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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西厢灯影多寂寥 书苑律科两重天 “缺月挂疏 ...

  •   沈蓓自女先生处得知自己已是正式入了女学,明日就要搬去学里,显见的君王是不会深究那窃墨之事了,自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在收拾包袱的时候,女先生见沈蓓还在恋恋那书房里的笔墨纸砚之物,失笑道:“这些东西在学里多的是,不会短了姑娘们的,以我看,姑娘一支笔也不必带。倒是多收拾些衣裳簪环要紧。”沈蓓疑惑道:“听说女学里日常穿的衣裳都是一样,是大家一并裁制的,难道现在已是改了规矩?”女先生看沈蓓懵懂不解,遂将其中曲折讲与她听:“女学里原本的规矩,是各位姑娘须穿戴一样的簪环裙袄,由内务府量身裁制。但这几年的姑娘们多了,嫌那裙袄颜色旧,竟是不肯穿,多从府里带了自家的东西进来。督学里也无法,只好去报了陛下和娘娘,娘娘想着每年内务府在女学里开支也不少,干脆削了这一项,凭姑娘们自备衣裳鞋袜。”沈蓓方才明白,客人伯伯所说一应供给之事已是不再,遂依女先生之言去收拾衣裳。其实她能收拾的衣裳并不多,除了入宫的一身粗布衣裳和君后赏的那一件,就只得丞相府里带来的一个包袱。沈蓓便将那两身衣裳都折到那包袱里去,暗暗想到,亏得君阳的法子周全。
      第二日早起,沈蓓便跟着女先生出了院门,一前一后向女学走去。沈蓓在后边挽着包袱,总觉得身后有人看她,冷不丁一回头,只看见远处树下隐隐露出一爿白色的袍角,沈蓓再一定睛细看,却又不见了。沈蓓想是自己眼花,前头女先生又在催促,遂急往女学里去了。
      沈蓓跟着那女先生走到一处宽敞院落,沈蓓见那院门上方悬了一块匾,匾上四个大字“德言容功”。沈蓓暗道,自小虽读了不少书,可这四个字却不知是哪本书里的,看来爹爹说的没错,这女学里果然学问很深。当下不敢说话,只规规矩矩跟着女先生进了门。绕过一方影壁,眼前是豁然开朗的一个大院子,沈蓓这两日得君阳教导,知道这是前院。过了前院,后边竟是越来越开阔,二人走过一应平行的六处宽敞院落,沈蓓想,这应是六科的教导之所。又往后走,则是一个大花园,花园里曲径通幽、小桥流水,摆布得错落有致,更遍植奇花异草,沈蓓在心里默默对照那些书里看来的花卉鱼虫,似乎在这花园里都能找到。花园之后,又有一带青砖黛瓦、粉白墙壁,这才是姑娘们的住所。沈蓓随女先生进了抄手游廊,在游廊西侧一拐弯,便是厢房。女先生指着西侧两间屋子,向沈蓓道:“这便是姑娘的房子了,先已着人收拾干净了,请姑娘自便。”沈蓓想,自己竟如《莺莺传》里的小姐,住在“西厢”,屈膝谢过女先生,自行进屋收拾。
      原来这屋里只得小小巧巧的两间,外间设着桌椅条几,是平日起居之处,里间便是卧房,沈蓓正将那包袱收拾着,抬眼便见一名宫女立在地下。沈蓓好奇,拉了这丫头并坐。那丫头先还不敢,后见沈蓓态度恳切,半推半就在下首坐了,将女学里的大小杂事说与沈蓓听。
      原来这宫女名唤青儿,是内务府指派来服侍沈蓓的。女学开办之初,君后吩咐内务府给每位姑娘指派一名宫女,孰料日子一长,姑娘们都偷偷带了自家府上的丫头进来服侍作伴。内务府里诸事繁杂,本来就缺人手,见君后并不常来女学里,便乐的少派人来。只因这沈蓓是君王君后钦点入学的,且又身边无人,内务府便指派了青儿过来做些日常洒扫之役。沈蓓问这青儿生辰八字,比自己还小两岁,不觉道:“青儿倒是与丞相府里的嫣姑娘同庚。”青儿听得此言,眼里划过一丝惶恐,忙忙站起身来:“奴婢不敢与丞相府的小姐比庚。”沈蓓没想到随随便便一句话,却是不合宫中规矩,自觉失言,本来有好些话要说要问,顿时不知从何说起,有些烦躁起来,又不好说什么,只让青儿下去收拾东西,自己靠在榻上发呆。
      也不知呆了多久,女先生进来了,看沈蓓歪在榻上,不由得轻轻咳嗽一声。沈蓓自知失仪,赶紧起身施礼。女先生向沈蓓逐一交待女学里开课的时辰和科目。原来女学里的功课,竟是文、律、商、术、乐五部均有,每科学一个时辰,每日上午三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沈蓓听女先生讲完,独不见武科,忍不住问个究竟。女先生笑道:“沈姑娘有所不知,姑娘是女学里报考武科取中的第一人,这科历来无人报考、其他科取中的姑娘们也不愿学,因此学里并未开设此科。”沈蓓在学里进益马术的指望落了空,不禁有些闷闷的。女先生看破她的心思,也不多话,叮嘱了些明日卯时即课、不可起迟之类的,就告辞而去。沈蓓一人在房里把笔墨收拾了,那天色也就渐渐暗了下去。青儿点了灯来,沈蓓在灯下勉强看了一会儿书,那眼泪不知不觉地滴在暗黄的书页上。青儿端茶进来,看到沈蓓整个人被昏黄的光晕包裹着,本就单薄的身子被灯影拉得瘦伶伶的老长老长,她身后的窗纸上摇曳着稀落落的树影枝桠,只觉说不出的凄凉孤寂。
