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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迟暮 吃过午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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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延起窝在院子里背地图。他走路不分东西南北,一条路南北西东白天黑夜硬是能看出各种不一样的玄幻效果。本来夏睿没注意到这点,直到在延起七岁那年,他坐在院子里,眼睁睁地看自己儿子在自家院子外围绕了几圈找不到家,才终于决定每出一趟远门,就搜寻来当地的地图供他记背默写。
而这次,京城归来的夏睿带来的,自然是皇城汴梁的图纸。
也不知道他哪搜寻来这么精细的图纸。延起蹲在石墩旁,缩起来就那么小小的一团,平铺在前面的地图就像一条床单。
皇城四通八达,汴河流通,檐牙高啄,剔除无法透露的中心宫阙是一片空白,外围更大面积的图纸上皆密密麻麻地画有围墙、小径、市肆商铺、闾阎钟鼎,附上蝇头小字的注释,常人一看就犯晕。
延起却蹲得猫儿似地乖巧,多年识图的经验,已经让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理清道路的大致走向。至于细节捷径部分,还需要他耐着性子慢慢背下来。
瘪着嘴的阿斐被迫一齐蹲在旁边,读他自己的课本去,远远看去就是一大一小两豆丁。阿斐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书,眼珠子一转就黏在延起的后背上。他趁着夏睿还在屋中无暇看着他俩,悄咪咪地摸在延起身后,一下子扑上去黏在他的背上。
延起一时不设防心,被这熊孩子扑翻了。他惦记着图纸的安全,硬是凭着自己的腰力侧翻到旁边去,两人滚在草地上,惊飞那群好吃懒做噢噢叫的家鸡。
房子里传来夏睿的声音:“延起,明天一早柳德米拉的商队就要出发了。你今天去看看她吧,晚饭回来吃就行。”
延起从地上爬起来,同时拉起倒在地上不肯翻身的阿斐。他闻言嘴角挂上一丝促狭的笑意,伸出狗也嫌的骚手去摸阿斐的脑袋——自然是被阿斐一巴掌拍开了,又低身想去跟那群异族的大姐姐一样亲阿斐的脸蛋——差点也被扇肿了脸,最后只能安慰性地耸了耸肩,给自己台阶下:“真的是,兄弟之间年纪差太大就没什么情感了。”
他并不是在关心阿斐,而是深谙夏睿的心理。阿斐平日里浑身洋溢着男孩子的欠扁气息,惹得夏睿分分钟想要述诛暴力,而延期总会做做样子象征性地安慰一下——到底是兄弟。然而夏睿一看到延期护着阿斐可爱兮兮的上扬眼神,一下子就下不了手了。
于是后来夏睿决心揍人前,支开延起就成了一项不成文的共识。阿斐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又将大难临头,赶紧变脸抱着延起不肯撒手。
夏睿从房子中走出来,好笑地看着阿斐这副天崩地裂的惨样,但又要装作自己好生气的样子,差点绷不住脸。他顿了顿,挥挥手让延起找柳德米拉去玩,别在这边碍事。
阿斐一面顾忌着自己的小屁股,一方面又嫉妒延起与自己金发女神的关系之好,最后竟然做出死抱延起大腿的同时鼓脸瞪他的动作。
延起一张“弟弟啊大哥救不了你啊”的悲痛脸,一低头面对阿斐时就挤眉弄眼起来,气得阿斐直磨牙。他慢条斯理地凭借力量优势掰开阿斐的手臂,一个精辟的扭身就甩开这张牛皮癣,直接从篱笆上跃了出去。
延起隔着一张篱笆向阿斐打招呼,因与夏睿进行着这样微不足道却(自以为)趣味横生的互动,脸上抹了一片绯红。他打完招呼便笑嘻嘻地跑开,接住夏睿抛来的一张中型弓,背弓沿着树下小路安分地找柳德米拉去了。
拐过一个弯,他就听见已经被矮房树枝掩翳的的身后,传来阿斐的惨叫与夹杂期间的哭喊:“你干嘛总是偏心夏延起啊……啊啊啊他又不是你亲生的啊!”
