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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莫汝化若 延起仰面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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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起仰面躺在地上,热血撒了他半张脸。辽人动脉中喷出的血液滚烫腥稠。一阵只余喘息的静谧声后,延起与柳德米拉才从方才惊心动魄的对杀中回过神来,轻声笑了起来。
两人笑声越来越响,最后都变成了释放压力般的吼叫。
而就在他们的笑声渐渐低下来的时候,不远处的榷场,却又响起震天的轰鸣。在延起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確场之前,界河之后,八根青石支柱中有六根被炸毁坍塌。而就是那仅留的两根孤零零立在原地的支柱,突然从其内部传出齿轮转动相扣的声音。然后,扬起的遮天蔽日的飞烬被捅出空腔,界河对面、確场西方,同时火光冲天。
这原本看似是单方面的征伐,现在看来,却是一场进攻与防御的厮杀。
然后,从硝烟还未消散的土地上早已尸骨遍地。无辜的商人平民,来不及逃散,便在装备精良的骑兵的马蹄下断骨裂身。
这是契丹的重甲部队,曾擐甲执锐出现在澶渊之城下,然后随着辽国先王的驾崩销声匿迹。但如今,重甲金光,寒芒依旧,人马披覆金色锁甲,宛如一座高山。
“快走,这只是一个脱队的。”柳德米拉凝视了一会儿远方的飞尘,一抹脸上的血,翻手收了短刀,起身招呼延起。
延起却没有动。他半张脸上全是血迹,割开喉咙的破刃垂在身旁湿答答地滴血。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弥漫硝烟的地方,一时间沉默可怕。
“那你的商队呢?”延起问她。
柳德米拉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她用衣摆把自己刀刃上的血一点一点的擦干净,“他们都驻扎在榷场旁,实在是……太近了。”
接近榷场的唯一后果就是必死无疑,尸骨无存。
“柳德米拉……你先走吧。”延起干涩着喉咙开口,他顿了一下,脑中浮现出蜿蜒曲折的复杂道路,他道,“你想办法绕道,跑到……那截残败的城墙后,沿着城脚往南走,找到水源,沿着水渠走就可以绕过厢军后翼,直达保定府省府厢军总营。”
柳德米拉自然不会如他所述,她怒道,“什么‘你先走’?你一个人魔障着跑回去受什么死!”说罢便气势汹汹地扯过他的领子,要一耳光抽醒他。
而延起回头的刹那,她却一下子愣住了。
少年稚嫩的脸庞煞白宛若霜雪,眼睛瞳孔急剧放大,呈现出毫无杂糅的鸦青色。
延起道:“放心吧,那条路是我自己偷跑出去的时候发现的。我不会害你的。”
柳德米拉并没有听进延起的那番言论,她只注意到延起苍白脸色下浮现的诡异神情,惊得一下子放开了他的衣领,后退几步。十四年前风霜雪域里走出的女子脸庞与延起瞬间重合。她心道:“不愧是那女人的儿子!”
“我听父亲说过,保定府府衙内收有两百私军,大多是异族与汉人混血的青年,没有松懈惫懒之人。知府还同时监管西北厢军、部分西北禁军,城中设有昔日静塞军遗留下来的防御造局。到了那里,大概能再做休整,或者索性谋得一二地位。还有至于我……你听不懂刚才那人的话吧。”延起诡异的神情上突然叠加了一个扭曲的笑容,骑兵与战马的尸身尚在旁边淤淤温热,他悲切地笑道,“那是党项语,是既宋话之后,父亲要求我学习的第一门语言。那人说:‘好像有一个……前任宫殿前御守者的后代。’”
“什么意思?”柳德米拉皱眉道,“说的是你还是我?”
