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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匆忙笔墨为君计,别父离乡浑不知 “稳不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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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蓓在心里大叫一声:“不妙!”方寸既乱,腕劲一松,球杆也脱了手。沈蓓情知无法搪塞,那颗心便如球杆一般直直坠了下去,只能硬着头皮催着那马一步一步蹭出球场。好容易到了君王面前,沈蓓翻身下马,跪在马蹄扬起的尘埃里,一动也不敢动。
早有人将那块黑东西拾来呈与君王,君王粗粗一看,已知是学里常用文具,想必是被这女娃儿私藏了。君王看着马下那伏着的小身影,知其吓得不轻,不禁好笑,于是道:“你可知罪!”沈蓓心虚至极,话都说不利索,结结巴巴地答话:“民女知,知,知罪!”君王眉毛一挑,玩味地道:“那就先说说,已知何罪?”沈蓓老老实实道:“窃墨之罪。”君王又问:“只此一件么?”沈蓓一呆,心道并没有做错更多,心下不忿,猛地抬起头,直直回视君王:“请陛下明示!”君王本是逗这女娃儿玩,不料她倒认真着了气恼,小脸涨得通红,那份倔强倒和独子君阳有几分相似,心下不由得一动,也未说话,就这么看着她。沈蓓看君王又不说话了,想到自家爹爹每每在与她争辩落了下风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不禁又得意起来。君王看这女娃儿竟露出得意之色,心下已猜到几分,心中大乐,想自己阅人无数,可何曾见过如此能文能武且又天真烂漫的女娃儿,心里早有了打算。
君王道:“私窃是大罪,你既知罪,今日便在宫里将前因后果写明,这段公案了结之前,不得出宫。”沈蓓听得此言,不啻一盆冷水迎头浇下,没想到初次进宫,竟惹下如此祸端,不由得想起那客人伯伯的嘱咐:“侄女儿在宫里定要谨言慎行,不得有一丝错处啊”,心中痛悔不该如在家中般任性而为,想着爹爹伯伯还在宫外苦苦等候,心里早已灰了大半。君王见沈蓓木木呆呆的样子,早不复伶牙俐齿,略有不忍,挥手让旁人把她带了下去。
沈蓓跟着那先生到了一处小院。此时暮色已至,沈蓓看那房檐上挑着的斜阳,想到爹爹伯伯还在宫门口翘首等候,不知不觉淌下泪来。先生见此,也不多言,只将其领到东厢一间小抱厦里,沈蓓看时,桌上早已陈列好笔墨纸砚。先生道:“陛下交待,请沈姑娘在这里悔过,写好了给我即可。”沈蓓又是悔、又是痛,听了先生这话,只当是写好了便可以出宫,忙忙扑到桌前,提笔就写。不到半个时辰,已是洋洋洒洒做好一篇文章。沈蓓把笔一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除了字迹有些潦草之外,尚可交差,心里惦记着爹爹,心一横便交了卷。先生情知沈蓓着急,又有陛下的嘱托,不敢怠慢,即刻着人送呈君王。
此时君王在君后宫里一同用晚膳,席间君王正将沈蓓一事与君后说笑。女学风气不如当年已是人所共知的事,京中权贵们将女儿送来,无非都是冲着后位来的,近日里已有几家重臣的女眷频频进宫,打着请安的名号,话里话外的都在为自家女儿说话。君后有心向学里探问这几家女儿的品学,回来只有摇头的份儿。君王为解君后烦忧,亲去女学走了一遭,恰好听到了沈蓓的琴。君后听说,也是眼前一亮,她虽读书不多,但对于历史上的外戚专权也略知一二,因此主张纳媳不分门第。但平头百姓之家的女儿若是知书达理,都是恨不得早早就订了门当户对的婆家,大周朝以仁厚治国,断没有与百姓抢媳妇的道理。因此,二人一合计,都觉得沈蓓倒是个不错的人选。正在商议,门外有人送了沈蓓的悔过书来,君王不意沈蓓如此笔快,展卷一看,且不说文章辞情恳切,单是那一笔飘逸的米芾体,真正是“稳不俗、险不怪、老不枯、润不肥”,绝不会让人想到是出自一介女儿之手。此时君王派去调查沈蓓家世的人也来回话,二人对沈蓓愈加满意。君王得知沈蓓养父还在宫外候着,便低低嘱咐那人几句,那人会意而去。
