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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萝上云裳 与此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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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都汴梁内,初春之景也沉溺在一片灯红酒绿中。
不同于朴素榷场的瓦子勾栏遍布,这里有花街柳巷画眉啼鸣,茶楼酒肆琴弦声不断。异域饰品从粗布麻袋中洒出,装在紫檀匣子里,勾了铜纹,枚红的猫眼石与墨绿翡翠交相辉映。
月明华屋,画桥碧阴。这些美景并非皇室的独权,而是在宋室宽容政策下绽放的民间风光。文人骚客络绎不绝,平明百姓熙熙攘攘,佳人少女冠瑶抿朱唇,满目皆是金樽酒满、伴客弹琴的繁华之态。
而清冷东宫内,金碧辉煌的高壁并不能取出一点寒意。
东宫靠西的窗棂外是一排白色的水上栈道,靠在窗子上往外看,就能依稀看见远处天上照映灯火。波光粼粼打碎长信灯的烛火,青烟被侍卫走动的轻风打乱。屋内焚烧椒兰,炭火烘烤,只要一进门,来人就能感受到温暖的清香。
屋中窗边坐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孩子。一眼看去,他必是皇族子弟。单衣层层,华而不俗,外套是白色的绒袄,上面宛若翻滚金色的海浪。孩子尚未及冠,只是最简单的扎了一条发辫,沿用汉风饰以暗色瑾木,以彰皇族之风。
他还是一团孩气,却正襟危坐在矮桌前。桌上平摊着柔韧的绢制信纸,信鸽停在他身边的窗棂上,咕咕轻唤,十分亲昵。
书信上是行云流水的草书,恰勾轮廓不辨笔画,缩成一团塞了整张小小的绢纸,说不清是好看还是难看。
那孩子却能读懂。信上写的是:
“未及彰明,繁缛莫可言表。山鬼陨朽曾几何时,夷族狂妄,然静塞之军代以守疆,静闲安些,故轮台莫发、绝领莫念甚急。无乃鉥肉剜肢,山鬼之子之例劫也,吾惜其生根相羊,请违道妄阍。臣夏姓睿言。”
华服的少年看完了信,随手便将它丢进焚烧椒兰的火盆中。绢布难以点燃,他便安静地凝视着轻盈跳跃的火苗,直至整张绢布发黑看不清字迹。
少年闭眼屏息,整个房间悄无声息。
而就在灯火辉煌的汴京城上,从宋室宫殿为中心,倏忽激荡起常人无法触见的金色波纹。
这道波纹先是缓缓扩散到城池大小,金色光芒陆离滉瀁,从云雾般的水痕之上逐渐析出鎏金的黼纹。
黼纹言:“为青龙,为白虎,为玄武,为朱雀;为上古昆仑神书,为沉渊扶桑之杪,为望舒飞廉玄裳,为左骖右驷烝颜,为以衡衰微之态;二息相交以生万物,以是无中生有,以是去奢去泰以求无败无失,却仍执着于吹嘘之人世。”
钟声如同鲲鹏抟摇而振翅,从汴梁开始,若神满裳暗金黼纹,自垂天云翳处覆压而去。从汴河脉脉到边境轮台,宋域之辽阔几千里,宋人所曾及之地,从幕北寒苦到流沙旷宇,无不覆盖上崭新的领域。
钟声无声而起,大音希声。
距离皇都一千里的雄州,却并没有这么安定。
夜色逼人。清辉之下万籁俱静,似是万家灯火熄酣眠,如今却是窀穸无言。延起已经穿过今昔非比的厢军营,走出两属地界,雄州唯一的广阔平原便被甩在身后。他不想去南边的白洋淀,也无心奢求另一个安身之地。
未得征途,延起索性抱紧了沉重的双手刀。环首刀上焠过的水纹清晰可见,一指寒芒竖直而下,尾部铁环上挂了一个已经分不出颜色的挂坠。
夏睿并没有教他过多的长刀用法。延起身量矮小,并不适合这种沉重的直刀。而也许是对战辽人不慎用出的刀法救了自己一命,他却莫名对这种环首刀产生了相依为命的依赖。
辽军行军速度极快。为了避免与辽军碰面,延起走的是崎岖的山路,树木丛生,光月黯淡,不见人烟也难闻东西南北。他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在山中爬了半夜,才开始南行折返寻找自己指给柳德米拉的那条路。
延起已经做好决定了,无论如何,必须先到厢军总营再作打算。他一方面担心夏睿他们,一方面却又有一种行至绝境时异想天开的感觉,感觉夏睿并不用仍何人担心,他自该所向披靡。
但是连至少有一定实力的厢军都被打败了,延起再怎么信任夏睿又如何?