      沈蓓在那灯下久了,头也昏沉起来,朦朦胧胧看见爹爹来了,她忙不迭地扑上去,要告诉爹爹自己已经考上了女学,将来可以为君分忧,孰料无论怎么使劲,那腿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死活都迈不动。眼看爹爹从她身边走过,似乎并没有看见她人一般,她疯了一样要喊要叫,却喊不出声儿来,心里着急得很,又是招手,又是顿脚,折腾了几个来回,一睁眼,自己明明还在西厢房里躺着,方知是黄粱一梦。这会儿天还是暗沉暗沉的,她由着青儿胡乱盥洗了,惦记着不能迟了,忙忙的出了房门。抬头一看,天边一牙弯月遥遥挂在一带梧桐的枝丫上,恰是“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的意境。
      沈蓓由青儿引着穿过花园,进了东边第一所院落。进得正厅,只见一位老先生端端坐在那里,下首几溜儿桌椅都是空的。沈蓓不意自己是头一个到的,先生看一眼沈蓓,颇有意外之色。沈蓓依在家时学堂的规矩,向先生行了礼,问了安,按先生的指示坐在前排靠边的一张小桌后头。那先生在女学教书多时,从未见过这么早到的,忍不住问询一二。沈蓓初见宫里的先生,起初略有忐忑,但见先生问起读书之类,心里安定很多,依先生之问一一答来。先生起初只见这女学生来的早,想要探问是哪户人家的女儿,没承想谈及诗书,这女娃儿也能说上一二,他心下大奇,越性问下去,那沈蓓竟是对答如流。先生执教女学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学生,待还要深究一二,只见天色渐渐明亮,姑娘们陆续进来了,先生只能作罢。沈蓓看人到齐时,已是卯时二刻。
      先生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不过拿些诗词歌赋打发余下的时间。沈蓓对这些早就读熟了的,见先生只是照本宣科,觉得好生无聊,开始左顾右盼。忽而瞧着坐在右手的姑娘好生眼熟,想起来就是那日踩了她一脚的那位,这姑娘今日还穿着藕荷色,不过已经换了一件,沈蓓也不认识料子,只觉得衣采锦绣,又见她书桌侧面露出帕子一角,绣着一个“秦”字。沈蓓想这姑娘姓秦,觉得有趣,胆子大了些,偷眼看其他人,发现那日碰见的穿粉的和穿碧色的姑娘都在,且衣饰更加富丽。沈蓓知道这些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想起爹爹的嘱咐,让自己安心念书,将来为朝廷所用,遂将心收回书上。时辰很快到了,先生一收书卷,昏昏欲睡的姑娘们顿时来了精神,拾起衣裙就往外走。
      沈蓓跟着众人到了另一个院落,只见吱吱喳喳的姑娘们临进院门时突然安静下来,进院之后也不进屋,只在外头站着。沈蓓虽是纳罕,只得跟着站了。姑娘们刚刚站定,十来位上了年纪的嬷嬷上来与姑娘们见礼,原来这律科便是专教姑娘们规矩的。每位嬷嬷教导两位姑娘,沈蓓恰又与那秦姑娘在一处。沈蓓偷眼打量那负责教引她俩的嬷嬷,见她约莫四十上下,容长脸儿,身上的靛色宫装一点褶皱都无,发髻也是流光水滑、一丝不乱,脸上一丝笑纹也无,让人只觉严谨端肃。这嬷嬷见沈蓓看她,双眉微蹙,轻咳一声,这一声听在沈蓓耳里,不知比昨日那女先生严厉多少,赶紧规矩垂头立着。身边那秦姑娘却是不怕,甜甜一声“云姑姑好”,唤得那嬷嬷脸上立时舒展几分,口中道:“二位姑娘好!”沈蓓受宠若惊,深深福了一礼下去,转头见那秦姑娘只略一施礼,云嬷嬷也不在意,只管道:“二位姑娘可知宫中礼仪最严,一丝儿规矩也不能错的。”口里说着“二位姑娘”,眼神儿却只看着秦姑娘,秦姑娘乖觉接口道:“能得姑姑教导,是如惜的福气。”云嬷嬷眼里闪过盈盈笑意,开始一一讲解宫中礼仪。沈蓓头一次听说坐、立、行之类日常做惯的,在宫中都是如此辛苦繁琐,更不必提屈膝、跪拜之类的见礼了。那嬷嬷见沈蓓屡屡不得要领,要求更加严了些,凡需示范之处,都唤沈蓓来做,秦姑娘在旁略模仿一二即可过关。沈蓓从未觉得一个时辰竟如此漫长,时辰到时已是腰酸腿疼,起身时踉跄一下,亏得那秦如惜从旁扶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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