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初BG-明日会君行》却思慢

20、雪：静止了 离开编辑部

　　离开编辑部时，横泽也提着公文包准备去出外勤。
　　出版社营销的第一线就是书店，通过与书店的直接交流。对于出版物的反馈具有极重要的价值。
　　门口处却看见了文艺部的冲岛正与一个年轻女人在交谈。
　　头发比去年见过的时候长许多，已经到了脖子那里，修剪成流行的OL靓丽模样。
　　横泽上前去，通过冲岛的介绍，主动打招呼。
　　藤井也回了礼，“听高野说过你经手的书销量都很好，之后的单行本也辛苦你了。”
　　《安魂术士》的第一本单行本已经在筹划当中。
　　“主要是老师的漫画本身就有极大的市场。加上原作者所画，结果更受推崇了。”
　　冲岛由于有事在身，便向两人告辞。
　　藤井以为接下来也要跟横泽告辞，却没想到横泽却邀请她一起走。
　　并非熟悉的两个人，似乎没有亲密到走一大段路的必要。唯一的共同点是高野和《安魂术士》。也只好就着这两个话题开始你来我往。
　　但横泽对书的话题并无多大兴趣，于是主动提及，“说起来，我还不知道政宗在中学时代是什么样子呢。非常好奇。”
　　“诶……安静，很喜欢看书，比其他人成熟，不喜欢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是名副其实的实用主义者。善于倾听，也很宽容，非常温柔，是个非常好的朋友。”
　　这个评价叫丸川书店的任何一个职工来看，似乎都是两个人。现实中的高野非常强势，不但对自己要求高，也同样以高的标准要求别人。作为合作伙伴，会叫人非常难受。
　　不过，应当是藤井司本身也是个高标准严格自己的人，所以至今没有分歧。

　　“很高的评价。不过，身为政宗大学同学的我，很难体会到老师所说的宽容和温柔。总是一个人就拿定了主意，别人无法改变。大家都觉得他严厉而冷酷。”
　　话说，以前年少时候，那个家伙也是一副生人莫近的冷漠面孔。
　　“……请再耐心地多了解一些时间，你会赞同我的。”
　　横泽停住脚步。他凌厉的五官变得异常柔和。他说，“我知道。”知道高野的一切，并深深地受到吸引，一心一意地等待着他看到他，接受他。
　　他会做他全世界里，最好的恋人。

　　所以，这个梦想达到之前，无论是谁来打扰，他都不会客气。

　　藤井也跟着停住了脚步。
　　横泽话中深含的浓厚感情，似乎没办法掩饰。
　　“横泽先生，喜欢高野吗？”
　　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面上却并没有反感和厌恶之类的情绪。
　　横泽却被这个话炸得手脚发麻。这个社会对同性之间的恋情并不宽容，暴露了这个，等于失去了立足社会的根基。生活也会立刻陷入淤泥之中，难以翻身。
　　“别紧张。我的一个朋友也喜欢男人，所以，我对这类事会比较敏感些。但我会守口如瓶，请相信我。”藤井脸上郑重的表情，让横泽逐渐放松。
　　“很容易就看出来？”难道表现得这么明显，那样不但是他自己遭殃，高野也会受到牵连。
　　“并没有，只是直觉而已……以前中学的时候被人警告过‘离嵯峨远一点，否则就废了你’，之类的话。因为我当时很讨厌被人胁迫着做事情，所以不肯听从，结果最后真的被教训了一顿。对方的表情一开始跟你很像。只是你没有那么理直气壮……哦，对了，那个人是高野当时的女朋友。”
　　藤井又开始往前走，直到红绿灯前停下来，“那个家伙以前就很讨人喜欢，为什么会这样受人厚爱？我至今也没有弄明白……虽然他彬彬有礼的样子沉静安稳，但实际上交往过很多女朋友……”

