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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城 1030年 ...

  •   1020年,初春的北疆沙地上零零星星的残余积雪,青色的草叶从上面钻出来。到夏季的时候,它们就会转而枯黄,用一种将死未死的姿态在沸腾的沙漠上坚韧不倒。
      而现在的风中还有清新的气息,凉丝丝的扑在褪去绒袄的人脸上。
      界河水涨,两边鹅黄新苗掐了一点绿意,烂漫的颜色铺开很远。其中有一段水域格外的宽而平坦,南旁水草茂盛的地方便围绕了很多宋辽两方的集市,统一为大型榷场。再往南是商队的彩色帐篷,然后才会出现居民的土坯瓦房。界河的北边是契丹人的居住地。虽说雄州两属地隶属宋辽双方共同掌管,但界河宽窄不一,一些过于险僻的地方最终还是由宋辽各自执守。
      从集市点沿着河流方向,宋域界内,分别往西往东各十里,有一段踩实的路,道路尽头隐没在杂草与逐渐沙化的沙漠中。在两边道路差不多结束的地方之南,分别竖向矗立着两截未完的青砖土坯城墙。它不知何时为何遭弃,只能依稀从最高的一段看,这堵墙大概预计有五尺厚,高达二十余尺,本该属于一座气势恢宏的巨大边塞城池的一角。
      因为火药在军事上的初步应用,现在一般的城墙都会选择在泥筑的城垣表面再砌一层面砖。而这种全部用砖块堆砌、甚至用上了青砖、面砖的墙面,一般只属于某块值得重垣叠锁的区域。
      而世事流水,这堵上好砖石堆砌的废料,如今却布满杂草。平民并不会懂得这么一面石砌石墙的意义。只是,顽皮的孩子脱离大人视线疯跑,到了这堵墙下,也就明白不能前行,再往外就是真正无水丛菅的荒原了。
      这天空气很清新,有成团的霞云与风光转蕙,红日下天地旷宇都是金色的。
      已经22岁的柳德米拉英姿飒爽,驾着属于自己的商队,停驻在界河榷场过冬。
      初春是商人继续一年远行的时节。柳德米拉已经换上发轫常着的劲装,披散过刚洗的头发,在这停留界河的最后二日里信步西行,直到人影都被甩在她的身后,她眼前终于像是破水而出了一条披覆绿原的句鲲。青石间隙疯长出细长茎秆的城墙缄默站立,墙头水蓝色穹庐下,依稀有一个飘着马尾的人影。
      柳德米拉却眼睛一亮,往前方奔跑过去,袖子一翻,出了长鞭甩了一个响亮的鞭鸣。她用清丽的嗓音朝那人喊了起来,出口是非常标准的汉语,“夏延起——”
      城墙上的人回头看她。
      这是一个介于男人与孩子之间的少年,眉眼弯弯,皮肤不像是边疆的孩子,宛如圣山积雪即便暴露在阳光下也是白得发亮。但塞北的风还是将他剔透的脸蛋吹出两团浅浅的酡红,连着卧蚕处泛出的颜色,给他略显女气的面颊上带了一分少年青春的味道。
      夏延起是他养父替他取的名字,而他就是十四年前被柳德米拉发现的女子的孩子。女人自称迦陵频,当年她被一群孩子簇拥来到商人的驻扎地。令人惊讶的是,她手里的布裹里,竟包着一个不过一岁的幼婴。
      孩子已经在低温下冻得面无血色,黑色的头发沾了点雪水,蜷曲地贴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浓密,盖在下眼睑上,整张脸虽然苍白幼小,却已精致如细琢瑾瑜地展露出与他母亲如出一辙的眉眼。
      没有人知道那个女人从哪里来,抱着一个孩子是为了什么。她忧愁,哀伤,美艳绝伦。坐在帐篷里拒绝温好的羊奶,痴痴凝视怀里孩子冻白的脸颊。商人将她带到界河以南的土坯瓦房群中,有好心人的夫妇看她茕茕孑然十分可怜,便匀了一间房出来,替她安顿下来。
      后来便是初春,冰雪融进沙河,再是烈日下烝腾的飞沙,再是转寒,再又是冰封千里。在又一次冰雪封锁疆域的季节前,自称迦陵频的女人将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了自己寄宿的夫妇,然后又一次消失在茫茫冰原中。
