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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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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
“上跃之时,双膝微曲,提气丹田,待觉真气上升,便须放松肌骨,存想玉枕穴间……”
“闭嘴!”
“分气与掌,拍他后腰!”
“闭嘴!”
“出左手,用左手食指点他。不对,不对!”
“我叫你闭嘴!”
雪影娑娑,原自匿藏于落木树荫间的几个奇装汉子还没看清来人,便已无声无息的倒伏在了雪窝之中,再是动弹不得。
“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临敌之际,务须镇静从事,若有半分参差,不但打不倒敌人,只会坏了自己的性命!”
后背上,巫行云尚絮絮不休,木婉清叫她烦的着了恼,举臂一掼,只想将她丢同那些死人一到丢在雪里。
巫行云对此似着早有准备,双手是在木婉清肩窝上一扣,死死捏住她锁骨,冷笑道:“你出手如此莽撞,肆意运气,瞧着是威势强劲,也就收拾收拾这些杂碎,若碰到有些修为的,必然受其反制!”
“你既自诩功夫好得很,那便亲自动手就是,赖着我做什么。”
木婉清虽觉两肩登时丧力,却仍咬紧牙关揪着巫行云后颈,要将这絮絮不止的老妖婆子摔下地去。
“也罢,现在时辰正好,既然贼贱人如此慷慨,姥姥我也却之不恭。你且在旁与我护法,省的那些没死绝的再来挑事。”
巫行云身形较之前两日并未再长,只眉目间瞧着更是成熟不少,见木婉清拿她无可奈何,心情大畅,哈哈笑了几声,径自爬下了木婉清后背,单腿用力跳过个奇装汉子身旁,附身咕噜噜是一阵饱饮,尔后手捏指决,就地练起那“八荒六合神功来”。
木婉清也不管她做甚么,自寻了个干爽处坐下,亦着闭目调息。过后又觉腹中饥饿,起身在个死人的囊袋中搜出了两枚面饼。
“那日出手搭救的两个男子,可是你的旧识?”
巫行云那厢运功已毕,没来由却是问起了闲话来。木婉清自顾自吃着,只若不闻。
“姥姥数十年不下缥缈峰,这回倒也算开了眼界。那个化解咱们下堕之势的年轻后生,这一掌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当真出神入化。观其路数想来是姑苏慕容氏的后人,如此年纪,竟能将家传的‘斗转星移’绝技运使若厮,着实令人佩服。另个白净的小子,呵呵,倒是瞧不出什么道行,不过那一口一声的‘妹子’叫的确是亲热得很,莫非他是你旧日情郎?还是那个慕容家的小子才是?”巫行云早是习惯了木婉清的冷脸,也不以为忤,反一脸似笑非笑的调侃起来,“那日若叫上他两个,咱们也不至于叫贼贱人手下这些个杂碎追撵得如此辛苦。”
“你!”木婉清听得末的这话,差点是没叫一口饼子噎死,怒道:“我夫君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哪里来的旧日新日的?再是胡言乱语,信不信我连你剩下的那条腿都剁了?!”
“呵,倒是个痴心人。”巫行云冷笑道。
木婉清恼意不减,诘道:“你既如此有空,我也来问问你。你同嫣儿的...同那人口中一直念叨的那个‘她’到底是谁?可就是‘沧海’?”
巫行云道:“自然。”
“那你同她......这个沧海她究竟是何身份?”木婉清不意她竟如此爽直,懵然间倒是不知该如何再问。
“你到底想问些甚么?”巫行云一挑眉,挪揄道:“‘沧海’这名字却不是你能叫的,她既是你那小情人的师尊,又是贼贱人的妹子,多少你是也得尊她一声‘师叔祖’才对。”
木婉清大异,反问道:“你说什么?她是……”
巫行云微是颔首而道:“正是。不然她二人怎会生的如此相似。那贼贱人本名李秋水,沧海却是她同胞的妹子,名唤李沧海便是了。”
木婉清再是问道:“原来如此......不过...可是为何我却听说她已是死了?还有,你几个究竟有什么过节?为何我听来仿佛事事都与她有着关联?”
“哼,李秋水那贼贱人同无崖子小贼自然巴不得她死了才好。”巫行云啐了一口,冷冷而道:“至于过节,哼,那可真是多了去了,贼贱人为了一己之私犯下的事,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就说得清的。”
“那便细细说来,休要兜圈子!”木婉清素日最不耐烦思量这种隐晦不清之事,今次既是撬开了巫行云的话匣儿,自然不肯再与她转着囫囵答问,直截了当问道:“你同我夫君那师叔祖到底是何种关系?”
