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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如梦 白天明明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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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明明还有白云骄阳,晚上却吹起了凄厉的北风。寒潮倒灌,淫雨顿落。风吹过扎堆相拥的矮房群,却被人类建筑的硬壳吹出了空腔。
塞北的晚上就是这样,春寒不减。司徒到底是南方人,受不了刺骨的寒冷,最内侧书房只容一人的炕头便是她的床位。夏睿睡在主卧,侧卧则是延起与阿斐的房间。
房内安静,外面的风声被石墙隔断,朦朦胧胧地吹着,更显屋内温暖安宁。在一片平稳的呼吸声中,突然掺入一阵杂乱的喘息与叮咛,然后是被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夏延起在三更被梦魇困醒的时候,屋内漆黑一片,另一张床铺上,阿斐的呼吸声将房外模糊的凄厉风声压盖。
房中是一片死灰。延起刚经历过动弹不得、无法发声甚至无法呼吸的梦魇,此时心绪不定。他蜷缩在被子里,心脏仿佛还在经受着刚才心理上的巨压,劫后余生地怦怦直跳。
他在一片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此时窗外的声音一下子清晰起来。风声被拉长了,嫠妇喑哑哭泣般地哀号着,夹杂突如其来的枝干爆裂声,什物倾倒声,都在草木皆兵的恐惧者眼里,扭曲成可怕诡异的呈像。
延起再三思虑,最后还是自暴自弃般的突然做起来,一把抓住自己的枕头,摸摸索索地往主卧小跑去。
他做贼般地踮起脚尖,蹭进夏睿睡觉的主卧,摸到他的床边,一掀棉被泥鳅一般地滑了上去。
这是延起的习惯,简直已经精准到分毫不差的地步。他睡觉多梦魇,醒了便莫名其妙地害怕起来,害怕了便会“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窜到父亲身边躺好。而夏睿不在家的时候,他只能一个人死撑,导致白天精神不振。所以在他离开的那半年里,延起的武艺一下子便陷入瓶颈也是有占有部分原因的。
而当夏睿在家的时候,延起便会偷偷摸摸地溜过去。
他小心发力,从夏睿的身子下抽出一截被子,寻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裹着身子窝在床沿边,硬是自欺欺人地和夏睿分开了一点距离;但即便如此,是一旦钻进那个温暖的被洞,身旁有那人绵长的呼吸声,延起就觉得好像没有恶魔鬼怪可以来袭。
但今晚的梦魇并没有结束。延起再次入眠没多久,就又感到一阵战栗。先是耳边充斥了粘腻的胶质滑动声,然后延起就感觉到,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如同千百斤的死水压制住全身。
在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好像有手抚摸着自己的脑袋。他动不了,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眼前却仍是漆黑一片。耳边嗡嗡声响不绝,身体上的重量一点点的覆压上来,如此沉重,好像就连呼吸都做不到了。
而只有那个抚摸着自己的手掌,才像是庇护的领域,施加在自己身上,即使有压迫之感却是温暖的,就好像在寒风中压在身上的厚重的棉衾。
夏延起感觉自己勉强可以呼吸了,眼睛前却突然斑斓一片。在沉入最深、最深的深海之渊的万钧深压里,一片静谧里,恶心的深海巨兽所创造的沉闷嗡响中,他听见了万丈之上粼粼海面上,溅落了细长的金色雨丝。
细碎的声音渐渐清晰,他现在感到自己正在上升,从无尽黑暗的深渊里上浮,金色的模糊世界逐渐明亮。
夏延起还是动弹不得,心里却好像感到了慰藉。他在迷迷糊糊中昏昏欲睡,听清了现实生活中的对话。
“是夏睿的手!”他突然分辨出来,在心中呐喊道。心脏羯羯作鼓。
这种认知令他在一瞬间忘却所有恐慌,就即使这样,手脚冰凉无法动弹,像一个残废的老头一样瘫痪在床榻上郁郁终生,他也无所谓了。
“你此行汴京,是否看见了……”是一个女声。家中只有司徒是女性,但延起在混沌中,反倒觉得这并不是她平时温柔的声线,反倒显得十分压抑。
“出现了。和他母亲所预言的地方一样。”夏延起感到自己头上的手抬起了,然后划过了自己的头发,支撑在枕边,“……那个孩子是十年前的六月出生的,和他母亲离开人世的时间恰好一样。”
“山鬼在六月山花中死去……”
“对。”
又是一阵沉默。延起的脑袋胀得发疼,就在他几乎要再次失去知觉的时候,他听见司徒,自己的养母,微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所以呢,那个孩子是谁?”