      当时那对夫妇尚无子嗣,便收那个孩子为义子,不再以当地统称幼儿的俗语叫他。那家的男人姓夏,叫做夏睿,是个读过书自诩隐士的厢商,与厢军转运使有交易往来,从招魂乱辞中截出一段“玄火延起兮玄颜烝”,唤那孩子为延起。
      随年岁渐长,夏睿与其妻司徒氏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却并无偏见歧视,一视同仁地为其教导史书刀术。
      而一转眼便是十四年,夏延起却在这瑟瑟寒风与沙漠热浪的煅炼中,面容愈发接近他消失的母亲。当年见过迦陵频的人无不啧啧称奇。一般孩子都会继承自己父母双方的模样,而夏延起不一样,他就像是他母亲照镜子时留下的倒影,如女娲捏塑人形般地固定眉目。
      当时他生母迦陵频在当地停留不过半年,风雪行来倏忽而走的故事却仍流传于人们口中。更何况她有一种不同于中原或是任何异域的美貌,雌雄莫辩,集女子极致妩媚与男人的英姿为一体,由此给人一种宛如无上神祇的错觉。于是无论多少年过去了,只要霜雪诞临满川洁白,人们只需一闭眼,迦陵频的若神脸庞就会在他们至深至低的黑暗视线中缓缓浮出。
      就连同样美丽英气的柳德米拉,也不免在每年风雪季重返界河驻扎的时候,想起当年初见时的惊艳绝伦。
      柳德米拉收起思绪,与女人重叠的脸庞在城墙上笑嘻嘻地招呼她上来。
      照理说人类本性中对美丽的奴性,会指使他们臣服于每张惊为天人的面庞。可是夏延起虽然继承到自己母亲那张上好的脸,却在边疆长成了一朵质朴的奇葩。
      他偶尔不笑的时候还能换来旁人的侧目,而一旦他扎了乱糟糟的马尾,抄根棍子笑成村口的一匹老马脸的时候,美人便成了一个哀其不幸的往事。
      柳德米拉收了手上的马鞭,干脆利落地顺着裂开的石缝,从城墙低一溜烟地窜了上去。延起拉着她的手把她扯上来,两人坐在城墙上,都是乱糟糟的一头乱发。
      “你在这里看什么?”柳德米拉撑坐在墙头,她自从当上了商队主人后,就开始学习中原官话与契丹语。城墙只有一小块区域已经建完,旁边露出糯米与石灰的砖块突兀支愣着滑下去,衬出他们所坐的地方特别高。柳德米拉顺着夏延起的视线朝远方看,右手边是汩汩不息的河流,远处有青色的嫩草,再远处便是只剩驼铃的沙漠。
      延起大大咧咧地把自己的脑袋靠在柳德米拉肩上,他才十五岁,身量连五尺都还没到,倚靠在金发大美人的肩上,却把背竖成一块板才能勉强支住脑袋。他瘪嘴糯糯道,“厢军里的那位矢老军爷,突然说想教我射骑之术。”
      “你不喜欢?”柳德米拉歪头问她。她是商队的主人,一年的大多数时间都骑着骆驼行走在沙漠上。干燥的沙漠气候不适合箭支的保存,她更乐于用一把星月弯刀了结那些胆敢上前的马匪。
      在她的印象里,学习射箭的确是一件不怎么开心的事情。
      “没有。”延起摇摇头,“那位老军爷想让我先练眼力,他说他昨日晚上喝醉了来到这里,偷偷往西射了十支暗色的箭,想让我在今日日落前光凭眼力找出来。”
      “十支箭!”柳德米拉闻言也急忙站起来,眯眼往前方的草地上眺望。在她眼里,已经不矮了的草叶就像阵阵浪花,看久了就真如海浪荡漾起来。更何况正逢晚霞瑰丽,风光转蕙,辽阔的原野上好像到处都是亮晶晶的寒光。
      “怎么可能啊……”她嘟囔道,“你们汉人的弓箭还特别厉害,我听我……帕帕说了,”柳德米拉还是习惯于用自己的母语称呼父母,“你们有些弓箭,力大无穷的勇者才能拉开,一箭便是三百五十丈,能跨越奔流不息的界河。”
      延起移开了自己的脑袋,伸手指向南方,一脸不屑,“哪里。咱们这种荒郊野岭的,皇帝哪敢把这么好的伸臂弓往这儿送。”
      “我说的那种叫做神臂弓?”
