算将经文背的滚瓜烂熟，也无法像李越年一样了解其中的妙义。他负气，干脆找了兵书史册来看。这一看不要紧，却觉得自己恍若从狭隘的栈道一下子走到了策马奔驰的草原，大有天高任鸟飞的自由之感。
　　住持见他喜欢，也不多过问。有时李顾修挑灯夜读，住持甚至连早课都给他免了。但李顾修却改掉了天天晚起的习惯。
　　因为晚起他就会梦到李越年。
　　李越年几乎成了他医不好治不好的心病，只要谁提到他，心就会隐隐作痛。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李越年下山一年之际，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上了连华寺，说是要请贤出山。
　　住持看到这一队人虽然讶异，毕竟这连华寺并非所有人都能来，须得一颗诚心，方得入山。但随即也释然。是啊，现在自己的寺庙里正有这么一个不世之材，值得这么多人诚心而来。
　　为首的也不出住持意料，指名要李顾修。
　　当时李顾修正在作画，画的是他昨夜细细研究的各国局势图。
　　住持来找他时看到那张图，只是轻轻一叹，“徒儿，有人找你。”李顾修微微一讶，带了些欣喜，“师父，可是越年托人捎信回来了？”住持轻轻摇头。李顾修脸色黯了黯，“师父我知道了。”站起身，将图收好，跟着住持来到寺庙前。
　　队伍为首那人一见到李顾修，随即眼光一亮，赶紧上前道：“许久未见，先生别来无恙？”李顾修颔首，随即认出了那人正是一年前和李越年在茶馆遇到的那位细听自己之见的少年。
　　见李顾修认出了自己，少年心中大喜，“先生当日一席话让在下心悦诚服。而今想以诚信请得先生出山相助，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李顾修看着他，心却飘到了当日和李越年一起喝茶的场景，不由心中一滞。
　　“在下不过献芹尔尔。”李顾修想要暗暗推掉。他觉得，在李越年回来之前，他最好哪里都不去，就在寺中等他回来。
　　谁料到那少年竟然扑通一下跪在了李顾修面前。李顾修一惊，赶忙让开上前来掺少年起来。
　　少年倔强的一仰头，“先生不答应，我愿在此长跪不起。先生当日高论，在下回去思量甚久。不瞒先生，在下魏穆远，家父是卫国当日鸣金之计的那位将军。卫国式微，还请先生出山相救！”
　　李顾修叹了口气，只得缓声道，“罢，你切起来，在寺中住一晚，待我思量一下。”说完，谁也不理，径直回了房去。
　　谛能笑着打了个圆场，把这一队人马带进了寺里。分厢房的时候，却犯了难。
　　寺中的厢房很多，但匀下来却少了魏穆远的。魏穆远出身高贵，实在是不肯和普通的士兵们住在一处。谛能正在头疼此事，却见李顾修站在寺后院的竹林里发呆。
　　“李师侄。”谛能忽然想到一事，向李顾修走过去。
　　李顾修微微躬身：“谛能师叔。”
　　谛能苦笑道，“师侄，今夜你可否和少将军将就一晚。寺中是在没有多余的厢房了。”
　　李顾修略一思索，“姑且让他住下吧。我今晚也睡不着。”
　　谛能颔首。
　　谛能安排魏穆远住下，并且叮嘱他说，这是李顾修之前常住的房间，还请小心不要打碎东西。
　　魏穆远当然不会听谛能的。他一听说是李顾修的屋子便心中大动，想要看看这位被自己奉若上宾的先生到底有没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或者秘密。
　　自己的父亲乃是一国之将，若是可以替先生完成心愿，亦或是抓住他的把柄，不怕李顾修不跟自己走。
　　李顾修的屋子很干净，桌子上除了佛经和兵书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一旁的小桌子上放着晾笔的架子，一沓宣纸，还有一块用了一半的墨。
　　这屋子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魏穆远就是觉得少了点东西。是了，两张桌子上，晾笔的架子旁，亦或是宣纸底下，抽屉里都没有砚台。
　　难道先生写字都是在桌子上磨墨吗？魏穆远被自己荒谬的想法逗乐了。这砚台一定有别的去处。
　　他翻箱倒柜，最终将目光锁定在衣橱里。李顾修的衣橱很简单，除了平常常穿的寺里的统一装束和几件粗布麻衫，就是一套红衣一套月白色衣袍。魏穆远恍然想起，这红衣好像是去年和李顾修一起下山之人所穿。那人的样貌魏穆远已经不记得，只是记得那人的气质绝非一般。心道若不是此人下山历练去了，定要帮父亲也一起请了去。
　　魏穆远敛了心神拨开衣物，看到了衣柜深处的一只木箱子。这箱子不宽，但是很长，有点像装画的盒子。盒子古旧，面上的漆已经掉了大片，依稀能看出来是一树桃花。
