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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樱:又会再开的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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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井司在卧室里收拾自己的东西。
日期已经定下了。
周天晚上走。
相册好几大本。
有三本是专属嵯峨的,只差一张就满了。之前还想再凑一本呢。
明明不该再看。
但还是再掀开。
有很多是偷照的,所以连相册的存在也不敢让对方知道,会生气?
但要是被没收了,那就不好。
是有这样的心思在。
岗村的脚步在木质的走廊上敦实地响着。
那天为什么没有听出来有两个人,因为敲门的方式是岗村没错,但出现的是嵯峨。
是不是不该见面,一句话也不要说。
等假期回来的时候,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缠着,最终会被原谅的吧!
但会对自己失望透顶的,原来藤井司是胆小鬼卑劣小人。
“还是去看看吧,怎么能任性地说不再联系就真的不联系了呢!”岗村推门进来,手上拿着的是做纸箱用的纸板。
跪坐在地上把纸板做成纸箱。
藤井将所有的相册放进去,包括自己以前和母亲的相片,当然,大部分是她和五郎的。
这些天生属于这个国度,无法带走,又不愿意被别人看到,所有要像存放宝物一样,借存在银行。这样才保险。
岗村总是能够一针见血,又毫不避讳。
其实可以理解对方的决绝。
“那么决绝的人……再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就不需要再去做了。要是更伤心了,我就该自刎谢罪了。”
藤井拒绝了。
岗村也长长地叹气。“那孩子没问题吧!明年就要考东大了。”
整理东西的手指一顿,脑中翻腾着记忆。
“你出去!”
藤井司也被自己突然爆发的怒火也惊到了。
“这么说不得,心里还是愧疚至极的吧!不过对我发脾气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岗村说着无所谓的话,结果真停下了帮忙整理的手,拍拍衣袖,关了门就走。
预定的离开时间,是十一月中旬。
那么生日就不能一起过了。
从银行出来。藤井司去了书店。
记得嵯峨不时会重复看一种类型的书。她也查过同种类型中,最富盛名的几本。
虽然不是同一位作者写的,却各有妙处。也向同样热爱读书的店长请教。到其他书店一本一本地收集。
第三天的时候,特地预定的最后一本才到手。几本书最好的版本,好不容易拼齐。
已经是傍晚了。
天气很冷,风是凉的。
在嵯峨家必经的一家饮品店里等着。
大概半个小时后,对方才出现。
藤井还没站起身来,就看见嵯峨并不是一个人。
身边站着一个矮个子的男生。
同样穿着高中的制服,同样是东德,面容稚嫩,大概是高一生吧!正和嵯峨说着什么,似乎很兴奋,脸是红的。
意外地,有说有笑。
都快走过去。嵯峨突然间有所感应地往店里瞧了一眼。四目相对,明明已经看见藤井了,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脸上一点波动也没有,平淡地转开目光。
那个男生,藤井知道。
织田律,嵯峨政宗在图书馆的跟踪狂。
路上也碰见过几次。
但当时,嵯峨并不在意,甚至是很困扰的模样。
为什么会和那个男生在一起?
藤井抱起桌上的打包好的礼盒,推开门追了出去。
但就在下一个街口转角,还有几十米就到了嵯峨家,却看到在电线杆后面的似是非是,重叠的身影。
在亲吻。
是迫不及待,还是在表明?
‘你不喜欢,但大有喜欢我的人在。’
想要叫唤的声音也梗在喉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应该遵循本能,上前拉开,再一巴掌拍下去吗?
但明明不愿意对方的纠缠。
之后就看见嵯峨拉着织田进了他家。一会儿。二楼的卧室灯也开了。
路过一条城中河。想也不想地。把手上的盒子扔进去。
但五分钟后,还是回来。因为担心河中有尖锐的东西,并没有脱鞋。挽起裤脚,翻过围栏和堤岸。靠近岸边的水并不深,但这个天气河水已经非常冰冷。
随便把东西扔到河中,会造成河道清洁者的困扰。
被扔进河中等待腐烂的书,也很可怜。
因为是有重量的书,已经沉到水里了。
摸索了大概半个小时左右,终于找到了。
浸了水,盒子已经变得非常重。掉的地方也在到大腿中部的地方。
一不留神就立刻弯下腰去想要捡起,结果整只手臂和身体中部的衣服都湿了。只好踢到浅水位再捡起,彩色纸包装的外壳已经基本都破烂了。
眼泪忽然就掉出来了。
但并没有立场掉眼泪呀。
全身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明明自己亲手了结,为什么却这样痛苦?
有埋怨吗?
