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京中女儿多娇俏,笑为先生挽罗衣 ...
-
及至次日,君阳用毕早膳,便往沈蓓的院子里来。沈蓓在家时,周先生学堂开课早,跟着周先生养成早起读书的习惯。听说太子殿下来访,沈蓓放下书卷迎了出来。君阳看沈蓓时,只一身青布衣裳、系着同色的青布裙,头上松松地挽了个髻,簪环首饰一应全无。沈蓓这般实属无奈,昨日那裙子的裂痕虽已连夜补好,但凭沈蓓那三脚猫的针线手艺,断断不能遮人耳目。沈蓓早起左看右看,再不敢将那补过的衣裙穿出去,只能换了那日进宫时的装扮。然而这般景象落在君阳眼里,便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在宫中呆了两日,沈蓓已熟惯施礼,“见过太子殿下”。君阳笑道:“沈姑娘昨日答应的事,今日倒是忘了干净!”沈蓓猛然想起昨日称呼之事,自己本来只当戏言,没想到眼前之人反而认真起来,便道:“民女不敢妄称。”君阳道:“无妨。你原答应我,输了便要听我的,如今不可反悔。”见沈蓓沉吟,又道:“若不答应我,今日就不带你出宫了。”沈蓓听得“出宫”二字,简直要跳起来:“殿下此话当真?蓓儿今日可以出宫?”君阳见她喜悦,心里也高兴起来:“自然当真,不过,若是你还‘殿下殿下’地叫,我就不带你出去了。”沈蓓巴不得出宫去,当下顾不了许多,直喊出一声“阳哥哥”。这一声听在君阳耳中,简直是三伏天喝凉水,通身上下三百六十个毛孔,说不出的熨贴。这边沈蓓尚在为那一声“阳哥哥”羞赧不已,却已被君阳拉着出了院门,又七拐八绕地走了好久,才到了一处不起眼的角门处。沈蓓忍不住问道:“我们就从此门出宫么?”君阳道:“对,动作快些,被人看到就不好了。”二人急急到了门外,见小小一辆马车在外候着,车旁只有一名随从。沈蓓知是君阳心腹,也不多话,手脚并用爬进车里。君阳在旁看得好笑,想想还是飞身上马,亲自催马向前跑去。
沈蓓头一次坐马车,什么都新鲜,偷偷拉开帘幕往外窥探,认得这不是她入宫时的路,也不知君阳要将她带去哪里,心下却并无一丝慌乱,仿佛跟着他走,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情,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她也愿意一直跟着他走下去。
沈蓓还在胡思乱想,马车就停住了。车帘被人拉开,沈蓓探身出去,第一眼就看见君阳温煦的笑容,君阳见她出来,伸手道:“到了!”沈蓓看着君阳伸过来的手,正在犹疑,君阳看出她的心思,打趣道:“刚才是谁拉着我一路跑出了宫,这会子倒不好意思起来?!”沈蓓两颊飞红,只好由着君阳将她扶下车,仰头一看,眼前是一方院落,朱漆大门旁蹲着两头威武的石头狮子,沈蓓想,这就是爹爹常说的“朱门”罢。
门上的人见是君阳,忙不迭往里请,君阳带着沈蓓一边往里走,一边早有人回道:“回禀殿下,今日休沐,丞相大人在家,只不知殿下前来,现已着人去通报了。”君阳道:“无妨,嫣姑娘在家么?”来人道:“今日夫人和姑娘都未出门。”沈蓓猜不透君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跟着他一路走到正厅。丞相忙不迭迎出来,正要行礼,被君阳一把扶住了,口中称道:“先生不必多礼。”沈蓓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当朝丞相曾是太子师傅。只见这丞相虽已须髯皆白,但精神矍铄得很,在家未曾冠带,只是家常袍褂,被君阳虚扶一把,也不再多礼,一老一少肩并肩往里走,显见得说不出的亲密。沈蓓心下放松,跟着二人只管往里走,却见二人并不在正厅落座,只一径到了丞相书房,又不免暗暗纳罕。君阳看出沈蓓心中疑虑,道:“蓓儿有所不知,丞相是我的启蒙先生,我那点学识本事,都是丞相教的,我每每嫌宫里闷了,就跑到丞相府上的书房来,品君一壶茶,听君一席话,任有什么烦恼都消了。”