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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雨欲来 ...

  •   二.
      李越年真正觉得李顾修长大了,是在李顾修十六岁生辰那天。
      说是生辰,其实不然。李越年觉得,若是李顾修没有生辰,该是人生一大不圆满。所以他就把捡到李顾修这一天定为李顾修的生辰。
      生日过的倒也不张扬,这一天他就偷偷带李顾修出去玩一天。住持也知道这件事,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七月初三,又是李顾修的生辰。
      一大清早,李顾修一反常态利落的起床,拉起还在朦胧的李越年,“越年,我们走吧,再晚一点怕是要被发现。”
      李越年不急,斜支起身子,一只手扶住头,笑着看向李越年,“李顾修,你这样子真像我平常叫你起床。”
      李顾修轻笑,“你这是要我来给你绾发吗。”
      李越年的笑容越发加深,“我可不敢,要是让你来,估计明天都出去不。”李顾修没好气的把衣服丢过来,“那还不快点!”
      他二人今天要出寺,衣衫不是平时寺里的装束。
      李越年身着红色广袖长衫,将长发用同色发带系起。他身材本就较为瘦,如此穿着,倒穿出了一种遗世谪仙的感觉。
      反观李顾修,身着月白色衣袍,头上簪了一根素色簪子,手中折扇一摆,有一种寻常人家没有的贵气和傲气。
      李越年看着已经快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忽然有些感慨。
      就算是这么多年山间的粗茶淡饭,也挡不住李顾修和当年那块锦帛相称的气质。他这样一个人,本来就该是在俗世享用山珍海味,做那些指点天下的大事。他也日益沉稳,讲经诵经他不感兴趣,寺庙中偶有僧人议论国事他却听的津津有味,甚至偶尔语出惊人。
      李顾修看着李越年却没那么多的想法,只是觉得这么多年,自己终于快要可以和他平视了。等到那天,甚至他要抬头看自己,他不再把自己当做孩子的那天,越年会和自己说什么呢?
      李顾修感受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雀跃过。
      “走吧。”两人相视一笑,轻轻一跃翻过院墙,出门下山去了。
      山路蜿蜒,时间尚早。
      两人不着急,一路走一路聊着天。参天古树遮盖住了大片的阳光,只留下了一些斑斑勃勃的影子。顺着山路,偶尔能看见潺潺的溪水,溪水不是很宽,但是水流湍急,常能听到转弯处水花飞溅的声音。
      “越年,你有没有很羡慕过鱼?”李顾修拉着李越年坐在水边。他走到水边挽起袖子伸手轻轻拨着水面。
      李越年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的看着他。
      “越年?”李顾修扭过头来笑着走到李越年旁边坐下,“你有没有羡慕过鱼啊。”
      李越年回望他,“你这话,何解?”
      李顾修轻笑,“字面意思啊。”
      李越年轻叹,“没有人愿意变成鱼吧,一生受制于水。”
      话音刚落,李越年感觉脖子一凉,扭头去看,却发现李顾修一脸坏笑的收回手。“越年,你知道吗,你认真思考的时候,最没警惕性。”
      李越年佯怒,“你可知你这一脸坏笑宛若猫儿偷了腥。”
      李顾修微微垂眸,“比说的我永远说不过你。不过啊,”他一翻身从地上站起来按住李越年的肩膀,“比力气你可比不过我。”
      李越年笑而不语,半晌才忽然道,“李顾修,你长大了。”
      二人皆不语,又坐了半刻,才相携下山而去。风中偶尔夹杂李顾修的几句嬉笑。
      连华寺所在的山之下乃是卫国的一座边城。近几年来风调雨顺,本来人烟荒芜的小城也有了些许繁荣的景象。
      二人漫步于街上,气质不若常人,微微有些显眼。
      “越年,你说是这里好还是山上好。”李顾修笑着拿起刚刚买的麦芽糖,捏起一颗放到嘴里,噙了好一会,最后又意犹未尽的砸砸嘴。
      李越年看的他这个样子倍觉好笑,轻轻抬手拂去李顾修嘴角的糖渍,“多大人了,还没个吃相。”
      李顾修不服的瘪瘪嘴,“若是在寺里天天能吃到这个,我怎会这么新奇。”李越年笑着道,“你啊,下次不带你来了。”一边说着,却一边把自己的手里的麦芽糖包塞给李顾修。看着他重新笑出来才负手向前走去。
      走了不长,前面有一家茶楼。李越年恍然忆起这家茶楼的茶点豆干最好吃,去年带李顾修来山下竟没赶上开门。这次机会难得,便带着李顾修进去点了几份茶点,坐在角落里听书。
      且听得这说书先生所说故事竟然是当今天下局势所编,讲的是卫国和祁国的战争。
      “且见得我国那大将刘清沐拍马上前,与敌国将领大战三十回合不分胜负。正在紧急关头却听得我国鸣金收兵。那敌国将领不知好歹竟尾随刘将军上前。不料鸣金只是我国将军明计,赚得敌方数百人头。”
      “越年,这明明是我国中计了,怎么说书先生非要说是祁国中计呢。”李顾修拿着茶杯思量着,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哦?”李越年悠悠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如何说的?”
