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梦》猜無忌

3、旧梦 那

　　那是她出嫁前三日，已被拘在闺房中不许外出。床榻边那一扇窗成了她每日痴痴伫望的地方，窗外是株古樱，适逢阳春三月正是樱花盛绽的时节，窗前的樱花时常簌簌飞落，如梦似幻。
　　她无心准备行装，只怔怔趴在窗边，似在等待什么。窗外宫女太监来往忙活，却没有谁听她低述心中千般无奈万般离愁。
　　恍惚间，眼泪不自觉地啪嗒啪嗒落下，她长长叹一口气，正欲转身关上窗子回到屋中小憩，忽然耳中传来一声低唤：“云儿！”
　　听得声音，不觉又惊又喜，她四下一望，不知何时院中的宫女太监都撤了出去，只唯一人孑然立于樱海之中，衣袂飘飘。
　　庭中的少年一身白衣如雪，发冠高束，明眸如墨，身形颀长刚毅。他目光炯炯地穿过簌簌飘落的樱花雪，直直地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一时道不尽。
　　连云灿然一笑，开心地道：“友铭，我以为竟再也无法相见了。”
　　少年温柔地摇摇头，缓步向前，伸出手去，眼神不舍而爱怜，语气却异常坚定，“连云，随我走吧。我不能让你去魏国那见不得人的后宫里受苦。”
　　听到这样坚定大胆的邀约，少女心下一动，如水的明眸此刻竟噙满泪水，忍不住痴痴问了一声：“到哪里去？”
　　少年顿了一下，想了想，认真道：“若我们私逃，宋国自然没有容身之地，魏国被悔婚定也不会善罢甘休，唯有西去柔然，方能寻到出路。我已在府中备好车马，宫中我也会找人打点妥当……”
　　看到少年认真谋划，连云心下感动，却也慢慢恢复冷静，笑意渐渐冷下去，她叹了一口气，打断他：“友铭，非我们不愿，实我们不能。”
　　少年固执地摇摇头，大声道：“不行！无论如何我都要带你逃……”
　　“逃离宿命吗？”连云低低叹了一口气，望着地面，眼神空洞中隐隐露出一丝哀伤，“我不能这么自私。北上魏国，可保两国相安，于国于民有利无害。况且，你出生世家，如今祁老将军年老体弱，祁家担子待你一人挑起，虽苦累，却也前途无量，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因为儿女之情，便害了你。”
　　少年默然，望着懂事得体的少年恋人，无力感如黑夜的风雪席卷全身。他望着她，眼眶中似有温热的液体来回滚动，喃喃道：“可是我不能放弃你……不能啊……”
　　这世间之事，遂愿的少，遗憾的多。年少的执著往往像注入血脉的滚烫铁浆，你为它激动亢奋信誓旦旦，你为它肝脑涂地痛彻心扉，却不料当一切冷却，遗憾所撕开的伤口足以让你肝肠寸断，毕生不忘。
　　彼时连云温柔地轻轻一笑，生生忍住眼中的泪，有些黯然地道：“况且……我听闻前几日父皇已将紫曦许配与你，她自小便喜欢你，你又岂可负她？”
　　一阵风过，樱花如雪，模糊视线。少年永远记得那一瞬连云清丽动人泪光盈盈的脸庞和隐匿着巨大哀伤的温柔目光，风吹着她的发丝有些凌乱，她身后屋内挂着血一般鲜红灼目的嫁衣，而她就站在窗前，仿佛正和他渐离渐远。
　　那画面成了他此后十年里夜夜拂之不去的梦魇。

　　“云儿……我又岂可负你……岂可负你！”
　　入睡不到两个时辰的宋国大将军忽的自梦中发出重重的呼喊，他一下翻身起来，手向前一揽，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落空。
　　内侍听闻声响匆匆跑进帐来，着急询问将军可有异常。
　　他彻底清醒，坐在床榻上，用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皱眉道：“没有什么。平城现下如何？”
　　“并无异样，您安排好的遣使半个时辰前已经顺利入城了。”内侍低头恭敬地回答。
　　“那就好，你下去吧。”将军仰头深吸了一口气，遣下了内侍，大帐内旋即又恢复了静谧。他使劲摇了摇头，想驱除方才的梦魇。
　　十年过去，梦中无奈的清秀少年如今已是征战沙场杀敌嗜血的大将军，不知那常萦心间的影子是否依旧？
　　他原本清秀的脸上因常年征战无暇清整长了许多胡茬，脸部的线条分明刚毅，染尽风霜，双眉如剑，明眸似墨，深邃不见底。这十年来，因为挚爱远嫁，家父逝世，家道中落，他变得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一心投身沙场浴血杀敌，苦争军功，终于光复门楣。然而脸上却再未有什么温和的笑意，为人亦越来越凌厉果断，手腕决绝。
　　唯有入睡时梦见少年时恋人的音容笑貌他方才可以卸下防备，回归心中一片柔软净土。
　　将军兀自出神，不自觉地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木匣，轻轻一拉，从中取出一方信笺。信笺纸张陈旧，边缘已有破损，然而上面的字迹依旧隽秀清晰：“采菱人语隔秋烟，波静如横练。入手风光莫流转，共留连。画船一笑春风面。江山信美，终非吾土，问何日是归年。”
　　何日是归年……云儿……十年了……如今我已不是那个无可奈何的软弱少年，我终于可以真正救你出水深火热之中予你安定平和……云儿，且待我。
　　将军朝着平城所在的方向长长吐了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目光渐渐沉静幽邃……既已入城半个时辰……云儿，若无意外，一天之后我便能再次见到你了吧。
　　将军出神地想着，眼眶不自觉微微湿润，忽的却被一声刺耳的急报打断：“将军！您选定的魏国遣使被人掉包了！”
　　帐外春夜正深，寒鸦哑然，忽的一个惊雷，帐内惨白如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