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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似穹庐 火映原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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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至厅中,梁刚放下手中的箭筒,便有家奴来禀。
“太夫人,洗澡的热水已经放好了,请将军和公子沐浴更衣。”
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两人说:“快去吧,瞧你们这一身汗,我已经让厨房准备晚膳了,近日城儿在朝中甚是辛苦,回来又要教习武艺,为娘要给你们好生补补。”
梁心里咯噔一下。等等……太夫人的意思,岂不是要自己和将军一起……
想不下去,梁刹时间红了脸:“太夫人,我……我还是等将军洗完再去吧……”说完抬眼看看他,他却仿佛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一般无动于衷,只是微微仰头,用手在颈后轻轻揉捏,闭着眼睛,似乎十分疲惫。
梁忽然间不禁又有些失落。这感觉没多一会便消失了,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
太夫人正欲说什么,城却从身边家仆的手上抽了汗巾,对梁说到:“那你先陪陪母亲……”或许是弦崩得太紧,此刻一旦放松下来,便越是感觉疲惫不堪,城好似连多说一句都觉得累似的,说完也便转身离开了。
梁嘘出一口气,看着他的背影,虽说是逃过一劫,却也不免有些担忧。
他只顾着看城,没注意到身后老夫人若有所思的微笑。
“他是累坏了……”老夫人微微叹气。
梁回过神,并没有说什么,转身搀扶着她坐下。
“近日朝中不甚安宁,边关也是战事频频,他昨夜啊,又是一夜未眠。”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梁的反应。
果不其然,心疼之情油然而生:
“……都怪我,早知道,我就不缠着将军教我射箭了……”梁年轻的脸上满溢着内疚,俊秀的眉毛也轻蹙起来。
“这怎么能怪你呢,他是器重你,盼望你早日成熟,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老夫人轻拍着梁的肩膀安慰到。
“器重……只是器重么……”梁喃喃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恩?你说什么?”太夫人问。
“……没什么……”梁低下头,躲避着太夫人关切的目光,仍是锁着眉头。
她哪里是没有听到,她还不至于耳聋目盲。她看得清楚,自然也听得明白。
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们的事情,从来都由着他们去。这几年看下来,她心里总是知道的。也一直在暗中撮合着,可惜总也不成功。虽说自己并非城的亲生母亲,可这些年相处的情分,却比亲生母亲还要深厚,对这个儿子的了解,自然是不在话下。她哪里不知道他?他是一个多么不善言辞的人,他又是一个多么谨慎的人。他除了那一身精良的武艺和满脑子滚瓜烂熟的兵法,唯一会做的一件事,便是沉默的,于不觉察中,交给一个人自己全部的真心。
她知道这个人此刻就在她眼前,秀眉凤目,浑身透露着年轻男子特有的活力四射的轻巧光芒。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在荒山野岭里四处游荡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也不再是那个弱不禁风不谙世事的懵懂男童。他在他的羽翼下渐渐成长,跟着他的脚步丈量着命运的旅途。身板儿变得硬朗了,长高了,长壮了,也慢慢的,自内心里,开启了一些柔软的,似温火般微小却无比烫人的东西……
他是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他的老师,他是他身边最具力量的宽厚屏障,为他阻挡一切的风雪披靡,暴雨冰霜。
他是他的唯一。是他的天。
他只有他。
而他呢……
她看着他长大,她见过他豪迈凛然的奔赴沙场,也见过他褪尽铅华的安守家中。他总是独自一人来来去去,他心里装的只有家国天下,只有江山社稷。他是一个国家的伟大将军,是黎民百姓的坚硬脊梁,可是自从两年前那个漆黑的夜晚,他从马上抱下来那个瘦弱的孩子,自己便从那根紧紧缠绕的红绳中,预感到了一切。
他突兀的闯入了他的世界,用他微弱的光亮滋润着他有些过于硬朗的关闭的心田。那一点点似明似灭的星星之火,逐渐的燃成一片燎原之势,缓慢而磅礴的烧热了他的心,于冥冥中改变着他的一生。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人,能让这个英武霸气的将军这样的孜孜不倦,这样的用尽心力,倾尽所有。教导也好,呵护也罢,他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从未因公事繁忙而忽略了对他的细微关切。一个男人,发自内心的对一件东西或者一个人用上全部的心血,并且无怨无悔,这便已经是答案,即使他只字不提,她也看得明白。
她是过来人,她知道这是什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又是在无形之中,怎样深深的表达着如何深藏的守护和期许。
他或许是在等待,或许是在犹豫,他要顾虑的东西太多;而他,还只是个孩子。
“该来的……总会来的。”她喝下一口茶,兀自说。
梁转过头来,疑惑的看着她,似乎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梁……”她顿了顿,接着说,“他在等你长大……”
她稳稳的端着杯子,眼神笃定的看着面前稚嫩的少年。
他才十七岁。他也才二十五岁。
多好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