为什么这么快就变了。
一周还是十天?
为什么这么快!
之前的都是可以轻易回收,都是假的吗?
把已经作废的书扔到垃圾收集处。回程的路上不断打喷嚏,衣服和鞋子也湿哒哒,冰冻般。
回到家里,换衣服,喝了姜水。
到了后面庭院去,却发现安城在那里抽烟。
因为这次要长期到国外居住,常在东京的安城这次也过来处理后续事宜。
岗村是要随行的,曾经在巴黎居住过五年的她,也是老熟人了。
藤井司走到他身边,在他脚边的过道上坐下来。抬起头看他。
“听说很舒服,给我一根看看。”
“司小姐!”安城皱着眉头,面目虽然普通,却是个非常坚毅和固执的人,平日里就充满威严,以前年幼的藤井司,根本就不愿意也是不敢和他说话。
“给我。”藤井没有理会他话中的不满和严厉。
良久。
“这烟不好。太冲了。”
“是焦油量的高低?有什么不好,你没有立场这么说。而且。我的命和你的一样,都会死掉。再说了,试一下又没事,又不会这么轻易就死掉的。”
藤井伸手从他的口袋拿到烟,学着他的模样把烟头放到嘴里咬着,伸手给安城,对方最终在她手上放上打火机。
点燃。
是不是所有人的第一口烟都那么难以下咽。
“伯伯和妈妈的事情我知道,我们为什么合不来,是因为我长得比较像父亲吧。难道性格也很像?”,咳了几次,重叠反复,终于顺嘴了。藤井司才开口说话。
“以前简直是厌恶,竟然对妈妈有觊觎之心……妈妈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所以,无论如何都觉得非常讨厌,厌恶至极,处于同一个房间也难以忍受……但现在想想,如果妈妈愿意和你在一起,是不是会开心一些。”
“司小姐!”
被严厉地呵斥了。
和童年的印象重合了,做错了事,淘气了,耍滑了,没正经。
但被惩罚的人都不是她,总有替代品。
渐渐地,其他人也只敢战战兢兢地跟她说着只是必要的不得不说的话。
只有五郎,可是五郎也不在了。
“不说就不说嘛。用不着这样虚张声势,只要你说不喜欢听,我就不说。”
反正只是假设,一点意义也没有。
“好像不一样了。你。”安城用寂寥的眼神盯着前方。“不会的。”
“啊?”
“她想让他后悔,又怎么会选择一个天生就比不上的男人。会被耻笑的。”
“我觉得你比他好。”
“只要铃子夫人不觉得,那么就没有意义。不过还是谢谢了。好像多了一分慰藉。”安城重重吸了一口烟,好像在肺里滚了一圈,才又从鼻口吐出来。“当年夫人一头热……号称京都第一的美男子……但安田圣他,并没有拒绝,也因为夫人的财富而同意结婚。在孕期的时候,发现对方出轨了。夫人容不得耻辱,去收拾那个女人,结果反而出了意外……司小姐是早产生下的,才刚刚七个月,差点活不成。夫人每天都要拖着虚弱的身体到恒温室去看,隔着玻璃,固执地看着,‘司,要坚强地活下来’,好几个月,每天都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
“当年小小一团,也很可怜……但从不会装可怜,就连生病的时候也不乖,很淘气,会让我和夫人不断想到那个男人……常常按捺不下厌恶的心,也恶意地想过,如果司小姐当年没有撑过来,夫人是会下决心一刀两断重新开始,还是疯狂不顾一切地报复?但毕竟是夫人这一生唯一的孩子,有点血脉遗留,所以即使夫人去世了,好像也不那么可惜和可怜。活着的人,也有一点念想,和存在的理由。”
没有感动或者愤怒。藤井司反而很轻松地咧开了嘴,但笑的弧度寡淡。“大婶的办法的确好。一切都坦白来讲。不需要再多隐瞒和嘲弄。好像现在和伯伯的隔膜,也消失不见了。当然,不是说能因此和您亲近起来。”
安城呵了一声。“……和那个男孩子怎么样了?”
“啊?”
“不是特地出去找吗?”
“……真的分开了,反而不开心……也不喜欢他再跟别人好,大概是见不得这么快就可以被抛在脑后。”藤井司嘴里的烟已经没了,于是又重新点了一根,这回已经有模有样了。她无论学什么东西都很快,无论好坏。“情感很留恋,理智做决定。我依旧不会放弃掉作为画家的梦想,也不会因为他而放弃我应该有的整个世界……我,是自私、无耻和霸道到无可理喻。说一句您讨厌的话,我果然跟我的父亲比较像。但这就是我,我有什么理由讨厌自己的存在?”