　　容貌异常俊丽、甚至是资质有些得天独厚的高野，跟安稳人实在扯不上关系。
　　认识高野的时间长达七年，对方给自己的印象就是极端的两面派。
　　纵情却又冷漠。
　　出格却又自制。
　　容易自我放纵，但意识又清晰而明了。
　　常常会给习惯于劝诫高野的横泽一种感觉。
　　真正醉在这俗世中的人，并不是高野，而是他横泽。
　　是自小的原生家庭不同的缘故？
　　自己出身于简单传统的工薪阶层，父母是内敛而努力的典型。
　　自己接触的社会，也一直都是只要努力，就可以最终得到想要的东西。
　　但高野的家庭？医生和律师。
　　大概已经教会了他，社会存在两面。
　　光与暗。

　　横泽发现自己和藤井眼中的高野，并不一致。或者说，对方眼中的，大概还停留在中学时代。
　　但现在高野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
　　“也有男朋友的。”横泽面孔沉毅，似乎是轻松地说着。“所以我才意识到自己对同性的他，有崇慕之情和占有之心，是真的。不是幻觉。这种感情，也不算是天方夜谭。”
　　横泽的话中带着对以前的自己的宽容，那段日子不知道自己正喜欢着高野，却无法忽视对方的一举一动，迷茫而焦虑着。

　　但一直神色自如的藤井却因此变了脸色。
　　“……那个织田，只是过去式吧！肯定是不到三四个月，就分手了的。”藤井提着公文包的手攥得紧紧的，声音也带着压抑着暴躁的怒气。

　　没想到藤井是知道织田的。
　　也没想到藤井的反应会这样剧烈。
　　那么横泽知道自己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了。
　　她还是喜欢着高野的。
　　作为曾经有过感情牵扯的人，重新出现在高野的生活之中，这对于向来对感情有几分偏执的高野，是很大的冲击。

　　“并没有这样简单。”横泽的眼中带着冷漠。“既然老师知道织田这个人，那么，也该知道，织田是高野真正意义上的初恋。一开始陪伴他度过家庭变故的那段艰难时期，可在给他切实恋情的快乐之后，又残忍地抛弃掉他，是他心中不可接触的最大伤疤。”
　　“这样的人，是爱过又痛过的人，是没办法轻易忘记的。”
　　“怎么可能是那样简单的存在！”

　　“……横泽先生究竟想说什么？请直言，突然就讲起高野的以前，肯定是有用意。”藤井狠狠地打断了横泽自言自语般的描述。
　　横泽低头看她的脸。奇怪的是，即使已经怒气澎湃。这张脸依旧是出色至极的美丽。
　　身段和脸上细微表情，都控制在优雅得体的模子里。
　　是自小被训练过，才会有的上流社会仪态。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因为这美丽的外形而对对方有怜惜之意。

　　“高野说，和老师再遇完全是意想不到的意外，但我却从其他地方得到了不同的答案。当初老师的《安魂术士》，已经基本确定由JAMP连载，连改编的漫画家也筛选到只剩下最后两位，等待由老师最终裁定。但是，当听到绿宝石月刊的总编名叫高野政宗的时候，老师的心意完全改变了。听说桐岛主编也非常的困扰，老师还特别约了桐岛主编当面道歉过。”
　　横泽说到这里，随意一瞥，身边的藤井，脸色已经异常苍白了。
　　高野眼中的巧合意外，其实只是她主导的一场骗局。
　　“抱歉，这样的做法，我只品尝出其中，卑劣的味道。”

　　“……这些话并不是桐岛主编那里流传出来的吧！他给人的感觉并不是那样的人。”
　　“的确不是，但是公司其他职员正好碰见了，为了打消没必要的牵扯，桐岛主编也不得不解释一番。”
　　藤井司已经完全明白横泽想说什么了。她抬起一只手打住横泽的话头。
　　但身体却僵硬而紧绷着，露出几分故作坚定的笑容。
　　“本打算彻底忘记掉这里的一切，全部都终止，似乎也做到了，那时的我，的确是一个全新的我……但亲生父亲过世，不回来也不行……六年里面从没有回来过，结果第一次回国的第二天，就见到临时回京都办事的他。连自己也不敢相信，但以为这就是缘分。横泽先生，人是会倒退的”藤井望天，“……也以为这六年来，他真的一直在等着我，一直以为是相称的情感。所以，即使现在觉得过得不如想象中的快乐，也愿意接着过下去……没想到真相是另一个人。”
　　自嘲的笑，“……我好像从小到大，一直在犯自作多情的毛病，因此丢过很多次脸……明明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重要……真是个糟糕至极的毛病，明明督促自己要改许多次，但是还总是犯。”
　　“是不是身为第三方的你，接受了高野的委托？其实他对我的接近很抗拒，是可以感受得到的。但拒绝的话，他自己亲口是很难说出来的……而且喜欢着对方的你，也看到我用着过去的回忆，拼命想要绑住一个非常重感情的人。不由地愤怒了，也在为他，为高野着实感到困扰呢！”
　　“请放心，我会改正的，全部改过来。”
　　对方一下子退回起点，甚至更后面，横泽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甚至感到了愧疚。
　　难道是那双漂亮的眼睛会为主人的哀伤加分？
　　还是因为高野的缘故？
　　他并非接受委托。
　　但他了解的整个过程，的确是高野来自口述的。