并没有声音作出回答。
夏延起在黑暗中,各种错综复杂的思绪交杂在一起,他恍惚沉沦在盘古之前的混沌中。
无南无北,无阴无阳,无天无地,蒙昧胶腻,未有小我亦未见昆仑九重人世酆都。未有生方长生之轮回,未有阳离爰死之躯魂有别,未有东西南北之浑菱之球体,未有斡维系八柱当之天地泾渭有隔。
他浸润在无法触摸的混沌乱世之前,就连思绪都搅进这忽大忽小的胚胎中,他宛若头骨作醢,四肢皆断。
然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水纹般的泛音。他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就像是翼陲云翳的鲲鹏从远方飞来,覆压浊土,掀起水与气。延起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即便被黑暗所胶着,但他仍然可以感觉到,浑圆的天体上,金色黼纹追上了岁月的步伐快速扩散。其所经之处,有百花齐放,有镜湖澄泊,有危山细露青岚薄暮,再到自己跟前,就变成了皑皑白雪。
一瞬间,金色的神力完成了生死的递接。
“那孩子叫受益。”夏延起耳边的声音淡去了,他眼前,从混沌中劈开的繁华人世也渐渐天黑,只剩下夏睿的声音,“尚不愁衣食,性命无忧。只可惜绝领……”
“然后呢?”延起心道,身子却越来越重,这次梦魇没有再来打扰他,他随着入睡前的最后一点幻觉陷入酣眠。
云翳消散,月色渐偏,清辉入室。
等到延起又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鸦青中透进了一点点的茶白。他转头看身侧的夏睿,男人还睡得很熟,房间中除了他俩再无旁人。
延起发愣似得盯着夏睿的睡颜。这是他不知何时染上的习惯,总喜欢看夏睿的脸,跟入障了一般,脑子放空,唯一的想法就是“啊啊啊好帅啊好有男子气概啊”,怎么去也去不掉。
这时约莫才寅时,房间里充满将明未明时苍穹的淡蓝颜;所有事物,包括夏睿高挺的鼻梁与睡着时的睫毛,都在这静谧的时刻镀上一层冷冷的月白。
延起愣了一刻,突然起身,蹑手蹑脚地抽回自己的枕头。房门被他颤抖着打开了,再是木门扣回的轻轻撞击,然后是一串由近至远的细碎的嗒嗒脚步声。
他晚上浅眠易醒,黑暗中突然睁眼,就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而等到天色渐白,黑暗不再,他便会掩耳盗铃般地跑回去,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夏睿也从未戳破他的这点小动作,久而久之就算出门行商,在任何一张陌生的床铺上,他都习惯了空出自己外沿的一截被褥。
等他经历过噩梦与浑浑噩噩的现实,再次睁眼时,天已经大亮。
延起揉着眼睛翻身,习惯于受制梦魇的身子不敢赖床。早上总是很冷的,他卷着被子滚了两圈,连着被子像条贼心大发的蚕蛹一样坐了起来。
天已经很亮了。延起条件性地往身旁看去,平时仍在赖床的阿斐并不在。
“这小子竟然没有睡到日上三竿?”延起虽还迷糊着,阿斐那毛孩子的习性却记得很清楚。
他摇了摇脑袋,脑中浆糊一般糅杂混乱。他刚睁眼的时候还依稀记得昨晚司徒与夏睿的几句对话,等清醒过来时,却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延起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胡乱扎了一下头发,没有洗漱。他环视一周,这才意识到阿斐并不是起的很早,而是自己睡过了时辰。其他人早已用过了早饭,司徒甚至已经开始在准备中午的饭菜了。
延起身体一震。他跟随夏睿在厢军里认识的几位老兵习武多年,早已十分依赖自己身体定下的时间。这次睡到将近午时竟也是头回。
阿斐那小屁孩今天没有学习,被夏睿按在家里背书。小屁孩捧着一本尔雅蹲在大门口的门槛上,眼睛乱转,一看见延起晃悠悠地出来,急忙兴奋地嚷嚷起来,“好早啊大——哥——”嗓门清脆响亮得连榷场都能听见。
蹲在鸡窝旁找蛋的夏睿没好气地走过去,给这熊孩子一个爆栗,“你才比你哥早多长时间啊,也好意思喊?”
延起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没有对阿斐露出那副“我自在潇洒快意人生”的得瑟样来膈应他,也没有开展对着夏睿的脸“日常死盯发呆犯花痴”行动。他站在门口,木然地看着院子里两个人嘴巴张张合合地场景,打了个哈欠。
这下,就连一向没心没肺的阿斐都震惊到了,“大哥,你刚睡醒诶……而且你昨晚绝对睡了六个时辰以上!”
夏延起挑了挑眉,脸上表情终于生动了一点,道,“我要长高了。”
回应他的是阿斐的“醒醒吧你都比同龄人矮上一大截了”脸。
延起一张脸厚过铁壁铜墙,并不会因为阿斐的一点挑衅而斤斤计较。他又打了一个哈欠,懒散地跨过门槛,一边对夏睿说话,“父亲,今天是否还有……”
估计是昨晚梦魇不断,耗费了他太多的心绪。延起刚改变重心,就觉得膝盖上一下子卸了力气,整个人倒了下去。
不过想象之中的失重感并没有出现。延起在慌乱之中一下子撞在夏睿身上。延起才十四岁,身板瘦瘦小小的,怎么也不像是一个习武近十年的人。而夏睿又和那些北疆人一样高挺健壮,延起踮脚才能到他的胸口,这一倒便直接撞在他的肚子上。
延起头晕目眩,眼前还是一阵黑一阵金的乱炫,却也既成习性得作出了反应,魔障般地凭感观在夏睿的腹部摸了一把,嘟囔道,“好硬啊。”
就连关心他的夏睿也被这孩子的奇葩思想气乐了,一伸手夹着延起的胳肢窝,把他整个人举高。
延起像条奶狗一样被他举了起来,双脚自然下垂,露出肚皮来,脑袋脖子全部耷拉在受力的肩膀上。他现在终于清醒了一点,眼睛睁大了看着夏睿。
夏睿就这么举着他走回屋子里,对他说道,“黑眼圈很重啊。”
延起没有回答。阿斐偷偷摸摸地扔了书也想进来,被夏睿回头一个眼刀钉了回去。他继续道:“昨晚又被噩梦困住了?”