“这次去法国。我不会回来了……所以,要跟您郑重地说再见呢。”
“……好。你也保重。”
“还有,这四颗仙人球,既然都长得这么漂亮,也请帮我好好照看吧。”
‘一定要考上东大。’
在皱得紧巴的纸上,笔迹晕开,勉强看清楚这几个字。
第二天早上,路过垃圾收集处时看到一个狼狈的盒子,孤零零地。上面贴着一张纸。‘今日非纸品收集日,请后天再来。’
好可怜,连做垃圾,都选错了时间。
包装因为水泡和工作人员翻开过的痕迹,已经完全不行了。
莫名地走上去,翻开。书还湿着。扉页上写着字,只有第一本上面有写着字。
‘十九岁的生日快乐。’
‘一定要考上东大。’
‘能不能等我回来?’
‘藤井司。’
对不起,这么过分的事情。
办不到呢。
这个答案,昨天的藤井,也已经知道了吧。
藤井司不在,画室也再没有去过。
重回图书馆,又遇到那个后辈,长得矮,很文静。
因为拿到同一本而碰到了手指,对方却像被开水烫了一下似的。飞快闪开。
知道对方的视野追逐了自己好几年。
怎么会这么执着于一个人?
“我喜欢前辈。”忽然冒出这样的话来。
喜欢吗?
自己,天性就是喜欢,和喜欢自己的人呆在一起。
被浓烈地重视着。
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你不喜欢我,也有别的人喜欢我。’
‘我不一定非得要求你喜欢我。’
“要交往吗?”
回到家后,意外的,父母都在。
但一见面就吵,吵得他心里满是邪火。
藤井,要离开这里。而面前只顾着争吵的父母,什么也不知道。
大概,也不想知道这些小鬼的烦恼吧。
“反正那个孩子不是我的亲生血脉对不对!”
愤怒至极的父亲抛下这么一句话。
大概在心中憋着这件事许久,已经恨毒了。
说完非常畅快地看着他和母亲面面相觑,母亲很快避开他的眼神。
嵯峨忽然间,好像脚站在海中航行的船上甲板般,飘忽地,有点发软。
是真的?
为什么这么荒唐的事情会发生在他身上。
如果藤井知道了,会说什么,‘否则你父亲有什么理由要放弃掉可以考上东大的儿子,这样优秀的你。这么令人骄傲的事情’。
之类的话。好像父亲放弃他,是一件不需要在意的事情。
为什么要离开。
‘我在这么困难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我已经骄傲到没办法再跟你示弱了。’
“为什么会喜欢我?明明都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吧?为什么要说喜欢。”
面前的男生惊讶之余,露出为难的神情。
‘为什么要喜欢我。什么都不了解,为什么能摆出一副自己就是天地,能轻易主宰对方的人生。我有那么强吗?有些东西,有的人爱如珍宝,有的人弃之敝履。’
‘如果这份喜欢,是我什么都没有做错的话。’
‘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喜欢我?’
“就是喜欢啊,也并非完全不知道前辈,比如那只猫……最近前辈好像很痛苦,前辈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会听,认真地听,即使什么都做不了,也会跟前辈同在……”,得到这样的答案。
原本很苦恼的人,反而给他慰藉。不顾一切奉献,似乎只要他开心,他就获得至宝。
纯洁而无私。
‘不仅可以亲嘴,还可以做一爱。’
被一个人完全地珍视着,原来是感觉这样好的事情。
忘记藤井司。
原来也是这样简单的事情。
甚至不需要一秒钟。
自我的保护机制已经强悍成这样了。
之前太低估自己了。
傍晚的时候,出去跑步。在一起常去的庙的石栏上坐着。
虽然冷,但天上星星也出现了,多得繁复起来,云朵一般的星辰大海,好像迎着心头的悸动,瞬间倾斜下来。心里是巨大的充盈。
自然,总是不为人类所动,它本该如何,就是如何。
东大。
人生的安排就是这样,不会因为藤井的拒绝,就乱七八糟。
那套书,刚刚出门的时候,又放回了垃圾收集处。
虽说还是有点不舍。但人生不就充满了不舍?应该当断则断。
他不知道此时头顶近万米的上空,轰鸣而过的飞机里,高烧刚好的藤井司正往脸上盖眼罩,准备沉沉睡去。
刚刚病愈的她,脑中一片空白。
耳边是岗村低声的唠叨和温柔的手。
为什么不改航期?因为没有区别呀。甚至能快一点离开,心底还是轻松的。
距离是几千里。几万里。
希望更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