延起脚步一顿,脸上看不出什么不适。
撇开家中的惨烈景象不提,延起轻快地穿过拥挤的土坯瓦房,宛如一只幼鹿,从横斜着的木竿与井垛上鱼跃。他花了一刻钟,闲游到確场西南面,那里是俄罗部落商队的驻扎地。
喂骆驼的人用磕磕巴巴的汉语告诉延起,柳德米拉跑到西边的残城墙上勘测气象,如果天气适合的话,明早商队就能够出发。
延起谢过那人,又活蹦乱跳地朝西边蹦跶。他不去借马,踏着一双小皮靴噌噌地跑出土坯灰瓦群,在紧挨榷场的瓦舍里买了一袋橘红糕,然后去城垣那儿找柳德米拉。
可能是恰好错开了路线吧。等延起跑到城墙下面的时候,迎接他的唯有凛冽初春寒风与蔓生野草。
他绕了一小截路,便索性自暴自弃地放弃寻找了。勘测云是一门精细活,一时半会儿无法结束。延起曾见过她坐在高处凝视流云,鱼鳞或是薄纱,从风云中预测接下来数日的天气变化,洞悉商队的前途。于是延起决定爬上城墙,死等柳德米拉。
他却犯傻地忘记了一点。昨晚风雨虽大,今天却早已云消霁散,万里无云。
……
不知过了多久,风都轻微得改变了方向。延起坐在城垣上,正百无聊赖地揪砖缝间的野藤玩,远方的风声却突然猛烈起来。
渡来的凉意中夹杂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延起抬头往界河对面的方向遥望,忽然就看见几个特别明亮的光点。
那几个光点线性地拉长过来,从白光转为了燃烧的巨大火焰,撞击在地面,猝然爆炸。
这时延起手里仍捏着半只未编完的草灯笼。
他愣了半刻,这才惊慌失措地从残垣上滚下来,两属地按约定不能设置军队防御,而確场之内就连厢军也无权涉入。这里本该相安和平了无战火纷争。如今,却从界河契丹的那头,紧挨天陲的边角,怒吼着滚来熊熊火焰所裹的铁弹丸。
延起从高处滚下来的刹那,已经清楚地看见,第一颗覆压而来的火球,轰然坠在確场面向界河方向上高立的石门上。
那堵石门据说是澶渊之盟前便开始铸造的,用的是雄州特有的青砖,并立八根支柱,有三层楼房这么高,上设阁楼。石柱之间用同样的石块搭成弧形的拱顶,下可供確场里的行人、货车、牛马、商队例检通行,道路宽平,毫无阻塞之势。
石门一面朝確场,围拢其北边;另一面朝着一个巨大的广场,再前便是界河奔流的河水。
而那颗火球,从契丹的方向,飞跃界河河面与广场,径直推平熙熙攘攘跋来报往的枢纽石门。
延起咬牙从草丛中跪起来,摇摇晃晃地靠壁撑起身子,一跺脚朝家的方向跑去。
期间共炸了十枚火炮,皆缀连满城彤云,火光烛天,牛皮的战鼓几欲崩裂,大地隆隆震动。每一声都将延起震倒在地,他跪伏在地面上,心惊胆裂。
火光,雷鸣,杀戮征伐之音。
虽然忧心家庭,但延起在怎么说也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到底还是被这阵势吓懵了。他几乎想要扭头就跑,回走几步又突然想起什么,转身更加没命地朝归处疾奔。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时间心头撞击的羯鼓竟然盖过了天地宏震,耳边循环着夏睿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两属之地,沉烽静柝”。
延起胆战心惊地跑着,一面还要提防未知的屠戮者。快到確场石门废墟的时候,直面飞来一团金色的光,把不作躲避的延起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延起被这猝不及防的冲击震得晃眼,眨眨眼,张口喉咙干涩得几乎出不了音,磕磕绊绊道:“柳……咳咳……柳德米拉?你到哪儿去了?”
柳德米拉面色阴沉,一巴掌抡偏了延起的半边脸,然后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的头掰回来,怒吼道:“你脑子有病啊!你还往回跑干什么?”