      “这明着是我国用鸣金之计偷得敌方几百人头,可赢得并不高明。祁国不可能没有察觉,若我是祁国将领,必定反其道而行,共进共退。进则大进,退则小退。”
      旁边一人听到李顾修的话嗤笑一声,颇有不屑,“黄口小儿,你如何能看清这天下局势。”
      与他同桌那少年却朝着李顾修抱歉的笑了笑,“您请继续,当如何进,如何退?”李顾修看了眼李越年,却看到李越年并没看他而是静静的垂首喝茶,便继续说道,“卫国鸣金之计正好暴露了其国力空虚,只能用此法暂缓局势。祁国现在有两条路,一是以暴力夺取城池,连年征战必定使国力空虚,卫国败绩可观,此乃大进。二是将已经夺取的城池送还,附加苛刻条件,并以仁君不添战乱为理挟持卫国接受条件。若是卫国遵守,时间一长为了满足条件必定国力空虚,若不遵守,祁国便以暴力取之。”
      一席话,说的茶楼鸦雀无声。
      这一席话,也说得李越年心中大警。
      李顾修尚未雕琢便已经光芒四射,乃不世之材。这样的人,怎么能一辈子待在寺里。若有机缘,他定是要下山去的。到那时……
      李越年的心越来越沉,到那时,那个整天跟在自己身后的李顾修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心中想着,李越年饮下最后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放下,缓声道:“我们走吧。”李顾修点头,跟着他走出了茶楼。
      黄昏时刻,他们又走到了早上小憩的溪边。
      “越年,你说太阳落山之后去了哪里?”李顾修看着远处即将湮没在重山之后的日光喃喃道。
      李越年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太阳下山之后去了哪里。他目光有些迷离,半晌,张口却是另一个问题,“李顾修。”李顾修听到李越年忽然唤自己,怔了怔,随即道,“我在。”
      “你还记得你早上问我的问题吗。”李越年依旧不看李顾修,他轻闭双眼,向后倒去,躺在李顾修身边。
      “啊,你说的是鱼的那个?”李顾修试探着问。
      “对。”李越年轻叹,“你是否也察觉到了,你不适宜留在寺里。”
      晚风吹过参天古木,留下了沙沙的声音,远处的太阳将要坠下,李越年侧头看向身畔的李顾修,却发现他的身影已经有点模糊。他忽然很烦躁,为何太阳要下落如此之快,快到根本没留给他细细看清李顾修的时间,就已经落山了。
      “越年。”李顾修斟酌一下词句,“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是我想跟着你。”自从他懂事以来,李越年从来没舍得丢过他一句重话,更别提打一下。小的时候每次自己犯错,都是越年去帮自己顶下来。自己曾经失手撕坏了一本佛经,被师父罚跪在佛堂思过。李越年不光偷偷给他带了水和吃的,还亲手缝了两个垫子怕他膝盖受凉。
      不知道为何,李顾修每每看到那垫子上杂乱的针脚就会微微弯起嘴角。
      他知道自己是弃婴,父母或者已经不在,或者不愿意相认。寺庙中有些僧人偶然会讲起这件事情,他的师父也会说。只有李越年,仿佛不知道一般从未对自己提起。直到有一次自己和他闹别扭,喊了一句“若是你早知道这样是不是当初宁愿没有捡到我?”他看到了李越年错愕和微微忧伤的表情。李越年没有责怪他,只是淡淡道了一句,“你还是知道了。”那种神伤的表情,刺的李顾修的心生疼。
      李越年看到他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很久以后,李顾修才明白,那个动作,意思是你还有我。
      “走吧。”李越年起身向李顾修伸出手。
      李顾修笑了笑,借了他的力站了起来。“越年,就算我以后下山去了,你也跟我一起走好不好?”李顾修似是漫不经心以玩笑口气道了一句。
      李越年指尖微微一顿,“若你去做正确的事,我不跟着你一样能平平安安。”李顾修没再说话,昏暗的光线挡住了他脸上的黯然。
      二人皆寂,唯能听到脚步梭梭之声,和风声树叶摇曳声音混在一起,有种山雨欲来的威胁感。
      李顾修正闷头走着山路,忽然好像听到了李越年在轻轻哼着歌。
      李越年的声音很好听,加上微微有些压低的声音,好像小溪落花随水而流。李顾修静静去听。
      “此心华夏,婉婉离伤,白雪降知近素妆。”
      “整为行装,苦成新酿,作一曲调,一曲词,一曲怅。”
      “梦转千回,泣泣觞觞,欲将冷酒入愁肠,怎堪心事,满做渡航。”
      “才觉惘然,沉酒中,积眼眶。”
      李越年低声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李顾修也能在心里跟着黙唱。直到寺门前,李越年停住了脚步。
      “越年。”李顾修往前走了走,“我们回家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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