　　“今天真的很感激你，否则最近实在是无法面对他，他或许也是同感。明明我实质上已经改变许多，但拼命地伪装成自己以前的样子，为了回复到以前的感觉，重复着以前事情，说着以前才会说的话，但距离好像并没有因此变近，心里也困惑着到底哪里出错了。不知不觉地，精神也感到非常痛苦，睡眠也出现了问题。于是，就想逃避出去，无法面对……不过，从现在开始，就解放了。请就在这里分别吧！我受打击时候的样子很难看，被横泽先生这样的男士或者说是情敌看到，心里更是不情愿。再会。”
　　说完，微点了头告别，转头便直接穿过马路，一瞬间车子的刹车声，车鸣声，纷纷响起，阻断横泽要追上去的脚步。此时再抬头往前看，藤井已经到达对面的人行道上，很快就消失了。

　　下班后。
　　回到家里的高野收到一封邮件。
　　藤井司很少给他发邮件。她的电话的确可以当摆设用。
　　点开看后，发现是一张照片，里面是造型简单的戒指。R to T。戒指内部镌刻着这几个字母。
　　眉头直接皱了起来。
　　下面的字，是‘我的喜悦’。
　　电话直接拨了过去。大概十秒钟后才接通。“喂？”
　　“你发了什么东西过来？”
　　那边的声音很轻快。“戒指的照片啊。”
　　“……你不说明白，我很难理解清楚。”
　　“就是，上次去巴西，拉斐尔送我的，以后一起过一辈子之类的。然后，我今天接到他的电话，忽然很想他，希望能一直在身边。于是就答应了。不过还只是个简单的口头约定，订婚礼和结婚礼还要再说时间。以上。”

　　该庆幸，吗？
　　幸好什么都还没有说，吗？
　　否则会再次遭遇被抛下的耻辱。
　　‘突然很想他’。
　　这种话……太啰嗦。
　　太恶心。
　　太可恶了。

　　“……不过真是寒酸的婚戒。”
　　“太失礼了。这是他亲自去学，亲手做的。”
　　“是么？真是好大的心意。”
　　话筒对面，应景地出现了笑声。“明明一开始拒绝的时候说了今生绝对不会结婚的话来堵他，结果被笑话是小鬼才有的想法。结果，现在真的被说中了。”
　　“……”
　　“……其实，以前的事，再遇之后实在不知道也怎么开口。拖着拖着就到了现在才说，抱歉……不过你后来也立刻投入别的恋情。不能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
　　“不怪你怪谁？”
　　“……太过分了，原来心里一直抱怨着，然后面子上还是‘温柔的高野’这样的做法！你不说清楚我很困扰的。太丢人了不是吗？”
　　“反正你被我笑话得还不够多。”
　　“高野！”藤井的声音有几分恼怒，但又消散了，“……嘛，反正你当初肯定没有几个月就分手了，对方肯定是说，嵯峨这个差劲的坏蛋，所以，直到现在你也耿耿于怀，不能忘记对方，对不对！”
　　“……这件事跟你无关。”高野的声音也变得很冷淡。
　　“…….这么凶……那么我这段日子被你看笑话，逗乐你的这份心意，当做我的补偿，日后见面我不欠你。工作也会好好完成，尽量争取明年结束之前完成。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