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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先敬罗衣后敬人 学里女儿戏言真 “妇德、妇 ...

  •   秦如惜在书房时已注意到沈蓓着一身鹅黄素锦长衣并同色纱衣,只在领口和下摆浅浅绣了几处细碎的迎春花瓣,通身无其他点缀。秦如惜借着扶沈蓓时触到锦衣,只觉触手细腻,非寻常市集所售,便存了接近之意。而这沈蓓头天夜里形影相吊,巴不得有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说话,见秦如惜扶她起来,心中大是感激,早把那日踩她之事抛到九霄云外,两人攀谈起来。原来这秦如惜是户部尚书秦晋嫡长女,比沈蓓年长一岁,见沈蓓是个好接近的,试探她身家来历。听毕沈蓓如实相告,秦如惜着实吃了一惊,暗道这女学里都是非富即贵,从未见过布衣之家的女儿,又想这沈蓓若出身寒门,哪里买得起如此贵重衣料,思来想去,小心试探道:“沈妹妹别哄我了,别的不说,单你这一身衣裳,除了宫里的娘娘,全京城恐怕也难找出第二件了。若你爹如你所说,只是个教书先生,他便是再宠你,也难为你寻来这等料子裁衣裳。”沈蓓笑道:“让秦姐姐笑话了,这衣裳我在家时哪里见过,这是嫣姑娘给我的。”秦如惜脑子飞快地转了一转,恍然道:“可是丞相府里的嫣姑娘?”沈蓓笑着点头。秦如惜立时揣测,早就听说嫣姑娘不入女学,莫不是请了沈蓓的爹在丞相府里做塾,那面上笑容顿时添了几分:“沈妹妹好福气,那嫣姑娘据说从小和太子殿下长大,情分很深,大家都说是君后娘娘的命呢。”沈蓓听她将嫣儿与君阳扯在一起,有些莫名的怔怔起来,秦如惜看出沈蓓神色变化,又道:“妹妹难道见过太子殿下?”沈蓓哪里敢说出衣裳扯坏君阳打秋风那一段公案,忙道:“没有没有。”说完觉得生平第一次扯谎,脖子以上都火辣辣的。秦如惜见沈蓓方才对自己的家境身世知无不言,倒未起疑心,又问些旁的问题,二人说说笑笑,便到了商科的院落。
      沈蓓只道这商科是教人做买卖的,悄悄儿向秦如惜道:“秦姐姐,这女学里还教人做买卖吗?”秦如惜莞尔一笑,轻声道:“不是教人做买卖,这商科讲究的是女子持家之道。这女学里的姑娘你也看见了,将来的婆家都是大户人家,嫁进了门都是要主持中馈的,这商科讲的就是这些。”沈蓓进宫以来天天碰见新鲜事,想着这得多大的门户才需要主持“中馈”,正觉得有趣好玩。秦如惜见她不晓事,免不了又道:“女学的商科又与男子不同,女子持家,首要的是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然后才是算学这些。”沈蓓恍然大悟,道:“蓓儿昨天进女学时,看见门口的牌匾上就是这四个字,还在想是哪本书里的,还是姐姐学识渊博,连这些都知道。”此话一出,轮到秦如惜张口结舌:“妹妹能一介布衣考进女学,必是才学出众的,难道没念过《女诫》?”沈蓓被她一问,面红耳赤,低下头去。秦如惜也自悔说话太急了些,轻声道:“京中女子识字,都要读《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及《女儿经》、《列女传》这些,为以后相夫教子之用。”沈蓓向来自诩读书甚多,可对于秦如惜说的这些,真是一页也未曾翻过。秦如惜见其羞赧不语,知其竟未读过,心中自是称奇,温言安慰道:“妹妹不必着急,今日商科开课,想是也要让我们先读这些的。”沈蓓唯有点头称“是”的份儿。及至到了学堂里,果然见是一名女先生在台上坐着,下边每张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一部《女四书》及笔墨之类,沈蓓长长舒出一口气,对秦如惜又多了几分佩服。