      “应该吧,我忘记听厢军里的谁说了,真正厉害的兵器都在京城的殿前军那里。”夏延起鼓着右边的腮帮子,带点婴儿肥的脸颊团得他右眼都眯了起来。他张开双臂努力比划道,“听他们说,皇帝的房子前,有这么长的□□,几个人合力才能把它拉开,一支箭就可以在二里开外射穿一个身穿铁甲的骑兵。”
      柳德米拉听着延起的话,好像思绪也随着神臂弓的箭往更遥远的塞外飞去。她支着脑袋眺望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来,“所以你呢?你找到那十支箭了么?”
      她瞥了一眼延起瞬间垂头丧气的模样,顿时明白了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就像那些温柔的大姐姐一样绞尽脑汁地安慰他,“这么远怎么可能看得见小小的一支箭啊,我也什么都……”
      “只有九支。”延起说。
      “啊?”
      “还有一只箭我怎么看也找不到。”延起垂头丧气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这个。他自暴自弃地一歪身瘫软在城墙上,像个浪人一样瘪嘴撒泼,继承仙女般相貌的脸上满满都是“不开心好生气不如犯贱啊”的表情。夏延起在很宽的城墙上滚了几圈,然后翻到墙的边沿,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侧着身子往墙下墙外的原野上眺望,自言自语道,“我找了将近有半个时辰了,眼睛好痛。”
      柳德米拉看着少年歪在城垣上的背影,莫名觉得这有些欠扁。少年还没有长开,小胳膊小腿地摆出一副潇洒慵懒的模样,却不像是荣华的贵妃或是酩酊的风尘剑客,倒像是一只蹬短腿竖耳朵的白兔子。柳德米拉爬过去,扯了扯延起的头发,“喂,不要像个姑娘一样哼哼吃吃了啦。你看到的九支箭在哪里?”
      “往那边看,你看,那里有一块白色花特别多的地方。”延起伸手指向远处,顺着他摇摇晃晃的手指,柳德米拉似乎是看见了一片长满白色碎碎点点的地方。她使劲眯眼,好像有一处立着一根时有时无的黑影。
      延起把自己上半身撑了起来,让柳德米拉把脑袋凑到自己刚才的角度,“你看,有没有清楚一点?”
      柳德米拉也像他刚才一样,把头抵在石头上。一只眼睛的视野里,城墙的边沿划了一条模模糊糊的准线。她往那块繁花的地方看,碎屑的斑驳似乎都被虚化了,而插在地上的一支箭却好像孑然突兀出来,一下子扑在了她的眼前。
      “看清了!”柳德米拉兴奋地抬起头,朝延起尖叫。她又一下子扑到在城垣上,继续朝前方那大块的土地远眺,“还有还有呢?还有另外的九支在哪里……你也都是这么找到的么?”
      “不是啊。趴在看顶多看得更清楚一点,真要骑马射箭的时候哪来的时间啊……”延起毫不留情地打断柳德米拉的激情,站起身来,张开双臂。突然吹起的西风把他细软的黑发吹了起来。
      “那你怎么看得出来?”
      “风。”延起闭眼,脸上那副总是嬉皮笑脸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神棍般的肃穆。他睁眼,一本正经地在西风里似欲羽化登仙,悠然说道,“你只要跟随风的步伐,神祇飞廉就会带来远方的讯息……啊啊啊别打脸嗷!”