丞相抚髯微笑,暗暗打量跟在君阳身边的这位姑娘,若说她与君阳熟稔,言谈之间却有几分客套;可若说她与君阳不熟,君阳还从未带过哪家姑娘造访他的府邸。对于君阳的来意,他有些摸不透了,出言试探道:“殿下此番前来,还是喝老君眉?”君阳笑道:“哪里敢真把您这儿当茶馆呢,此番前来,是有事要请嫣儿妹妹帮忙。”丞相笑得有几分深意,忙唤人去请嫣姑娘过来。不过片刻,外面传来一个娇俏婉转的声音:“是太子哥哥找我吗?”君阳早笑着迎上前去,门帘一掀,一位小姑娘活泼泼地跑了进来,“太子哥哥,好久不见了,你可答应给我带好书来的!”君阳疼爱地摸摸她的头,转向沈蓓道:“你若要什么好书,改天让爷爷带你进宫,到我书房里去翻就是。我今天给你带了位姐姐过来,她学问好得很,你若想看什么书,让她给你讲了便是。”沈蓓这边早已起身,与这小姑娘见了礼,只见这姑娘身量与自己相仿,通身家常打扮,上身穿着撒花烟罗衫,又系一条同色的百花曳地裙,衫裙都在鹅黄底子上洒满了娇艳的蔷薇,只衬得整个人花团锦簇、娇艳欲滴。她向蓓儿行了礼,梨涡里都是笑,忽闪着小扇子般睫毛,向君阳道:“我从没听过太子哥哥夸人学问好,现既这么说,我眼下正被爷爷逼着读《论语》,读的头也大了,就请这位姐姐给我讲一讲可好?”沈蓓心说,《论语》是自幼读熟了的,只从未给人讲过,想来倒也不难,便向君阳点一点头。君阳道:“好,今日蓓姐姐便与你讲书,我们都在旁听着,若是你不好生听讲,我们都不依的。”丞相看沈蓓并不推辞,心下称奇,便也道:“姑娘莫要怪罪,我这孙女儿自小娇养惯了,念书每每偷懒。今日姑娘得空与她讲书,老夫也正好一并受教。”沈蓓见丞相如此客气,连称“不敢”,但奈何不了丞相将自己按在上座,只得坐了,也不知从哪里讲起,索性从头开始,逐一讲下去。
丞相与君阳先还自顾自聊天品茶,说些京中趣闻。孰料沈蓓是个实心眼,既是无人叫停,便一章一章讲下去。又想着小姑娘不比自家爹爹的学生,太枯燥的讲法恐怕是不愿意听的,于是添了好些自己的心得,一并讲与这嫣姑娘听。嫣姑娘平日里读书,都是被祖父逼着背,只得个囫囵要义,不求甚解,从未听过这般讲解,只觉有趣。且沈蓓记性又好,一本《论语》自小在学堂里听的滚瓜烂熟,讲起这些并不用看书,全部原文都在脑子里边,竟是一壁背诵,一壁讲解。在场众人皆未料到沈蓓有如此本事,丞相和君阳二人渐渐不再聊天,只和嫣姑娘一道听沈蓓讲。
沈蓓讲得兴起,不妨一下子岔了气,咳嗽起来。君阳一壁着人添茶,一壁看那时辰已近午分。丞相亦知时候不早,心里已猜出沈蓓来历,打算在君阳那里证实一二:“听闻陛下在女学里看中一名姑娘,说学问是难得的好,想来就是这位了?”君阳微笑颔首:“便是这沈蓓姑娘。”丞相又道:“沈姑娘果然是陛下看中的,今日一见,连老夫也要刮目相看。”正说着,嫣儿趁沈蓓喝茶时离座跑了过来:“太子哥哥,沈姐姐讲的比爷爷讲的好听多了,我要沈姐姐教我。”君阳嗔道:“胡说,你爷爷的学问是这大周朝最好的,只是爷爷平日里对你严些罢了。”看丞相只是笑,并未在意,君阳又缓声道:“沈姐姐远道而来,要在京里住一阵,可是来的时候走的急,没带什么衣裳,哥哥知你素来是个最大方的,你可愿将你的衣裳,借几件给沈姐姐穿?”嫣儿自幼长在丞相府,对于这些衣裳簪环本就不在意,又听了沈蓓一番教导,心里佩服的紧,见君阳如此问,眉开眼笑地应道:“这有何难,沈姐姐随我去挑便是。”随即脑瓜一转:“不过沈姐姐可要经常来给我讲书啊。”众人看嫣儿活泼可爱,都笑起来。君阳道:“好好好,你先带了你沈姐姐去挑罢,我们在这里等着。”嫣儿巴不得一声儿,拉着沈蓓就往后廊里去,君阳忽又想起一事,大声唤道:“嫣儿,你给沈姐姐拣些素净的衣裳!”那嫣儿远远答应一声,人影已是不见。