话音未落,厮杀吼叫声渐起。
然后柳德米拉拖死狗般把他拖起来,猛地朝他跑来的方向摔。延起踉跄往外站住了,未及反应,又被那女孩牵着朝西边狂奔。
“你怎么了?”延起紧绷的神经被这猛力的一扯震断了,他也一下子不管不顾地跟随柳德米拉的步伐。因为之前已经跑过一大截距离,他的肺部开始痉挛地刺痛着。
延起偏头看了一眼柳德米拉,这才注意到她金发上粘着刺目的红色液体。
“契丹人来了!”柳德米拉在前方咆哮道。
延起第一反应就是敌袭战争爆发了,他又转念一想觉得不对——“这里不是两属地吗?”他气喘吁吁地匀稳气息,又道,“辽人的商队呢?”
“那群契丹人就是群疯狼!”柳德米拉嘶哑着嗓音道,然后仰头用自己的语言朝天长号了一句,大概是诅咒祈神之类的内容。她紧接着满含怒意道:“契丹人,宋人,俄罗人……娘的那群狗娘养的见活人就砍!别管你家了只管往沙漠跑,快!”
延起本还是稍有顾虑地紧跟柳德米拉,此时却突然怔住了。但未等他开口或是返程,一阵风声就从他头顶掠过。
他们两人皆是习武之人,风声拂发,身形先过知觉而动。
而□□的刀刃就擦着两人的翻飞一拜而过,策马的辽人不及止步,往前又冲了几步,然后才策马在空中一个刁钻的转身站定。
没有语言可以形容这种浸润鲜血而出的金色铠甲,慑人寒芒映出的是赤红色的光。辽人骑在高马上,覆盖重型盔甲,护甲全装,若可叉千户,好像一座高山。
他们都还是年轻的孩子,自然从未见过这种战场上的杀人利器——铁浮屠。
“跑!”柳德米拉与延起一齐反应过来。两人挑了一条高低起伏的路线,专门往隐匿坑洼的地方跑。但未来得及跑上几步,催命的马蹄声又贴着背后衣摆而起。
延起不知为何,头脑炸成了一片空白,反而变得冷静可怖。他咬牙放手一搏,不退反战,伏身拉弓引弦,动作顺畅地竟然不似初学之人。他只有一只箭,事实上,即使他万箭在身,一箭不中,早就已经被这铁浮屠的长刀砍死。
延起不及稳住身形,便开始瞄准;不及瞄准,手中箭支便已脱手。电光石闪间,那支箭以一种非常精辟的角度,趁着战马落地时的颠簸,直接没入甲子锁连接的缝隙中。
延起本就是个半吊子。天时地利人和,只碰上一个脱队的骑兵,未逢所向披靡的拐子马。一般铁浮屠兵马相连,难以抵挡,在没有火药或是大型□□情况下,只能使用陌刀来硬碰硬。而从这么近距离直击要害,冲击力之大直接击穿了战马的咽喉,简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但他并没有心思来注意自己的好运,战马虽倒,余力犹在。延起放箭后便直接抛了弓扑向一旁,却还是被几欲倾覆的辽人在肩胛上划了浅浅的一刀。
重甲铁浮屠从来不会拘泥于坐骑。那辽人一个就地打滚,几十斤的铁甲覆盖在他的身上宛若鹅毛,轻而易举地便站起来再次挥刀劈向延起。
延起这时却早已用尽浑身解数,身上再无刀刃。他的知觉在这瞬间敏感起来,几乎能感觉到冰冷的刃风刮得凛冽刺痛脖颈,辽人兴奋的粗喘声伴随心脏的博博震跃,仿佛在这倏忽一瞬中拉长。
刀刃在暴露的纤细脖颈前突然停止。
延起向后仰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意识刚经历过生死劫难的大脑一片空白。
是那辽人自己停住了手上的□□。延起劫后余生地睁眼,眼神一片迷茫。他就听见那人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话,声音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而那句话含糊不清,延起猝不及防地听到,却又疑惑地僵直在地。
