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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唇齿芬芳犹在侧,意外小别难相舍 “这一样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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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离了丞相府,向回宫的方向跑去。这次君阳不在外头催马,而是与沈蓓二人在里头相对而坐。沈蓓方才是第一次坐马车,这回又是第一次与人共乘一车,不免有些难为情,低了头不发一言。君阳的兴致倒出奇的好,向沈蓓道:“人称半部《论语》治天下,我小时被父王逼着,虽是将一部《论语》都读熟了,可方才听蓓儿一讲,才知道自己还未读透。”沈蓓飞红了脸,轻声道:“殿下过奖了。”君阳见她满面娇羞,忍不住逗她道:“怎么又称殿下?!总不至于现在出了宫,先头答应的就不作数了?”沈蓓现下早没了方才讲《论语》那般得意,又不敢抬头看君阳,只得轻声说了一句:“阳哥哥莫要取笑。”语声之细简直如蚊子一般,君阳听了却是喜欢,只想引起她说话:“方才蓓儿讲《论语》是从头讲的,还没讲完呢。”沈蓓听说讲书,便不再拘谨,正声道:“世人读《论语》,皆将其作为完整的一部书,从头到尾来读,蓓儿却不以为然。”说到这里,沈蓓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看君阳,见他面有正色,遂接着说:“蓓儿以为,《论语》和《学》、《庸》不同,全书并非完整成篇,而是夫人和弟子的话语之录,是‘断篇’,从任何一处讲起,都并不影响后人的理解。蓓儿从前读书的时候总是觉得,或许夫子和弟子们还有很多有趣的‘断片’,只是没有记录下来。后人对夫子的种种解读,都是从有记录的断章残篇里,推演出夫子的大智慧、大心胸,令其精义完整。就好比画中的‘留白’,世人总是从那留白之处,推演出画中的意境乾坤。”君阳听得沈蓓如此说,不禁问道:“既如此,那你方才为何又是对嫣儿从头讲起呢?”沈蓓道:“因我不知嫣姑娘平日读到哪里,只想着一般人读书,纵使读了几页就放下了,那书的起首也一定是读过的。嫣姑娘口口声声道懒读《论语》,我私下揣测,必是没有读完的,因此拣那开头她读过的来讲,对她更加好懂,也可引她生发兴趣。”君阳抚掌大笑:“蓓儿你哪里是来考女学,竟是来当先生的。”沈蓓得了君阳之夸,心下自是高兴。君阳就愿意看她欢喜,知她第一次到京城就进了宫,哪里也没去过,索性卷起马车窗帘,一一为她讲解路边景致。二人说说笑笑,沈蓓看到路边有家两层飞檐,挑着一面“沈”字大旗,不由得笑道:“原来沈家在京城里倒是个大户人家?”君阳看了笑道:“那是京城里有名的糕点铺子,他家的花糖做的极好。”沈蓓奇道:“什么是花糖?”君阳与她解释:“花糖就是以花卉入馔,做成各色酥糖。他家的花糖应季而制,春日有桃糖,夏日有荷糖,秋日有菊糖,冬日有梅糖,这是较出名的。此外如栀子糖、芙蓉糖、玫瑰糖等,又有各色点心,不一而足。”沈蓓打小喜欢鼓捣些新奇吃食,听得这些,如何能够自处,不觉道:“怪道人说京城里好,原来四季都有如此精致的花样。”君阳听她一说,心里一动,口中喃喃应道:“蓓儿若是喜欢,往后四季花糖都给你买来便是。”沈蓓一心想那花糖不知是何模样,一时没听清君阳说的什么,问:“阳哥哥说的什么?”君阳忙收敛神色,道:“没什么,我只说,现下咱俩回宫已是赶不上午膳了,不如在他家逛逛,买些点心如何?”这话真真说到了沈蓓的心坎儿里。君阳唤随从停了马车,二人携手下车,向那沈记铺子里去。
二人一进铺子,扑面而来就是一股甜香。沈蓓吸吸鼻子,道:“好香。”店里迎来伙计听得这话,眉开眼笑道:“我们这里的香,不比那香粉儿、香袋儿的香,我们的香都是拿蜜调了各色花瓣儿,是花香里带着蜜糖味儿。这香沾在衣上,三日都不得褪呢。”君阳笑道:“不知你家今日有什么新鲜点心?”伙计打量他二人风采不俗,忙引他二人到柜台前,将柜台里的点心一一摆出来:“这一样柳叶糕,用的现掐的刚发出来的杨柳的芽儿;这一样麦浆果,是新出的麦浆草绞了汁子和了面粉做的;这一样玉兰卷,里头用的都是整颗的花瓣;这一样松子百合酥,点心里头就数它名气大,最是滋阴润肺的;这一样富贵紫藤饼是寻常点心店里常见的了,可我们家的口味,公子和姑娘尝了就知与别处不同……”看他说的如贯口一般,君阳沈蓓都是掌不住地笑。沈蓓听了半日,见这伙计对花糖一字不提,便问道:“听说你家做得最好的有一样花糖,如何不见?”这伙计笑道:“若是要买花糖,二位得早些来。我家店里的花糖点心都是每日现做,每日辰时开门,这花糖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完了,便是这些点心,通常到未时也卖空了。”沈蓓见君阳点头,知这伙计所言不虚。君阳见沈蓓面有憾色,忙忙开解道:“我本来下车就是要买他家的点心,咱们正好带些回去慢慢吃。”沈蓓看那点心亦是依花朵柳叶之形而制,个个小巧可爱,便依君阳让那伙计各色包了一些。