且说周先生和那客人在宫门口等到日落,眼瞧着别人家的女儿都娉娉婷婷乘轿而去,唯独不见自家闺女。周先生起了急,那客人暗暗揣度,隐约想到几分,也不敢深想,只拉周先生在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坐下。水酒尚未上桌,就看见远处宫门又开,一人四处打听,客人隐约听得一个“周”字,忙忙拉了周先生出门迎去。那传递消息之人,与那客人有几分面熟,被客人一拉,一同到小酒馆里坐下。那人坐了不到一刻,只向周先生道沈蓓考学已中,从此留在宫中,请周先生勿要挂怀等等。周先生听说,又是喜,又是忧,又是悲,喜的是沈蓓果然如客人所言,一考即中,显见得比方才出来的那些女孩儿都强;忧的是沈蓓自此一人留在宫中,其举止言行都受宫里规矩约束,不要有错处才好;悲的是女儿自此离家,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次见面……如此这般想去,面前那杯水酒里早洒了几滴老泪。那客人见周先生这般情状,有意与报信宫人攀谈起来,宫人禁不住他纠缠,露出几分沈蓓是陛下亲自看中、日后必将重用之类的话来。周先生听得此言,不免将心又放下几分。客人趁机谈起他二人原想沈蓓考中后结伴云游四方之意,宫人眼前一亮,自腰包里摸出一小包银子,语气也亲热了许多:“在下与老哥都是宫里出来的,此番也算是叙旧,老哥远游,我本当相助,只是出来的急,身边只有这些零碎,给老哥在路上打些酒吃。”客人如何不懂得,推让一番便收了,只与周先生商议明日就启程之事。宫人看周先生愁色渐消,便回宫复命去了。君王听他如此一说,颇为赞赏,赏赐了双倍银两。君后便起身去找沈蓓。
沈蓓此时对那些笔墨纸砚已是失了兴趣,只一心翘首盼能出去见爹爹。等来等去,眼见着斜阳慢慢地沉了下去,月亮慢慢地升了起来,终于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个花团锦簇的妇人进了院门,沈蓓心知是宫里的娘娘,忙迎出去行礼。君后看这小女娃还算知礼,忙道“免”,拉着沈蓓的手进了正房。夜幕已临,正房里早有人掌了灯,君后上下打量,只觉这女娃儿美而不妖,傲而不骄,通身上下都是普通衣衫,举手抬足间隐隐透出书卷气来。遂缓言向旁人道:“天色已晚,沈姑娘这里可摆饭了?”旁人忙应道:“这就摆。”一壁应,一壁将食盒拿了来,一色清淡小菜配一碗粳米饭。君后见沈蓓无意用饭,已知究竟,便道:“你的悔过书陛下已经看过了,写得很好,陛下爱才,不计有过,有心把你留在女学里,至于你爹爹伯伯那里,陛下已着人通报了他们,听说他们要去游历,陛下特地赐了一笔盘缠,他们现如今欢喜的很,已启程回去了,带话让你安心在宫里,莫要想家。”沈蓓听了这一番话,想着今日天色已晚,估摸着出宫是不可能了,又想着爹爹伯伯已经回程,且不必为自己担忧,略略放下心来,方觉得肚里饥了,闻着桌上飘来的香气,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君后知已妥了大半,微微一笑,道:“沈姑娘慢些用吧,到了这里,就和家里一样,不要有什么拘束才好。”沈蓓施礼谢过君后,目送君后一行人逶迤出了院门,方才折返身,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其他人在,便放开手脚,将那菜饭都吃了。
君后前脚回宫,后脚就有人来报,说沈姑娘已用毕晚膳。君后与君王相视一笑,君后向来人问道:“饭菜都用尽了么?”来人回禀:“都用尽了。”君王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君后也是笑,又问:“沈姑娘现在做什么呢?”来人憋着笑回道:“在书房写字。”君后叹道:“倒是个用功的孩子。”又吩咐来人:“你下去吧!”看着来人走远了,君王方向君后说:“孤王见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个实心眼的孩子,难得的学问又好。”君后点点头:“可不是,还是个孩子呢,难为她今天累了一天,是得好好补补身子。”君王想了想,轻声向君后说:“得安排几个人去那小院里打理打理。”君后睨了他一眼,道:“不劳陛下吩咐,我早已安排下了。”君王又道:“我想着,明儿该让阳儿和她见上一面。”君后顿了顿,道:“明天见面,是不是太快了?”君王笑着摇头,“见上一面,也算不得什么,就让阳儿去考考她的学问,若是阳儿无心,也不必勉强。”君后恍然道:“对对,她爹爹伯伯应该还未离家,若是阳儿无心,也好办。”君王微笑颔首,二人在灯下合计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