“我不知道。”延起的装模作样的笑容垮了下来,他扭头朝土坯瓦房的战场小跑几步,然后开始疾奔,头也不回道:“我就回去看一眼,你把头发遮住,别露出金色,暂时先去安全的地方,也别想办法纠结于你的商队了。”
“……好。”柳德米拉不再犹豫。其实她更想问“那你又何必纠结于你的父亲呢?”她清楚延起对于自己的养父有着不同寻常的依赖,并理解为因夏睿的温柔而起的倾慕。但她很快就会看清,这并非心悦,而是当一个人面对藏匿有辉煌人格的巨人时,内心油然而生的折服。
金发的女子用长鞭束紧自己的腰带,抬眼,又是那名两属地内英姿飒爽的马背美人。然后柳德米拉一把抓住自己的长发,短刀闪过,金丝落了满地。她用帽子遮住乱糟糟的铂金色短发,朝延起相反的方向离开。
至此兵分两路。
榷场遭火药波及,几乎被夷为平地。西边驻扎的俄罗与吐蕃诸部落商队首当其冲,辽人的拐子马直接踏过他们的营地,如今已经分不清伤亡情况了。
土坯灰瓦群也已经乱成一片。东边尚好一些,被迫接收了大量的伤员难民,但作为通往白洋淀的必经之路,这里也是乱成一片。
西边的土坯灰瓦房则是几乎被血洗。厢军的雄州分支就驻扎在西边,与平民的瓦房几乎紧挨。辽人下马逢人便杀,不论男女老少。破风砍马刀劈裂承重的支柱,房屋倾倒,掩埋无数企图藏匿躲避的无辜百姓。
延起自然是跑到了西边的废墟中。他跟在辽人的屁股后面,尽力遮掩行迹,猫腰窝在一口高井后面。这里刚被的的马蹄踏乱,枯枝败叶撒了一地。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从房地匍匐前行,溜到家门口的那棵巨大古树边,顺着触及屋檐的枝桠覆在了树干上。
应和着延起隐隐的猜测,夏睿的房屋并没有被一身蛮力的人摧毁。但与此同时,有一支队伍正在房屋中进进出出,仿佛在搜查着些什么。
延起屏气伏在树干上,一动也不敢动。他透过一点缝隙,看见模模糊糊的人影站在自己无比熟悉的房屋前,契丹人喊叫的声音传过来。但延起听不太懂,凝神半晌,只能作罢。
他面若冰霜,一面注意着留下来的勘察队伍,一面陷入了走马灯般的回忆……
夏睿从书架上抽出泛黄的厚典,在灯下替他解释藏缅语的演变。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房间内引起共振,延起的胸腔仿佛也随之砰砰作响。
摊开的地图上勾勒出北疆公路的蛛网,缀连直至皇都汴梁。
突然又是一阵轰轰的声音。延起差点被震下树,慌忙乘乱蹿回相对安全的屋檐上。
后方又连来一线的兵马。这些辽人竟然能够丧心病狂到如此境地。采用排浪的方式,将最锋利的寒芒对准最无辜的手无寸铁之人。第二次进攻的骑兵并非铁浮屠,但他们的行动更为迅速,皆持双刀、策矮马,快速穿梭在回环曲折的小径上,摧尽房屋,屠尽宋人。
延起一时惊悸,他虽然经年习武,却从未经历过这么赤裸裸的屠戮。他行动更快于只觉,还未回神,便已经不管不顾地疾奔逃窜。
后方渐渐响起哭喊声。延起不敢回头,身边人间惨景一一掠过,在他年幼的心灵记下沉重的一笔。
其实,延起并不知道。本来这支专门负责清道夫任务的队伍有三支,每支十五人骑,连起来可以荡平城郭。而之前投往辽境的不明炮火,并非毫无作用,它成功的摧毁了这支惨无人道的骑兵,所以如今紧跟延起身后的,不过区区五人。
但对于平明百姓来说,五个装备精良、啖尽鲜血的骑兵,已足以宛如阎罗降世。
他经过某间瓦房的时候,身侧墙体突然迸裂。延起未能做出躲避,就已经被这砖瓦与木头压在底下。
辽人所经之处,未能有不焦之土。
万幸的是,就在延起被完全掩埋的刹那,一根断裂的木柱从墙体中脱离而出,架在地上,形成一个狭小的空间。
延起就恰好置身于这个一线生机的空腔里。他木然地跪在地上,胸口起伏,半边脸沾了斑驳的鲜血。如果有一缕光从石缝中照进来,打在他的脸上,那就能看到他本就显苍白的脸在血迹的衬托下,泛出慑人的青色。
几声轰天的炮鸣,比雷霆还要可怖。人渺小的躯壳暴露在耾耾的惊天骇浪里,就好像天都要塌下来。他宁可天塌下来,也无法接受炮火轰裂了平常人一砖一瓦担起的山墙瓦檐。
石堆外传来模糊的哀号尖叫声,延起跪在地上,完完全全地懵住了。他已经无从逃离。昨天、甚至就在刚才就见过面的人,那个挑着一担子沙石给娘子砌台阶的年轻人,一晃眼就滚在火中,焦肉附体;还有他那个挺着肚子走不了太高门槛的娘子,延起只消一眼,就记得她串在篱笆上的样子。还有那个活了百年的老人,倒在自己的祖宅里,被自己祖宅的砂砾所埋……
延起突然颤抖起来。远处凄厉的悲鸣渐渐淡了下去,活的人已经逃走了,而死人,也将永远在尚未觉结束的平和与从天而降的杀戮杀伐中束缚此地。延起只觉一股寒气爬上他的后颈,令他汗毛尽竖,仿佛是他的身后,就是那位白发老人倾塌了一半的宅子。
延起匍匐在黑暗中,黑暗与心理上的压迫带来了扭曲的幻觉。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陷入梦魇般的境界,听见自己背后贴身的乱石中传来碎屑的声音,老人死不瞑目的眼白贴在他的脖子上,阴恶沙哑地嘶唳道,“啊……啊……!”