巫行云叫她这么一问,竟忽生出些许彷惶,“我和她...我是......咳...在她心目中,我究竟算得是什么呢......”思索半晌后,才着缓缓摇了摇头,说道:“臭丫头,莫要问了...走罢。”
“你倒是说啊!”木婉清又着被她摆了一道,不免恼火。
巫行云拉下了脸道:“小丫头多问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你不是心心念念要救你的小情人么?眼下要做的,是赶紧的甩开这伙子杂碎,待一切了结过后,姥姥自然细细与你说之。”
“哪个有闲同你拉杂这这那那的,若非因着事关我夫君安危,我只管你几个如何?!”木婉清道:“这十多日你只顾着引我在山里乱撞,却没见着她半点形迹。你莫不是故意要着干耗时日,对了,你那什么劳子六合功,你是想要恢复功力!”木婉清只道是猜着了巫行云用意,愤而起身,一把将她扼住,发狠道:“我不管你同什么李秋水、李沧海有甚蝇营狗苟的恩怨,快着带我寻人去!”
巫行云叫她扣紧了喉头,面色是霎时便涨得通红,却意料外的没着挣扎,只冷笑道:“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只怕没是近那贼贱人身前,便就丢了性命。呵…呃……”
木婉清面若寒霜,五指续加施力,直捏得巫行云愈加气急。
“快松开,否则...你当真…一辈子都……都再着见不着她了……呃咳咳咳……”巫行云只叫扼得眼冒金星,正是气窒时,木婉清却突松了手去,旋即一抹刀锋挟以寒凉架在了她颈上。
“带我去找她。”木婉清的语气不容置喙。
巫行云连咳数声才多少是换过气来,“不怕死的臭丫头,咳咳咳......既然你执意要自寻死路,那只往西去便是。”
“往西?”木婉清不解。
“是的了。贼贱人离了小贼后改嫁至西夏,做了甚西夏王妃。这十来日咱们碰见的击杀的都仅是她麾下一品堂的喽啰,贼贱人既决意要杀我,自然早早是布下了天罗地网,要赶尽杀绝。然这当口本尊却不见踪影,只派些个不相干的与我们纠缠。想来她既捉了你小情人离去,自然是要有地方安置。最稳妥处,除了她的老巢,我是想不出还有甚别的去处。”
“你是说,西夏王宫?”
此前无崖子似曾确有提过王语嫣外祖母已改嫁至西夏。然这一路颠三倒四事体不断,木婉清竟却忘了这事,叫巫行云一说,才是想起。巫行云见她迟疑,只把两臂一伸,单足弹跳跃上了她的后背。
“老妖婆子,你做什么?”木婉清正着沉吟,叫她突来这么一手吓了一跳。
巫行云道:“此去西夏路远,姥姥身子不适,行走不得,自然是要仰仗你代劳了。”
木婉清道:“你也要去?”
巫行云摆出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自然。”
这巫行云身量虽已长大不少,但因她本身便非体胖之人,加着少了条腿,倒也不甚沉重。木婉清只是不明白为何她竟会要与己同去,“西夏可是那…李秋水的地界,你却不怕?”
“哼,贱人耳目众多,虽叫咱们杀了不少,但后续只怕更多。我且问你,你那小情人是如何解破珍珑棋局的?”
木婉清听她拉拉杂杂半天,竟突转话头问起了这不相干的事,眉心微蹙,顺口应道:“你问这做什么?我从未参习过那等技艺,当时嫣儿她也是出于好意,为了搭救段延庆,随手下了一招,非但没着解套,反是逼死了自己许多棋子。”
巫行云浅笑道:“那便不错了。”
木婉清不解,“什么不错?”
巫行云答道:“姥姥我虽与无崖子小贼不睦,但他这一局珍珑却端是巧妙。过往数十年来,不知有多少自诩聪明智慧之人想要破解此局,然无不败落。盖因自寻死路之事,是谁也不干的。你小情人那手下法,看着似是随意,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此奇思,妙极,当真妙极!“
“所以你也是要学那破局之法一般,反常道而行?”