君阳出来这半日,已是饿了,在马车上打开包点心的油纸,手拈着吃了一个。沈蓓先是看着笑,不防君阳已是送了一个柳叶糕到她口中,她未曾提防,就着君阳的手吃了,顿时害臊起来,心头小鹿乱撞。君阳此次带她出门,屡见其窘,只觉一次比一次可怜可爱,有心要她多吃一些,便道:“蓓儿仔细嚼嚼,里头好一股杨柳清香。”沈蓓回过神来细细品味,果然觉得那柳叶糕入口即化,细糯之中又掺得悉悉索索的柳叶脆芽,在唇齿之间翻出好几层意味,又有一种淡淡的芬芳,不由得赞道:“果然好吃。”君阳见她喜欢,便将那各色点心轮番哄她吃了。及至马车走到宫门,沈蓓已是饱了。
君阳照例将沈蓓送至小院,早有那日的女先生从院里迎出来。君阳向那女先生道:“今日我同沈姑娘到丞相府去请教学问,丞相留了饭。”女先生点点头,向君阳施了礼。沈蓓本已同那女先生进了院门,却鬼使神差地一回头,谁知君阳未曾走开,一直往她这里看着。二人目光恰是交汇,沈蓓脸上又是一红,深觉不好意思,忙低头随那女先生回去了。
君阳远远立了好久,想想也不回房,而向君王书房里去。君王正在批折子,见君阳进来,便命他在窗下的圈椅上坐了,自己也挪到君阳对面,向他道:“听说今日你带沈姑娘出宫了?”君阳道:“是。儿臣今日去丞相府请教学问,想着沈姑娘学问亦是不错,多一人讨论也好,就带了她去了。”君王点点头,又道:“丞相对沈姑娘怎么说?”君阳道:“丞相说沈姑娘学问极好,还让沈姑娘给嫣儿讲书。”君王又问:“讲的什么书?”君阳回道:“《论语》。”君王心中满意,道:“沈姑娘怎么讲的?”君阳便将沈蓓讲书情状,拣其精彩之处,与君王一一讲了,觑着君王神色渐渐柔和,不断点头抚须,心中便安定了。
君王温声道:“孤王知道,阳儿你已是看上了沈姑娘,孤觉得甚好。不过这丫头年岁还小,宫中规矩也未学过。你母后的意思,让沈姑娘先去女学里历练一年。”君阳未曾想沈蓓竟还要去女学,恰如一盆冷水泼在头上,忙忙道:“沈姑娘的学问父王是知道的,就是去女学里做个先生也是绰绰有余。若是觉得她不懂规矩,着两个有资历的嬷嬷教着也就是了,何必还要费这个事?!”君王知他心思,与他缓缓说道:“沈姑娘是以女学之名招入宫来,那日对她爹也只说是考入了女学,现下便是做做样子,也要去女学里走一遭。”看君阳垂了头,不禁有几分心疼,又道:“阳儿若是不舍,那女学就在宫中,你瞅着便当的时候,自可以去看沈姑娘。再说了,那些女学生见了阳儿你去,只怕个个都是欢喜不迭的。”君阳虽知这话有理,但只要想到往后竟不能与蓓儿日日见面,还是惆怅得很。
晚上君王到了君后宫中,君后看君王脸色便知,却不说破,如常问道:“陛下与阳儿说了?”君王道:“说了。”君后问:“阳儿听得如何?”君王略摇一摇头,只是不语。君后又道:“可是失落得紧?”君王道:“可不是?!依孤看来,那沈姑娘与阳儿甚是投缘,你又为何非要拖这一年?”君后早替君王绞了帕子过来,一边服侍盥洗一边说:“陛下让那丫头入宫,本就打的是女学的旗号,若不入女学,这段公案流传出去,如何向天下人交待?此其一。沈姑娘初来乍到,宫里的规矩是一丝儿也不知道,若是不好生学着,往后若做了太子妃,让人挑出些错处来,又如何能够服众?此其二。阳儿年纪尚轻,那丫头更小,两个人虽说学问都好,可还在贪玩的年纪,今日便是偷偷摸摸出了宫,若是随了他俩脾性,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此其三。另外,那丫头我看着还没长开呢,丞相府的嫣姑娘比她小两岁,身量倒是和她一般高了。”接着又轻声在君王耳边说:“我昨日就让沈姑娘院里的嬷嬷打听了,沈姑娘还未长成呢,横竖是不能与阳儿圆房的,陛下不必着急。”君王听了这一番话,眉头妥妥的舒展开来,不由得揽过君后,道:“原来你想得这般周全,孤王也就放心了。”君后眼波一横,道:“陛下与我只得这一个阳儿,按陛下想法,过几年就要他理政了,我这个做娘的,如何能不为他着想。”君王满心欢喜,待要与君后贴耳说上几句,没承想君后身子一旋,轻轻巧巧避开,只呼人赶紧摆饭,君王也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