      柳德米拉气势汹汹地把他按在墙头,毫不留情地用手捏住他软乎乎的脸颊掰向自己,恶狠狠道,“说人话!”
      “……”延起瑟缩成一条狗仔,方才天诞圣明的气势荡然无存,半晌喈喈说道,“我跪着一寸一寸地舔过来的……”

      等到即将天黑,土坯瓦房的最西边才响起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在那边有一颗特别巨大的古树,边疆夏极炎冬极寒,树木难以生长。但也许就是界河的某一支暗流流经的地方上埋着一颗种子,一昔发芽,满屏阴翳。
      古树旁就有一排矮矮的土坯房。房前场院刚好把这棵树圈了进去,几只鸡扒拉在树荫下耸毛,迷眼一副哈欠连天的痴傻样。
      延起轻快地从栅栏上翻过去,一脚踩在鸡群中。那群好吃懒做的公鸡们顿时闹哄哄地散开来。延起也没拿捉鸡的长杆,徒手敏捷地一跃,便摁住了其中一只的脑袋。
      边塞天冷,晚上活物必须呆在室内保暖。不消几时,那群闹哄哄的牲畜便被全部抓住,摁进过夜的鸡笼里。
      延起拍了拍手,这才迈步走进打开房门的屋子里,进门便是一股磬香。
      “母亲。”延起蹬蹬蹬窜到厨房里,扒拉着灶台一个深呼吸,“好香啊……”
      在一旁忙活的是一位朴素的女人,姓司徒,别人也就不忌惮地用“司徒”直呼她。司徒挽着村妇常见的发髻,素衣褙子,身上有一丝岁月沉淀的气韵。可以想象她年轻时贤淑明媚的模样,而今即便在这个小小的屋檐下,也不减其书香墨韵。

      “今天你父亲回来了,说要顺便去趟阿斐的私塾,想要了解阿斐的读书情况。想必是要大动一番肝火的。”她捞去汤中的浮油,放入纱布包裹的药包。延起活蹦乱跳地绕着灶台转了半圈,扇风嗅了嗅,“父亲肯定会发一通火的,我了解。不过……您放了这么多去火的草药?”
      “哪够呐。”司徒一笑,勾起连着纱布袋的棉线把它勾起来,让延起仔细闻一闻,“分辨的出来吗?”
      “金银花的气味……”延起抽鼻子,“还有什么吗?很甜的感觉。”
      “山足路旁的金银花骨朵不就是你采来的吗,这还用得着猜?当时你还被老药师骂了个狗血淋头,说这么这么小的药材就敢糟蹋。”司徒毫不留情地拆穿延起,把纱布袋沉回汤中,“还有几片生地,柑橘,成年的茶叶放久了怕受潮,我也就一并炖了。”
      延起吐舌头,“这还不多?”
      “阿斐那样子啊……”司徒摇了摇头。

      她口中的阿斐是夏睿与自己的亲生孩子,今年刚满八岁。阿斐继承了夏睿带有夷族特征的相貌,高挺的鼻梁,偏深的眼窝。就可惜疯却有谋略,顽皮却头脑经营。习文习武都不擅长,却有一把笼络小屁孩之心的王霸之气。常常扯张破布当虎皮,从榷场的西边打到东边。
      然而夏睿武艺不错,以暴制暴地将这野小子打到学堂,硬生生的遏制住了一个小流氓的潜能。
      去年秋天,夏睿为了商事往南朝皇都走了一趟,于是没了父亲镇压的阿斐顿时闹翻了天。夏延起自记事起便跟随夏睿连基本功,后来他又拜托厢军中的熟人授夏延起刀、剑、拳、骑,久而久之延起也有几分武者的模样。
      于是走了一个夏睿,又有夏延起替他看守阿斐。阿斐的日子可谓是水深火热。
      但夏延起到底比不上夏睿的铁石心肠,夏睿会给阿斐吃一套古书拳法,而夏延起顶多仗着自己根基不错,嬉皮笑脸地粘腻这阿斐,让他一日不听话,就一日不能摆脱自己兄长的轻佻嘴脸。
      夏延起回想起阿斐叉腰站在前面气鼓鼓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尽管在家人面前乖巧能干,但延起本性孟浪,就喜欢看阿斐那副“非常生气但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河豚脸。
      “希望阿斐不要被先生抖出太多的把柄。”司徒想了想,又往鸡汤里撒了一把枸杞,惊得延起连连摆手,“母亲,父亲绝对会被您喝出胃寒的!”