“到一个谁也料想不到,特别是贱人万万预料不到的地方,虽是凶险,但也算个死中求活的好法子。”巫行云略带着些虚弱的干咳了几声,白了木婉清一眼。
木婉清听她如此说得,想着自己左右是要前往西夏,这老妖婆子虽惹人厌得很,却胜在知晓对手情况,带着倒也无碍。但若有什麻烦,只叫她应付李秋水便是。思量片刻,一点头,竟负了她跃上树梢,寻路朝西行去。
木婉清沿途尽捡拣小路行走,一路虽发觉有不少设伏的一品堂之人,然二人均不愿打草惊蛇,只隐身匿迹,更寻那密林长草无路处潜行而过,如此过得多日,是再未见得有甚伏兵。
“可算是快到了。”
巫行云抬头瞧了瞧天色,拍了一把木婉清,说道:“今日便就此歇息,待晚些在动身。
木婉清不识路经,见不到日中这老妖婆子便要歇息,不免恼火。巫行云看她满心不乐意,面上早是笑开了花,说道:“蠢丫头,着什么急。你踏足之地早便是西夏国土了。”
木婉清闻言吃了一惊,这许多天来她只顾着赶路,沿途又着荒芜,并为碰见有寻常人家,不想竟已到了地方。
“呵呵,咱们现如今已在西夏都府灵州地界外了。”巫行云道:“西夏是那贱人横行无忌之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咱们闯进此地,量她死也猜想不到。”说道得意处时,却突是敛过得意,与木婉清说道:“不过那西夏王宫既是她老巢,经营多年,定然防范严重,臭丫头你功夫学的驳杂,内力虽着充沛,但也不保王宫里有是高手宿值,叫他们发现可就前功尽弃了。”
“那你说要是如何?”木婉清自认功夫不差,原也不曾考虑西夏王宫防布一事,听她提起,倒也不得不慎重考虑一番。
巫行云道:“说到底此事是因姥姥我而起,自然不会叫你犯险,白是辛苦一场。我现下便教你 ‘天山折梅手’。你本已有我逍遥派内功的底子,修习起来也不算难的。”
“折梅手?”木婉清问道:“可是之前我夫君用过的那招?”
巫行云闻言双目一翻,白了她眼,“何止一招,这折梅手共着三路掌法、三路擒拿法,统共六路招式,是我派上乘武功。”
“既是上乘功夫,你无端端教了我做甚?”木婉清原道她是要建议自己小心潜入,不想说出这番话来,心底疑惑难免。
巫行云听她竟如此反问,气笑而道:“你姥姥我向来不做利人不利己之事,我既要教你,只因要假你之手抵御强敌。况且咱们现做了一处隐匿,你若叫他们抓住了,那我自是危矣。这六路‘天山折梅手’只当是与你的好处,用以保命罢了。如何,你学是不学?”
“好。”
木婉清虽极是嫌厌这巫行云遮遮掩掩的作风,然这回她竟能如此直白地说出用意,也算是光明磊落了一回,心底嫌弃之情少减,当下便静坐听着巫行云口述“天山折梅手”第一路掌法口诀。
这口诀七个字一句,共十二句,计八十四字。木婉清算不上记性极好,那八十四字口诀又拗,接连七个平声字后,跟着是七个仄声字,音韵全然不调,倒如急口令相似。好在她此前所学“六脉神剑”心诀亦甚繁复,加之平素无事时也有参习枯荣所传的“一阳指决”,故也不以为难,巫行云只说了三遍,便已记下。
巫行云教毕,再是说道:“现时辰已近,姥姥需那生血练功。你只口中连声念诵这套口诀,去与我抓些活物来。切记不可使旁的功夫。”
木婉清依言而为,举步便走。不料才只念得三字,到后的个“浮”字,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来,脚步随之一滞,换过口气,那第四个字声才是得以念出。
“奇怪......”木婉清于心底默背了一轮口诀,并未觉得有甚不顺,再念歌决而动时,口间又是一窒,正又是卡在了第四音上。
“呵呵呵呵呵呵......”
身后传来巫行云连串的笑声,一回头,是看她盘腿坐于快大石之上,笑得甚是欢实。
“我便不信了!”