辽人掀开自己的面甲,后面是一张典型的夷人五官。深邃眼眶,鹰钩鼻,两侧挂下编成小辫的头发,但他脸上露出的是一种介于疑惑与欣喜之间的神情。
延起恐惧地向后退去,还没开蹭,便被辽人一手抓了过来。他把□□插在地上,像是挑选狗仔一样揪住延起的后领把他拎起来,另一只手捏着他软鼓鼓的脸颊左右打量。
延起瑟缩着脑袋往后躲避,爪子胡乱拨动,却怎么也够不到高大男人的身体。
辽人的盔甲里传出沉闷的笑声,延起扭头挣扎,不想被他这么肆无忌惮地打量。挣扎间,延起突然觉得揪住自己衣领的手臂一僵,再抬眼时,辽人脱甲时暴露出的后颈乍见寒风,红色的金色一起闪现。
是柳德米拉。当她往远处没命地跑上一小段路,扭头一看时,就见那倒霉孩子挂在在辽人手上,扑腾亮爪,活脱脱像只乳臭未干的奶狗,把自己习得的一身本领忘得一干二净。
一瞬间她差点把已经剧烈抽搐的肺部气炸,马上俯身悄无声息地从他们背后逼近。等到接近时,俄罗女人腿部肌肉暴起,像只狩猎的豹子,孤注一掷地挥刀面向敌人脆弱的颈部。
辽人自然不是吃素的。契丹铁浮屠部队所选的皆是拥有超人体魄的勇士,身着重型铁甲,上马挥动□□宛若风翼,下马也可行动自如。柳德米拉趁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延起身上,抢得先机,却还是被辽人躲过了部分。短刀的刀锋只划开了部分的皮肉,然后便划在旁边锁甲环扣的铁甲上,顿起悠游回走的金石之音。柳德米拉落地翻身,双手二刀交横在胸前。辽人铁甲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痕迹,而她短刀刀刃也已卷刃。
两人正对峙不前。延起却突然像是回过神来,一手抓住揪着自己衣领的胳膊,纤细却有力的腰部腾空折成一个奇异的角度。他腾身而起,一脚踹扁了辽人露出来的脸部。
本意为更好观察的辽人掀开面甲的疏漏,此时却被柳德米拉与延起抓住,加上自己力所能及的创伤。那辽人并未因疼痛而放开延起,忍痛想要抓住延起作乱的那只脚——却早被躲开了。辽人怒吼一声,轰然如山倒,把延起狠狠地摁在了地上。
延起瘦小的身板撞击在土地上,顿时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柳德米拉怒叱一声,意识到此刻不应战的后果只能是被追上击杀。她呼啸一声俄罗的语言,特殊的颤音在辽阔的原野上飞鸟般游弋,没入更加响亮的嘶鸣厮杀声中。
柳德米拉飞身攀上辽人的盔甲,双膝跪在他的肩膀上夹紧头部。她一手把卷刃的短刀抛给延起,接着掀了辽人的头盔,另一只手上的匕首发疯似地朝敌人脸上胡乱捅去。
延起被辽人死死按住,覆盖铁甲的手肘撞击在他的腹部上,疼痛令他几乎抓不住柳德米拉抛来的匕首。他索性闭眼,在昏天暗地的剧痛与黑暗中,他脑里突然闪过夏睿从他身后指导他挥砍环首直刀的场景。
温热的手抓住自己的胳膊,手上的树枝经其指引一挥破风。这遥远回忆里的触感竟通过奇经八脉浮在握匕首的手心。
环首刀为双手刀,顾名思义需用双手一齐握住使用。而当延起用同样的方式挥动短小的匕首的时候,却好像万般兵器在此刻并没有什么不同。
柳德米拉一时不慎,被辽人拉住了长发,后翻摔在了地上。她直觉寒光晃眼,长刀的刀刃往自己头上狠狠劈来。但她胸中的最后一点恐惧竟然也消失殆尽了,只余滔天愤怒。
柳德米拉瞪大双眼,只想记下这人的狰狞面孔,以便死后化为亡魂不死不休。
然而却是鲜血溅在了柳德米拉的脸上。
穷途未末路,兵败如山倒。辽人铁浮屠屹立不倒,就像是一座无能胜的罗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