君阳好笑地摇摇头,丞相心内已知大概,问道:“沈姑娘若是短了什么,殿下自可让内务府去办了来,何苦费这么大周章?”君阳据实说道:“母后原赐了蓓儿一身衣裳,昨日我拉她去骑马,不小心撕坏了。蓓儿刚刚入宫,若是声张出去,恐怕不妥。我思来想去,只好到嫣儿这里来打打秋风。”丞相看君阳的心思都在脸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殿下既为沈姑娘思虑周全,日后若短了什么,只管到嫣儿这里来取,她俩个身量差不多,嫣儿的脾气你也知道,这些都不成问题,只是下人们的嘴要管紧些才好。”君阳点点头,道:“今日出宫前,我已将蓓儿院里的人都支出去了,出来也只带了靠得住的一个人。”丞相道:“这一路应该都是靠得住的,只是你与沈姑娘出宫一事,估计瞒不住。”君阳道:“瞒不住也就罢了,横竖父王是嘱咐我常来向先生讨教的,不妨事。”丞相想想也料无大碍。两人正谈着,帘子一掀,嫣儿和沈蓓两个人已是齐齐站在面前。君阳再看那沈蓓时,已换了京里女儿的春装打扮,只一件碎花翠纱露水百合长裙,外披白玉兰散花纱衣,通身无一丝富贵之气,只觉飘逸出尘。嫣儿对自己的眼光很是满意,只缠着君阳问:“太子哥哥,你看我给沈姐姐挑的衣裳好不好看?”君阳宠溺地拍拍她的肩,道:“你的眼光向来是好的。”但嫣儿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又道:“太子哥哥,你仔细看看,沈姐姐这身衣服和你正好相配啊。”一语既出,众人齐刷刷地看向这边二人。君阳这日微服出宫,并未带冠,只穿着家常的淡青色长袍,戴一支羊脂玉发簪,恰如寻常人家的读书公子,温润如玉。沈蓓脸上烧得厉害,只盯着脚上青缎的鞋尖儿看。君阳打量沈蓓,再看看自己,便笑了,道:“果然嫣儿挑的衣裳,很是衬你沈姐姐。”嫣儿这才满意了,又道:“我还给沈姐姐挑了好些,让人送到马车里了。”君阳看嫣儿不依不饶,干脆向嫣儿作了一个揖,慌得丞相忙忙扶他起来,嫣儿却只是咯咯笑个不住。
丞相送君阳二人上了马车,回到夫人房里来,将方才情形与夫人说了,言毕不禁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夫人笑道:“我方才在嫣儿房里见了这沈姑娘,才学既好,长得也好,与太子甚是般配,你怎地还叹起气来。”丞相道:“沈姑娘的才学自是没说的,便是老夫我也要承让三分。若是男儿,那就是状元的命。但她偏是个女儿家,若进得宫里,又不比寻常人家,恨不得三头六臂才能应付过来。我瞧着她虽是通读诗书,但于人情世故上经历甚少,就算得了陛下青眼,做了太子妃,往后还且有一番磨历。”夫人点头道:“所以你不让嫣儿去考那女学。”丞相道:“那女学就是个幌子,如今那里头一心向学的有几个姑娘?!我平生这些学问,在家教嫣儿读书不在话下,只不想嫣儿沾了宫里的边。”夫人也道:“是啊,我也宁可我宝贝孙女儿一辈子娇生惯养、平平顺顺的就好。先头两年陛下王后还召我进宫,想把嫣儿说给太子,我变着法儿的推辞了。”丞相道:“你以为真的是看上了嫣儿?那是陛下出言试探,看咱家有没有那个心思。太子妃的人选,陛下早就想好了,要从寻常人家里找,就是怕将来太子坐上王位,弄出个外戚专权。像咱们家这么树大招风,陛下是断断不容得那个心思。”夫人恍然大悟:“原来你叫嫣儿爹娘远远外放做官,就是告诉陛下,咱家断没有这个念想。”丞相点点头,“正是这个理儿。太子从小和嫣儿一处玩耍,我总是处处提点,叫太子把嫣儿当小妹妹看,就是防着这个。”夫人想想,也叹了一口气:“若说太子阳,倒是个好孩子,知书达理,又讲仁义,对嫣儿又好。若是在寻常人家,倒是我们嫣儿的良配。”丞相也道:“可不是,若他是百姓家的孩子,我第一个上门去为嫣儿寻来。”夫人横他一眼,“你这话说的,哪有女方上赶着去寻男家的?!”丞相不以为意,笑道:“好在现在两个孩子在一处哥哥妹妹的,感情又好,又不会生出事端。”说着想到沈蓓,还是锁了眉:“太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一回是在沈姑娘身上用了心了。他是个实心眼的,若日后生出什么变化,也不知他受得住受不住。”夫人想想也是,道:“那沈姑娘我也看着就喜欢,若是他俩在一起了,自然是好的。若有什么变故,太子又年轻,咱们少不得提点提点他,总要他过得好才是。”丞相想到君王君后已将沈蓓之父远远打发之事,沉思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