      “没事,阿斐正给他灌了一肚子的火呢。”司徒弯眼笑了起来,拿长勺搅了搅,招呼延起,“你去把桌上的野菜苗拌匀了。”
      夏延起轻哼着小曲将各色叫不出名的野菜切成丁,他切得不快,却很有节奏,和着他哼唱的节拍一刀刀下去,行云流水干脆利落,间距很窄却又很均匀。不过这种切法常常会被夏睿摸着脑袋骂,因为拌上调料的蔬菜缩水后只剩下细碎的小丁,每次用筷子都会夹得很辛苦。
      “延起,你最近速度进步得很快。”一阵干净的刀落木板声后,司徒又突然开口,“我听见了,今日那群肥鸡们挣扎的响声比以往短了一半。”
      延起笑了笑,“哪能呐,我的瓶颈都已经梗塞将近半年了。估计是那群鸡仔们都习惯了,由得我抓去……”
      “无妨,你父亲明日就能亲自诲你习武了。”司徒打开锅盖,鸡汤的香味一下子溢了出来。她厨艺精湛,不是是否因为她出生于江南,做的菜肴中总有一股子江南烟雨朦胧细腻的味道,鸡汤甘甜不腻,在这塞北寒关的瑟瑟北风中,隐约给人以清平温婉的慰藉。她用筷子沾了一点汤,点在嘴唇上抿了,然后道,“有他指导你,你总会悟得很快。”
      延起低眼,不敢去看司徒此时脸上的神情。他知道母亲她不过是陈述一个事实,而他却莫名心悸,好像有什么不敢坦诚的阴翳,唯恐被人血淋漓地看透了,摊在阳光下暴晒。
      他遂专心致志地把切碎的菜沫汇到碗里,未挑干净砧板上的碎末,便听见屋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司徒笑道,“阿斐被追回来了。”
      夏延起了然于心地擦干净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平时都是一副乖巧中带点机灵的模样,这时却突然变得生动莫测起来,全身肌肉就像是灵巧的猫脊舒展到最大,但也预示着极致的紧绷。

      门突然被踹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像是耗子一样地窜了进来。不过延起早已等在他跟前,一伸手就揽住了扑出来的黑影。也许是冲击实在有些大,他还怀抱着那个耗子般的孩子转了一圈,才堪堪站定。
      紧跟在黑影身后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他大概有三十五岁了,挽了袖子在延起身前一站,就像座高山。
      夏延起抱着的自然是被夏睿追杀的阿斐。阿斐虽然只有八岁,却个子不小,只比延起矮了一个头,身板也比他清瘦的架子强壮上不少。与其说延起是把他抱在怀里,倒不如是阿斐被延起搂着腰强行举起来,脚尖堪堪触不了地面。一般情况下阿斐是最受不了延起这种故作兄长的作态的,不过事出有因,他还是汲取甘泉般地整个人裹在了延起身上。
      夏延起抱着阿斐,仰头看着伸手要打人状的夏睿,用那种无辜的眼神盯着他,展露出很开心的神情,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父亲……”
      饶是夏睿听过阿斐“偷喝酒”“逃学滚泥坑”“扯破布成立了一个全是小屁孩的青龙帮”诛类事迹后的暴躁心情,也在瞬间平息下来。
      司徒在房间里轻笑了一声,没让夏睿听见。

      一家之主从远方归来,照例是要吃一顿好的。纵然夏睿自己找气受,不肯回家非要先顺路去一趟阿斐的私塾,这时也不会过于为难阿斐。四个人围拢小圆桌而坐,点着两盏小灯,便在这噼噼啪啪的灯花中开始晚餐。
      四人中除了司徒是江南姑苏人,剩下都是土生土长的北疆原住民。延起虽然至今来路不明,但那都是他一岁之前的事情了,从他的面庞来看,也不太可能是纯粹的南朝人。而司徒也已经离开姑苏很久,寒山寺的钟声,浩渺大泽错纵水道于她而言,也已经成为年少时窗棂外一个朦胧依稀的回忆了。