慑人的黑暗里,混沌的邪念从碎石砂砾中爬出。契丹人操着金戈与□□,像是屠尽大悲娑罗的大恶恶鬼。
延起就这么蜷缩在黑暗狭小的空架里,不吃不喝,不敢动弹。他一方面担心着夏睿司徒与阿斐,但更加巨大的恐惧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四肢冰凉,无法挪动。
他不知蜷缩了多久,直到外面再无半点声响,才开始活动僵硬的身子。再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才完全活动开关节,心有重石,饥肠辘辘,从伸手不见五指的空腔内一点一点往外刨。
辽人的兵马已经完全离开了。外面被月色照亮,了无人气。
晚上并没有云,满原清冷水月。延起孤身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淌满污秽的道路上。接近確场的房屋无一不被气浪掀翻,只剩下一截参差不齐的地基。
延起站定,立在一个被踏开一半的前人的坟冢上,陷足于茕茕独立的境地。任何存活的生物,都将和他一样——于无水旷宇丛菅沙尘中眺望,盘根错结的是汩汩浴血的断肢残臂与凡人的枯发;于槁木颓垣破瓦横梁上眺望,尚有喧争的唯有喋喋冤魂俟河之清般的枉死之诉。
他此时头脑斥满种种复杂的情感,亡人残像走马观花,不禁悲从中来,只想跪在瓦砾上不管不顾地悲号;却唯恐招来残余的辽人。
半晌寂静,延起终于撑不住瘫软在地上,本就娇小的身子蜷缩一团,尽力克制但仍然无法压抑的沙哑抽泣身在看不出生气的废墟上细碎泄出。
哭够了,延起复又站起来,泪水在衣服上蹭干了。
夏睿曾说:“静塞寒衣可镇关山。”这么笑道,同时将一件沉重的衣服挂在檐下固定好。
念及如此,他又突然想起什么来,跪倒在肮脏的地上摸索。月光清辉,映得地上寒衣如霜。延起将手沿着分不清物件的地面划过,直至触碰到一片坚硬的甲片。
他提起甲胄,那一瞬间,过分恐惧的晕厥感猛地撞上他的脑袋。
那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败破的护甲。不同于铁浮屠的锁子甲结构,这张布满划痕、却依然闪亮的护胄由长条札甲编扎而成,翻开札甲,可以勉强看到下面露出来的结实藤篾。
延起并不会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翻开甲胄去仔细观察,他之所以这么熟悉,是因为在自己家中屋檐下,为镇守屋中浊气、抵御疠疫阴气的侵入,就挂着这么一副只余表面甲胄的铁衣。
他又移开身影,去看这件铁衣的主人,倒在淤泥上的尸体暴露在清冷月光下。延起替他翻过身子——那是一张汉人的脸,黑发凤眼,清秀更好似是江南书生,而不该是一个出现在这里,甲胄破零刳肉剜骨至死方休的宋军。
延起颤抖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他抽了那具尸体发上的血红色发带,替自己绾好头发,面朝南朝皇都的方向,心中一片迷惘。他心道:“这满地都是辽兵与宋人的尸首,而厢军之松懈为人诟病,未有操练,兵甲皆锈,就连矢华予这种马弓奇才也不过窝与其中无所事事。那么,躺在这里的,真的是那群只懂聊天饮酒晒太阳的厢军吗?”
他又想到:“辽人为何要投掷火弹炸毁榷场前的支柱?而又是从何而来的火器,向辽境之境发起了反击?”
还有一件事延起不敢去想。他从地上捡起一把近身高的环首刀,摇摇晃晃地走过隐没入黑暗的小道,却还是在一片黑暗中任由思绪蔓延,回味起当初附于额头的温暖。
自祖皇帝勒石三训之后,大宋武将地位几度下降;军队干强枝微,禁军装备精锐,而厢军几乎只剩老弱病残。澶渊之盟后,西北禁军、河北禁军大量裁减,江南诸路又一向孱弱,最终只余中央禁军曲曲四千殿前军精锐强大。“殿前之军,百里挑一”——这点共识就连远在北疆的平民百姓都知晓;而他们也会常常在茶余饭后,拉着几个揉肚子的厢军一起,侃侃而谈宋室兵制的种种弊端。
延起摇摇晃晃地向前迈步,浑浑噩噩不知所向,满脑子都是自己不敢去寻求答案的疑问:“‘宫殿前御守者’只是党项语的直译,真正的翻译是殿前司使。那么家中挂有尚未淘汰的银光甲胄、又有能力委托军中众人监管自己的习武、并从皇都带回精细无比的汴城地图的一介厢商——他何德何竟能尽事至此?”
少年低头行走,沉默不语。环首刀沉重地拖在地上,他压低手腕,火星飞溅。
东边的矮房尚还有完整的。掩翳门窗的房子里黑洞洞的,看不出人气。里面藏匿着还未逃离的平民,他们蜷缩在地窖或是床底下,在黑暗中屏气凝神,听着窗外经过的刀锋触地声,战战兢兢,饥肠辘辘,不敢发声。
但烽火既起,粮食几乎被焚尽。两属地如今只剩下界河清水,平民死伤惨重,厢军留下一地尸首后消失不见,夏睿失踪,两国因一纸契约而织成的繁华景象毁于一旦,再也无法复苏昌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