      沈蓓记性极好,一个时辰下来,已可将那《女诫》全文一字不差默写出来,看得秦如惜暗暗心惊。时辰一到,她便拉了沈蓓的手款款而出,道:“沈妹妹真好记性,难怪嫣姑娘喜欢你。”沈蓓暗自得意,心道:“我还是嫣儿的先生呢。”不过跟了秦如惜半日,也渐渐学得乖觉些,口中只道:“嫣姑娘为人很好,若是秦姐姐去了,她也会喜欢你的。”秦如惜眼睛一亮,道:“妹妹说的果真么?你肯带我去见嫣姑娘?”沈蓓心道自己又失言了,转念一想,反正大家现下都被拘在这女学里,一时谁也出不去,不如就先应了再说,当下顽皮点头道:“若往后我再往丞相府里去,叫上秦姐姐作伴便是。”秦如惜没想到沈蓓如此轻易就答应了,整个面庞都舒展明亮起来,笑靥如花地拉了沈蓓的手:“好妹妹,日后若短了什么,只管找姐姐就是,尚书府虽比不上丞相府,可日常的吃穿用度,有我的就有你的。”沈蓓几乎要被秦如惜的热情吓住,一时间大为感动,几分豪气上来,道:“秦姐姐今日一见,就这般待我,蓓儿无以为报。若有用得上蓓儿的地方,姐姐开口便是。”两个姑娘越谈越投机,秦如惜的住处在东厢房,索性懒得回房,令丫头把午膳搬到沈蓓的房里,两人一处用了,下午又携手去学堂。
      术科的学堂又比别处不同。沈蓓进门只觉赤橙红绿青蓝紫铺天盖地而来,各色布匹丝线洋洋陈列,恨不能穷尽天下所有颜色,教人眼花缭乱。秦如惜知沈蓓不擅针线纺绩,少不得多指引些,道:“咱们身为女子的,针线活是第一要紧。譬如我在家时,父亲的衣裳鞋袜,都是我娘带着几个姨娘亲自动手。”沈蓓自知不足,也不敢说话,一味点头称是。秦如惜对自己的教导很是满意,两人刚在中间的两张绣架前坐下,便有两位绣娘上来教导。秦如惜在家是嫡长女,夫人教导又严,早练就飞针走线的功夫,引得绣娘频频点头,颇多赞赏。沈蓓这里就落后许多,绣娘只得从头教起。沈蓓在家和爹爹学过几笔画,此时发现这描花样子其实比作画容易多了,只更要心细些便是。唯有这后边的针线配色,还得慢慢琢磨。沈蓓既想通了这一层道理,心中便有了数,描了几个样子下来,进步神速,绣娘拿去和秦如惜描的一比,恐怕还要好些。沈蓓得了绣娘夸赞,忍不住的得意,索性将秦如惜那里描花样子的功课也拿来做了。秦如惜省了这一步,心中自是高兴,在针线上也为沈蓓这三脚猫代做一二。两人彼此合作,又比上午更亲密些。
      及至乐科,沈蓓认出就是上回君王亲临的考场,便暗暗要寻那绿绮琴。每个角落都走遍了,哪里有琴的半点踪影。秦如惜不知就里,只催沈蓓入座,沈蓓无法,只得作罢。宫里女子多会琵琶,因此这乐科也只请了个弹琵琶的乐师。沈蓓在家时只在村口拣过一把破胡琴,玩了两天就扔了,这回见了琵琶,只能从头学起。旁边那秦如惜却是一手好琵琶,沈蓓看她端淑而坐,头向前略低一低,便隐去了半边秀色,看不清她是喜是嗔,引得人想去探究,却又不敢轻动。她更将那纤腰一握隐在琵琶之后,只露出藕荷色的一抹坎肩儿,那水葱儿般的纤纤十指弹挑剔遮,在那四根弦上灵动飞舞,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大方温柔。沈蓓真心为之折服,想到上午读到《女诫》里说的,“清闲贞静”、“动静有法”应该就是这个样儿了。