等到山麓破晓,雾气所筑的条条光柱中终于依稀响起了水声。延起此时已经一宿没睡,置身于这么安静的场所中,心情却是刚从战场逃离的大起大落。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溪水边,淙淙流水恰好汇成了一个浅浅的小窝。水十分清澈,这说明辽人并未涉足丘陵地带。
延起蹲在这一滩甘霖边,从怀中掏出离开两属地前摸来的一点食粮,浸润小口吞了。初春的山间十分寒冷,溪水更是冰凉。延起的脸与手都冻得青白,他却好像毫无察觉,兀自咀嚼着,两眼放空。
延起心道:“出了这片庇护的山林,我该做什么呢?”念及如此,他稍稍定了定神,咽下最后一口软趴趴的面饼,舔了一圈嘴唇,让自己稍微有一点气色。
他把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摸出来整理一次——右手护套,一张包面饼用的油纸,夏睿送他的大了一圈的手镯,以及一把怎么也不肯丢弃的环首刀。
对一个身处战乱地域的十四岁孩子来说,这点东西简直就是杯水车薪。延起装模作样地叹气晃脑袋,一副哀其不幸的模样。他刚欲摆头,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就一下子给他当头一棒。延起本就苍白的脸色褪尽了最后一点生气,他不及做出反应,就一下子失去平衡,倒在了冰冷的水中。
他一半身体浸在水中,溪水流动,连一点体温都不给他留下。延起无力地闭上眼睛,血脉突突流动,好像一下子都涌到了露在水面上的那一部分身体里。一半是刺骨的严寒,一半是发痛的滚烫。他在沉浸在浑浑噩噩中,突然被一种渴望击醒,挣扎而又遗憾的心想:“好想吃肉……”
这种最纯粹的□□的渴望竟越来越强烈,最后化为一张绞住胃部的魔障。延起在“饿饿饿饿饿饿”的自我催眠中重新燃起求生的渴望,竟然一鼓作气,用尽全身力气从水中坐了起来。
这种动作于他而言,简直就如同渴睡的人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那般的艰难。水声哗啦作响,延起的衣服头发都粘在身上,他心脏悸动,仿佛空了几拍却又砰砰撞击胸腔。延起湿漉漉地爬回岸上,瘫软在泥泞的地面上,直到这时,他才感受到常人应有的寒冷,甚至愈加猛烈。延起触碰自己的额头,似乎是有点烫。
这时,不远处的丛林间,悄无声息地掠过一道黑影。
延起并未察觉,抵着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道:“好像是发烧了……”然后他松了束发的带子,自暴自弃般地在地上滚了几圈,直到自己发上衣服全沾满了枯叶与泥土,才瘫软在一个特别大的光圈之下,哑着嗓子朝自以为空无一人的树林喊叫出来:“想吃肉啊啊啊啊——”
这是夏睿以前教给延起的一个方法,那时候阿斐还没有出生,也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延起梦中多魇,夏睿有一天就开玩笑般地跟他说,说你要是再醒不过来的话,就想一想吃的。
延起当时才五岁,特别天真特别可爱地仰着头看他,暗暗记住了夏睿的这句无心之言。然后当晚又一次被困在梦魇里的时候就特别认真地想烤全羊。
当晚他饥肠辘辘地动弹不得,一边流口水一边被鬼压床。醒来后窝在夏睿被子里悄咪咪地哭,委屈地不得了。
那次最后是夏睿心惊胆战地半夜起来给他做面条,他一个高高壮壮的帅男人一手面粉,蹑手蹑脚地在那里拉面团,唯恐吵醒司徒换来臭骂一顿。延起则抽嗒嗒地坐在板凳上等面条,披着条棉袄,眼睛还红着,保留着年幼孩子最不加掩饰的任性一面。后来吃完面条与煎蛋的小孩子窝回被子里继续睡觉,留夏睿在外面收拾残局。那晚的后半夜延起好眠,鼻尖萦绕着浅浅的鸡蛋香味。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莫名的情愫暗暗萌发。
此时,十四岁的延起窝在地上,浑身湿冷,脑袋被高烧烫晕了,蜷缩着哼唧唧地喊饿,聊以慰藉。
正当延起陷入麻烦的神志不清期时,一声憋不住的闷笑从他身后传来。
延起一下子清醒过来,高烧带来的晕胀感似乎也减轻了不少。他急忙回头,就看见三四个着布衣的大汉站立在他的身后,手中持刀,个个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
延起暗道不好,四肢却还无力气撑不起来,更别提起身逃跑了。这片山域人烟稀疏,此时还能站在这里,围拢看一个少年撒娇还看得津津有味的,只能是山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