      于是因为商事去了一趟汴京的夏睿,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俨然闪烁着塑金佛像般的圣光。就连一向顽皮的阿斐,也不由自主地端坐在凳子上,张嘴瞪眼地听夏睿讲些皇城气派的风光。
      夏睿末了,还突然想起来地从袖子中摸出两个袋子分给小孩。他们马上就打开看了,袋子里面各有一件紫檀色的木制手镯,上面镶着铜质的莲花纹饰。不用说,阿斐与延起都没见过莲花,他们见到这种精致的纹路,就像是教徒看见佛经上某种印着偈语的圣花一样,眼睛都亮晶晶起来。
      阿斐马上就要往自己手上套,被夏睿一巴掌拍下了,笑道,“猴急什么,这是给你未来媳妇儿的信物。给我收好了。”他想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不许随便往姑娘手上扣,否则你自己掂着脸拿回来……还有,不许悄悄送给柳德米拉。”
      阿斐瘪了瘪嘴。小毛孩看见金发姑娘就走不了步子的笑话常常被夏睿拿出来说,搞得他轰轰烈烈的暗恋路程都没什么滋味了。
      延起摆弄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镯子,默不作声地把夏睿的手腕拉过来,和自己的小胳膊比了一下,然后一声不吭地就把镯子套住了夏睿的手腕。
      不等夏睿说什么,延起就抬头毫不留情的泼冷水,“父亲,这镯子大的您都能戴诶……女孩子的手腕……也有这么大吗?”
      夏睿一脸痛心疾首地低头看着延起,抖了抖手腕,精致的镯子磨磨蹭蹭地脱落下来,掉在延起做碗状的双手上。
      他一时无言以对。司徒轻声笑了一声,拿起阿斐的镯子比划了一下,这个是正常尺寸的,精致小巧,刚好够挂在某个温婉女子的纤腕上。
      估计是夏睿买东西时不用心,看了一个镯子就对商家说要买两份,结果包装起来后连尺寸都没对上。
      夏睿干咳一声,瞥眼望去突然找到了话题。他整了整延起的衣服,延起想要躲闪,但他怎么可能被一个孩子过去,眼疾手快地揪住了他的外套,从衣服上牵出了一个金色的线头,抽出来是根很长的亮晶晶的发丝。
      找到了台阶的夏睿顿时用一种“你小子不错啊”的眼神看着延起,故作自豪道,“还是和柳德米拉这个孩子?”
      夏延起突然就胀红了脸,眼睛睁着大大的,却无法抑制里面湿漉漉起来。他故作镇定道,“我和她就很好的朋友……”
      “废话,人家可是看你长大的。”夏睿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一个不留神就把他拍平在了桌上,“你小小年纪在想些什么呢。”
      夏延起索性趴在桌子上不起来了,面做不满神情地睁着眼睛白了夏睿一样,心中却松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做深呼吸,想要让面红耳赤的感觉消退一点。
      他感觉到桌子下有人在踢他的脚。延起偷偷瞥了眼对面的阿斐,就见那熊孩子朝自己暗搓搓地拧巴了一下脸,满脸鄙夷。延起无所谓地龇牙朝他翻白眼,渐渐的虎牙露出来,要怎么欠揍就有怎么欠揍。气得阿斐狠狠啃了一个鸡腿,以示泄愤。
      几个人闹腾了一会儿,夜色渐浓。夏睿想要收了夏延起的镯子,找时间换一个正常的,却被这孩子左顾而又言他地拒绝了。
      他遂作罢,北疆人豪爽的性格在他身上就演化成了大大咧咧,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延起对这只镯子的别样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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