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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生若只如初见,一树桃花春满园 “桃之夭夭 ...

  •   沈蓓回到小抱厦里,这才发现四壁皆书,她随便抽出一本,却是《中庸》,这是从小读腻了的。于是弃了这本,又抽出一本,却是《庄子》,这倒是自小就喜欢的,趁着灯下翻看起来。旁人得了君王之命,也不去打扰,只是每见烛火将要燃尽,就及时添加,保持屋内灯火通明,沈蓓看得兴起,竟浑然不觉。
      第二日清晨,沈蓓迷迷糊糊睁眼时,首先看到的是一顶水墨字画绫子帐幔,一时不知身在何处。过了半刻,才想起昨日进宫一事,恍惚觉得是看书晚了,被人扶到旁边的屋子里睡了。沈蓓越想越不好意思,赶紧翻身起床,却到处找不到外衣。正在着急时,门口一溜儿进来三个穿粉色宫装的女子,手里捧着盥洗的手巾、脸盆、漱盂等物,又有一人捧着一摞整整齐齐的簇新衣衫。沈蓓知是给自己的,想着客人伯伯说的学里衣食住行一应供给的话果然不错,于是忙忙盥洗完毕,换上“学里的”衣装。早有人拿了一面铜镜过来,沈蓓看那镜中之人,着一款藕荷色乳云纱对襟衫,系一条同色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如烟如雾,直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沈蓓从未如此打扮,不免有几分羞赧,两颊飞起淡淡烟霞,那一种女儿娇羞之色,早已让刚进门的这一位女先生不知不觉看呆了。
      沈蓓见女先生进门,只当是学里的先生,忙不迭让座行礼。女先生哪里敢受,只告诉沈蓓,今日太子要亲来考她的功课。沈蓓心想,考个女学果然艰难,昨日君王亲自考过,今日太子还要考,可见客人伯伯的话不假。可是,什么时候才能出宫去看爹爹伯伯呢?难道宫门口匆匆别过,此后竟再难相见了么?沈蓓看着院子里四角的天空,心下有些惆怅。
      君阳推开院门的时候,只见院子中间立着一位姑娘,手里松松握着一卷书册,目光却透过书页,落在遥远的看不清楚的地方。她的衣裙上隐约绣着银色的枝脉花朵,在细细碎碎的阳光下重重叠叠地闪烁。君阳看得出了神,心道,古人所说的“脉脉眼中波,盈盈花盛处”估计就是如此了吧。
      沈蓓见君阳来,已然施下礼去。君阳正在出神,也不说让沈蓓免礼。沈蓓本不惯施礼,不一会儿已是脚酸,心里偷偷埋怨这位太子爷,怎地不知道叫人起身。正在腹诽不已,耳畔传来悠悠一句:“淡妆浓抹总相宜”。沈蓓灵机一动,立即接茬道:“世人皆知东坡《饮湖上初晴后雨》,殊不知这诗只是第二首,殿下可知第一首?”君阳不料美人抢先发难,扑哧一乐,倏忽想到忘了让人起身,忙道:“姑娘免礼。苏子第一首‘朝曦迎客艳重冈,晚雨留人入醉乡。此意自佳君不会,一杯当属水仙王’也属佳作,只是后面一首写的太好,所以世人只知其二,不知其一。”沈蓓得了“免礼”二字,如蒙大赦,抬头见了君阳,不由得一愣,电光火石间,仿佛此人竟在哪里见过一般,心头突突乱跳。
      君阳收摄心神,恢复了平时温雅的态度,向沈蓓道:“昨日父王不住口地夸姑娘的学问,特让我来向姑娘请教一二,姑娘请书房里坐。”沈蓓昨日在书房睡着了,今日巴不得在院子里透气,又想到客人伯伯曾嘱咐不得与陌生男子在房里,便道:“你看这小院里落英缤纷,殿下可愿在这树下坐坐?”君阳看那小院只得一棵桃花树,树下设着小小石桌石凳,因是初春,桃花正闹,一阵风来,桌子上都洒着花瓣,颇有几分情致,于是依了沈蓓到树下坐,又按父王的嘱咐,引着沈蓓从《四书》到《史记》、从《孙子》到老庄,缓缓谈来。沈蓓平时只得与爹爹闲聊这些,还时不时被爹爹教训几句,这一回得了君阳,态度又温和,形貌又俊雅,又不会教训人,沈蓓越来越得意,两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简直无所不谈,谈得兴起,还免不了抢白君阳几句。君阳温厚,遭到揶揄也不回击,只是微笑而已。