延起点了点头,全然不提昨晚自己偷偷摸摸跑来跑去的事情。夏睿也很给面子的不提这事,开口继续刚才的话题:“是梦魇吧。有些人体质特殊,睡觉就容易分不清楚现实与梦境。你也别当回事。”
“知道啦……”延起糯糯回答道,蹬了蹬脚,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夏睿弯腰把这轻飘飘的身子放下来,问他:“你昨天晚上有梦到具体的什么事情吗?”
延起摇头:“应该有一些的,但我都想不起来了……”他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事,踮脚问夏睿,“今天我还需要去先生那边学习箭术吗?”
说罢,延起瞥一眼外头已经接近垂直的日光,不做言语。
他口中的先生姓矢,字华予,自诩“北疆老箭人”,无论是飞虫还是小鸟,只要入他眼,就能为他所射。他其实才四十岁出头,平日里穿着一身飒爽软甲,龙骧虎步,在一群老弱病残的厢军之中宛如鹤立鸡群。
矢老先生平日里总把自己的名藏着掖着不肯透露出来,说是无脸面世,延起至今不知他名字。听说矢先生曾年少不更事,仗着自己的眼力、头脑不错,撇开了自己的氏族荫蔽,偷偷放弃了文试的名额,跑去人家武试的场子上混。一路上武经策论成绩牢牢领先,讲到排兵布阵军事策略那叫个头头是道,“单骑走华荣,千里奏金歌”,孙子吴起莫不华其见闻。一路直冲会试,然后……败北在武学真正硬碰硬的考台上。
在矢老先生含泪的追忆中,延起完全可以感觉到,当时盛气凌云的少年阿矢,是怎样气势汹汹地爬上战马,使出自己百步穿杨的气势,抄起马弓,一展射骑之术,然后没有一箭刺在靶子上。
“满腔血泪,一战辱;肝脑涂地,蛮子醢。”矢老先生这样惆怅对延起说道,然后那时的延起很不给面子地笑翻在地上,完全忘记去考虑,就这么一个拉不开弓的书草包,是怎样加入了军队,又怎样最终练出了真正的绝顶箭术。
“……算了吧,”夏睿顺着延起的目光,同样注意到这不合时宜的时间点,“反正那个老箭人也乐得轻松,不知道躲在哪里喝酒呢。”
“对了,父亲。”延起踌躇片刻,突然抓住一点可有可无的记忆,“我昨天……好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一道金光。昨晚有闪电吗?”
听见这话,夏睿欲转身的动作一下子定住了。延起只见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便被一个笑意掩盖。延起晕乎乎地仰头看着夏睿的笑容,听他道:“昨晚我起夜的时候点了支蜡烛,估计你就是被这点烛光晃到了眼。”
身为夏睿的绝对拥趸者,延起自然是说一不二地相信了。他低头想了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热气一下子腾上了脸,脸颊烫了起来。他想必自己一定是脸脖子都红透了。
夏睿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戳破了延起的小心思,自己点的灯能晃到延起的梦境,那不就说明昨晚两人正是在一张床铺上共眠的么?
他清了清嗓子,低头摸了一下延起的脑袋。他们的身高差令夏睿刚好看见延起发顶的小小旋涡,他转移话题说道:“看来这半年里你的睡眠还是不好……”夏睿闭眼回想了一下脑子里关于药理的记忆,“小孩子晚上总会惊悸,我想想,不过一般到八九岁就会自然而然的痊愈了。你这么大了还容易惊醒,可能是真的要长高了吧。实在不行,我这几天空闲无事,陪你去抓几副药来。”
不得不说夏睿的确是高明。他这么一提,延起羞愧的情感一下子消失了,脸上温度却不降反升,满脑子都是即将与夏睿一同外出的欣喜。
延起这实诚孩子马上立正站好,仰头一脸兴奋:“好啊好啊我要吃药!”
夏睿:“……”
他还真心没见过哪个孩子不是愁眉苦脸地咽苦涩的药汤的。
夏睿无奈,把延起的头发撸蓬松了,转身神游般地拐向厨房:“你明天早起一点,我要去买一点入春的货物,顺路去城东看一下大夫吧。”
但夏睿的脸色未因延起雀跃的心情而灿烂,反而,在延起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眉毛随渐渐沉重的步伐拧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