      折腾了这一天,二人回房的时候都有些疲惫。沈蓓的脚步迈的有些急切,身边的秦如惜也加快了速度,但依旧莲步姗姗。旁边两位姑娘经过她们,其中一位看了沈蓓一眼,忍不住出言道:“这位姑娘是初次入宫吧,宫里的规矩还不知道么?”沈蓓定睛看时,认得恰是考学那日的粉、碧二位姑娘,虽有不快,还是上前见礼道:“两位姐姐好,蓓儿的确是初次入宫,不当之处,还请姐姐们指教。”话音未落,秦如惜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挽住了两位姑娘,“原来是婉若姐姐和玉铃妹妹,如惜在这里见礼了。”说话便要行礼下去。两人看见是秦如惜,哪里肯受礼,都是惊讶的大呼小叫,又亲亲热热的挽手寒暄了好一阵。沈蓓在旁听她们说京里这一家绣坊的针线好、那一家首饰的颜色正,一句也插不上话。到头来还是秦如惜发现冷落了沈蓓,忙忙的牵过她向大家见礼。沈蓓这才知道,那穿粉的冯婉若是礼部尚书冯起之女,穿碧的奚玉铃是兵部侍郎奚权之女。冯婉若知道沈蓓之父是个教书先生,心道难怪不懂宫中礼数,但碍于秦如惜与其亲厚,遂将一肚子话收了回去。奚玉铃倒是满面春风地与沈蓓问了好,又夸赞沈蓓的学问好,直说要去沈蓓屋里请教。沈蓓不好意思,只好将三人都让道屋里坐了一会,方才散了。
      冯婉若和奚玉铃二人住处相近,因此总是约了一道走。冯婉若见四下无人,便对奚玉铃道:“那沈蓓显见得头次入宫,什么也不懂,你看她走路的时候那裙角都恨不得飞起来,哪有一点闺秀的样子。”奚玉铃淡淡一笑:“姐姐没听说么,陛下和君后娘娘早就说了,要选些平头百姓的女儿到咱们女学里来,以彰君恩浩荡。这蓓姑娘既进来了,慢慢儿的也就学会了。”冯婉若想想也是,便不好多言,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儿,便分开回房了。
      奚玉铃回屋,早有丫头递上绞好的帕子,奚玉铃一边匀面,一边问这丫头:“颖儿,今日家中可有什么事?”颖儿回道:“今日家中无事,只老爷和夫人早起斗了两句嘴,午时从兵部回来就到三姨娘处去了。”奚玉铃叹了口气,懒懒道:“我娘总是不知道顺着爹的心意,也罢,三姨娘那儿你也盯着点儿,别太过了就行了。”颖儿应道:“是。”却并不退下,奚玉铃在榻上歪倒,道:“还有什么事?”颖儿道:“方才我去迎姑娘,远远看见姑娘对那学里的沈姑娘热络得很,听说那沈姑娘的爹不过是个教书先生,姑娘家里的事儿就够操心的了,凭什么还要为她费这个心!”奚玉铃忽地坐起身来,把颖儿盯了一眼,见颖儿站在下边动也不敢动一下,奚玉铃方才似笑非笑地道:“你个小蹄子,叫你盯着家里的事儿,你倒盯上我了!”颖儿听声,偷偷松了一口气,道:“颖儿不敢,实在今儿是入学第一日,看姑娘回来晚了,奴婢不放心去接,可巧儿看见姑娘们在一处说话,才敢多嘴的。”奚玉铃复又歪回榻上,懒懒道:“你哪里知道那沈姑娘的来历。我前两日听爹说,陛下看上了一个白衣丫头,非要召到女学里来,想必就是这沈姑娘了——”颖儿低头琢磨这话,忽然灵光一闪,失声道:“难道陛下是想——”奚玉铃点点头,“不错,陛下和娘娘应该就是这么想的。可笑这冯姐姐,自己做着太子妃的梦,还只当沈姑娘是个寻常丫头。”颖儿点头,又不免叹道:“果然是。可是姑娘想想,到这女学里来的,有几个不是做着梦的。”奚玉铃正声道:“我便从来没有做过。”看颖儿仍有惋惜之色,又温声道:“你以为帝王家是好的?!别的不说,以后这太子做了君王,后宫免不了花飞蝶舞,那三妻四妾的滋味,你看我娘就知道了。”颖儿想着心下酸楚,道:“幸而老爷宠爱姑娘,这府里的大小诸事都与姑娘商量,听姑娘做主。”奚玉铃叹道:“我若出嫁,必得自己挑一个好夫君,头一个条件就是不得纳妾。”颖儿忙道:“老爷对姑娘是没说的,再说老爷现下手中又有兵权,想来这也不难。”奚玉铃轻笑一声,道:“难不难的,到时候才知道。在我看来,这些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都是哄我们女孩子的玩意儿。我就算顶了悍妇的名头,世人又能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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