      不知不觉日头当中,沈蓓谈兴正浓,满口里“谢灵运的诗纵然很好,终无陶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天然之句”,不想肚子里“咕”的响了一声。沈蓓又羞又窘,又不知如何自处,低头绞衣带,简直要地上挖一个洞钻下去才好。君阳看她上一刻神采飞扬、下一刻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不禁哈哈大笑,赶快命人传饭,就摆在石桌上。沈蓓见那饭时,其中有一碟清炒芦蒿,一碟糟鹌鹑,一碗鲜笋汤,又忍不住想起在家时常和爹爹玩笑的话,先是指着那碟清炒芦蒿,向君阳道:“这便是那池塘生春草,”又夹了两根芦蒿到鹌鹑碟中,道:“这便是园柳变鸣禽。”又把汤中的笋在碗中央横放一处,将碗里的汤分为两部分,道:“这一部分是江南倦历览,那是江北旷周旋。”君阳从未听过如此解读,抬头见沈蓓又恢复了方才兴致勃勃的样子,且晒了半日阳光,额头上沁出几滴亮晶晶的水珠。君阳不知不觉伸出手去,轻轻帮她拭去。沈蓓不由得怔了一下,直直地向君阳看去。君阳略觉失态,掩饰地低头喝了一口汤,只觉得那汤汁从舌尖氤氲开去,简直就是满树桃花酿就的鲜醇。
      二人一时无语,吃罢饭,沈蓓起身将那盘子碟子收拾一处。那些宫人早得了吩咐,只在院外守候,无人进门。沈蓓环顾四周,只见那院墙东南角有一口水井并架着辘轳水桶等物,遂走去将水桶拴上。君阳不知不觉就跟着沈蓓起了身,帮着沈蓓摇了一桶水上来。沈蓓蹲下身,挽起袖子,将那碗碟收拾干净,复在食盒里装好。待到收拾好起身时,一阵风吹过,树上的桃花纷纷扬扬,飘了沈蓓一身。
      君阳笑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沈蓓快言道:“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回头对上君阳含笑的眼睛,不由得心里一热,莫名地觉得失言,别转头快步走到院门口,将食盒交给宫人。待到回头时,正对上君阳那双含笑的眼睛,沈蓓心里又是一紧,没话找话地说:“民女原不知殿下也会使这井上辘轳。”说完又后悔了,只觉得自己笨嘴拙舌。君阳却是觉得可爱:“你以为太子该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么?”沈蓓低了头,情知自己口拙。君阳忍不住又道:“我从小经常跟着父王出宫体察民情,这些都是会的。”沈蓓点点头,心里对眼前人已颇有好感,口中还是不知该说什么。君阳知她于这些人情世故上不甚通透,有心要替她解围,突然想起一事,忙道:“听父王说,你骑术甚佳,在女子中甚为少见。不如我们下午去骑马吧?”沈蓓在这院里一日一夜,已是闷得发慌,听得此话,眼睛一亮:“殿下此话当真?”君阳笑道:“自然当真,我有心与你比一比,只怕你比不过我呢?”沈蓓哪里经得一激,不服气地扬起头:“若是我赢了殿下呢?”君阳笑道:“若是你赢了我,我便天天来陪你说话玩耍!可若是你输了呢?”沈蓓正在兴头上,只管要赌个输赢,径直道:“若是我输了,一切悉听殿下尊便!”君阳不由得也兴奋起来,道:“好!”
      二人皆是少年心性,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马场。君阳令人牵了两匹马过来,依然是一白一黄。君阳让沈蓓先挑。沈蓓想,那天骑了这匹黄色的马,结果闹了个盗墨的罪名,此次万万不能再犯,于是挑了白马。君阳拉着那匹黄马的缰绳,遥遥指向远处一带绿色,向沈蓓道:“沈姑娘,我们同时出发,到那边去折一支柳,然后返回此地,先返者为胜!”沈蓓心说,这有何难,爽快应道:“好!一言为定!”手下随着话音一勒缰绳,马蹄已是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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