　　他小心翼翼的将盒子取出，轻轻解开束着盒子的锦绳。盒子实在老旧，还没等他去掀那盒子，盒盖自己就滑落了一半。
　　“这寺里的生活倒是贫苦，盒子这么旧了还不给换个新的。”魏穆远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取出盒子里的东西。盒子里有点杂乱，纸张和画卷还有几个小盒子散乱的盛在盒子里。
　　魏穆远先取出那沓纸，纸上字迹弧度温润，笔锋却给人些许阳刚的感觉。他看了看落款，是一个叫李越年的人写给李先生的信。
　　“李越年？”魏穆远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是实在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见过。
　　他天生不喜欢文绉绉的词句，偏生李越年的信中涉及到了很多佛法道理。魏穆远不屑的耸了耸肩，没了看下去的兴趣。他把信纸拢在一起，又放回到盒子里。
　　接下来他把那些小盒子一个一个打开来看。盒子里的东西并不新奇，就是一些普通的饰物，素色的簪子，月白色的发带，还有一个玉玦，上刻一个修字。
　　这大概是李先生的心爱之物，亦或者是他重要之人送给他的礼物。魏穆远有点失望，原想着能找到李顾修的重要之人或者秘密之事，可是这堆东西看得他莫名其妙。
　　抱着最后的希望，魏穆远打开了那副画卷。
　　这画卷并无什么特别的，却看得他眼睛一亮。这画卷上是一个身着红衣，身材纤长的少年负手站在山溪边。此画虽然手法拙劣，但是依旧让人感到那画卷上红衣少年的安静尔雅。魏穆远看了题词，更是大喜。
　　只见那几个字是，“越年。何当归期，推心置腹。”
　　魏穆远简直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原来，和李先生一起的那一位就是这画中少年，也就是先生心中牵挂之人。若是能将这二人一起请回来，何愁自己的父亲没有办法讨得王上欢心。
　　魏穆远越想越激动，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干脆开始想明天不如就和李先生说，若是他肯出山，他就倾力帮他找到李越年。到时候他们只需要出几条计谋，卫国之大他们去哪里都行。
　　而另一边，李顾修也是辗转难眠。
　　他躺在去年和李越年共话交心的那一片草地上。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李越年还像之前那样躺在他身侧。他明知那是假的，却还是忍不住的开了口，“越年，你回来了啊。”
　　睁开眼，四周还是空无一人。
　　李顾修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李越年这么久都没回来，他却一直当他还在。若是越年还在，今日之事自己便不用那么头疼。若是他还在，自己铁定一口回绝了魏穆远。他不求荣华富贵，只是单纯的想和李越年天天在一起。哪怕天天研究这枯燥无味的佛法，他也觉得自己过得舒服自在。
　　这种感觉，只有越年能给自己。
　　可是现在，越年没有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倒底是在山上等他，还是下山去试试能不能找到他。
　　他笃定凭李越年对自己的在乎程度，若是听闻他出山入仕，定然会赶来询问自己，或者劝自己回去。
　　也许下山也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
　　李顾修认真的思考。忽而，他又笑了起来。为何自己事事都要想着越年。大概是从小到大，只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也不全是。
　　是失掉知音的痛苦？好像亦不是。
　　李顾修翻来覆去，终于熬到了天亮。当他看到和自已一样顶着泛黑眼眶的魏穆远时，他轻轻的叹了口气，“我随你去。”
　　魏穆远张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
　　李顾修正色道，“我随你去。但我有自己的条件。其一，我并非将军门客亦非少将军的。第二，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魏穆远心中了然，但还是假装惊讶，“找谁？”
　　李顾修淡淡一笑，“我的师叔，李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