木婉清还道这门功夫只是心法晦涩,不料竟叫摆了一道,奇恼交加间,更是不肯认输,一个跺脚,发足行步,张口高声是诵念以口诀来。情绪激荡时,是已自然而然的提动了膻中真气,也不管什么第三四五六字的,竟一贯的将八十四字全都尽数背出。
原来这口诀字字句句不但拗口,更是与寻常声韵呼吸之理全然相反。平心静气的念诵已是不易出口,动作之际,则更加难以出声。若非木婉清方才无意间引动了真气,定然背诵不出。想来这“折梅手”第一路,却是调匀真气的入门之法。
木婉清见一试已成,继而再是提气,纵身奔于林中。巫行云端坐片刻,便看她已着捉回了只野兔,抛在她身前。
“你倒也不笨。”巫行云面露赞许。
木婉清方才依心法低诵,是觉体内真气转运愈加顺畅,心底虽讶叹其精妙,然在巫行云面前却是摆出副不屑地模样,说道:“我说老妖婆子你何时转性了,原来还是只说半截儿的话,你若早早说了要合着内功修习,又何来这许多麻烦。”
巫行云听她这话也是笑了,“哼,臭丫头得意个甚么。习武之道口诀心法固然重要,可只懂死记硬背,参悟不透内中关窍,同那抄书匠人又有何不同?姥姥若不是为了用心教导你,只管随便指点,到了后天自有你好受的。好了,闲话休说,你再倒着将第一式口诀背熟了,莫要耽误了姥姥的时辰。”说罢,只一手提过那野兔,饮下生血,练起功来。
木婉清见她不再说话,是也依言试着倒背。这口诀顺读已执拗之极,倒读时更是逆气顶喉,搅舌绊齿,木婉清不愿再叫巫行云看轻,倔着一股念头,脚步不停高声唱诵,及至天黑时,是竟已能将第一路掌法口诀颠来倒去,背得是畅通无阻。
这时巫行云早已运功完毕,也不说话,只待她练到满意后,才面露欣慰道:“丫头倔虽倔,倒也算个好苗子。如此下去,倒也不用担心她李秋水的小无相功了。”
“小无相功?那又是什么。”
木婉清听她提起李秋水来,也是在意。
“这话告诉了你也无妨。”巫行云待她坐定,是着说道:“我同沧海与无崖子小贼和那贱人虽是一师相传,但各有各的绝艺,四人所学颇不相同。我与沧海分别得的是‘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与‘天鉴神功’,无崖子小贼习的叫‘北冥神功’,而着“小无相功”,却是李秋水那贱人独一份的保命功夫,威力极强。当年我数次与贱人交手,她皆都是靠着这门功夫保住了性命。不过幸而你竟会无崖子小贼的‘北冥神功’,咱们联手自然不愁治不了她。”
木婉清听她是这么个说法,心底也甚以为然。次日巫行云又传下第二路掌法的口诀,依旧不曾指点,只安逸的趴在她背上,瞧她习练。如此两人一面赶路,一面练功不辍。到得第五日傍晚,但见远处人烟稠密,是已来到了一座大城之下。
“这便是西夏都城灵州了。”巫行云抬手看了看城楼上的匾额,说道:“不过现在却不好进去,今夜咱们先寻个僻静处落脚,明日再向西奔出二百里……”
木婉清见城门近在眼前,只要入城,却被巫行云制止,不免焦急,打断了巫行云的话道:“咱们不是要到灵州么?”
巫行云见她那般模样,不免笑乐道:“自然是去灵州。不然如何救你的小情人?只不过你还有一路口诀没念熟。既是要联手对敌,姥姥自然要好生调教你一番。左右在她找着咱们之前,也不会太过与你的小情人为难。”
木婉清虽则急切想去寻找王语嫣下落,但想以李秋水的功夫,自己确是不敌,巫行云这一路走来断断续续算是恢复到了二十余岁的功力,然也瞧不出什么好坏,思来想去也是只得按下性子,负了巫行云绕城而走。
次日木婉清依巫行云所言向西续行,并亦背通了最后一路口诀。巫行云见此倒也并未真叫她在是赶路,只寻了处旷野安置下,要传她应用拆招之法。
这“天山折梅手”虽然只有六路,但包含了逍遥派武学的精义,掌法和擒拿手之中,含蕴有剑法、刀法、鞭法、枪法、抓法、斧法等等诸般兵刃的绝招,变法繁复。巫行云断了一腿,只得坐地或以虚点或以飞石教授,好在木婉清临敌经验不浅,虽一时也学不了那许多,但也算是一点即通,无需巫行云赘言。
巫行云眼见她招式已成,道:“我这‘天山折梅手’是永远学不全的,将来你内功越高,见识越多,天下任何招数武功,都能自行化在这‘六路折梅手’之中。好在你已学会了口诀,以后学到什么程度,全凭你自己了。”
木婉清听她这般说,回道:“那咱们可是能进灵州城了?”
这话一出,巫行云却是沉默不语,好一会才慢慢说道:“自然。你合眼歇一歇,天黑后,咱们便进灵州城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