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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高山流水余琴韵,鞋底松烟女儿心 “忽而淙淙 ...

  •   沈蓓既藏了墨,脚下只管随众人走着,心里想着总要把这墨放到一个稳妥的地方才好。想来想去,一不留神被后边的人踩了一脚,不由得“哎哟”一声,鞋也掉了。待到沈蓓勉力站稳了定睛看时,方才踩她的是个姑娘,一水儿藕荷色的衣衫,眉目都描得极精致,却仿佛没有踩人这回事,自顾自袅袅娜娜走过去了。沈蓓心下不忿,先将掉了的鞋拾起来,突然灵机一动,将那墨塞到鞋尖处,再把脚塞进去,虽然有点硌脚,但不用提心吊胆了。沈蓓对这个好法子很是满意,再站起来看那姑娘,人家早就远远走到前面去了。
      下一场考乐科。一进场,沈蓓顿时被眼前洋洋洒洒铺陈出来的乐器惊住了,什么琵琶、月琴、大阮、中阮、小阮、秦琴、柳琴、筝、瑟、板胡、二胡、高胡、低胡、歌胡、木琴、扬琴、笛子、萧、唢呐、埙等一字排开,随姑娘们任选。那些走的快的姑娘,早早儿挑了趁手的乐器练上了,还有那走的慢的姑娘,因自己要选的琵琶被人挑走了,上前与主持考试的女官论理,那女官大概是见怪不怪,又自后边取了一把给她,又招呼后边的姑娘们快点挑选乐器,马上就要开始考试了。
      沈蓓本就一路贪看风景走的慢,又因整理鞋子耽误了,进场时排在最末一个,轮到她时,乐器台上已经没有什么乐器可选了。主考的女官忙着招呼那些挑拣的姑娘,也没空搭理她。沈蓓心下失望,索性跳上台去搜罗一番,不意竟在角落里发现一个蒙了浮尘的琴套。沈蓓拂去尘土,发现那琴套触手滑润,浅色的底子上绣有梅兰竹菊“四君子”的花样,绣法繁复,枝叶挺拔,如同长在上面的一般。琴套上的活扣是一朵硕大的牡丹,沈蓓抽开牡丹花蕊,里头滑出来一段旧桐色。沈蓓知是一把古琴,便抱在怀里,慢慢从台上下来。此时,前排的座椅已全部被姑娘们占满,大家都在调试手中的乐器。沈蓓在一片咿呀声中匆忙往后寻,直寻到最后一排才看见角落里有张椅子还空着。沈蓓松了一口气,把琴放到椅子前边的琴台上,就听见女官宣布考试开始了。
      乐器不比做诗,在场的姑娘们得一个一个依次奏来。沈蓓听在耳里,也有一气呵成的,也有弹到中间打磕巴的。沈蓓在家里哪见过这阵势,正听得热闹好玩,女官示意她,轮到她了。沈蓓按客人所教,对女官行了礼,坐下敛神屏息,轻拂琴弦,那琴“叮”出来的第一声,就让沈蓓吃了一惊,这声音之清越剔透,如流水,如裂冰,她自小听爹爹弹琴,跟爹爹学琴,但从来没有想到,琴居然可以发出这样的声音。沈蓓顿时兴致大增,将一曲高山流水信手弹来,忽而淙淙铮铮,如幽间之寒流,忽而清清冷冷,如松根之细流,忽而又如极腾沸澎湃之观,具蛟龙怒吼之象。沈蓓自己也沉醉其中,目眩神移,恍若此身已在群山奔赴,万壑争流之际。
      一曲弹罢,沈蓓意犹未尽,竟不知身在何处。主考女官亦从未听过如此乐声,一时也呆在那里。远处传来“啪啪”两声击掌,才将众人唤醒。女官缓过神来,望见那人身影,忙不迭引领众人倒头下拜:“参见陛下!”
      来人正是大周朝的君王。此时一袭便服,大步而来,沈蓓只觉一股天家威严迫在身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早已没了刚才的情致,随众跪了下去。听得头顶的声音在说:“我倒想看看,是谁弹了孤王的绿绮琴?!”
      沈蓓头皮一麻,她随手捡到的旧琴,竟然是君王的绿绮琴?!相传此琴乃君王君后大婚定情之物,请各国制琴名家联手仿司马相如“绿绮”名琴造成,取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凤求凰”之雅意。客人昨晚还向她说起,此琴是君王宝爱之物,有一年君王的独子小时淘气,扯断了一根琴弦,被君王狠狠打了一顿,自此之后,此琴之名,宫城内外,无人不知。沈蓓既知这段故事,心想被君王怪罪也就罢了,万万不可供出爹爹和客人伯伯。正想着,那女官已翻着花名册替她回话:“就是这位姑娘,姓沈,单名一个蓓字。”沈蓓觉得,头顶上的那股压迫松了一松,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抬起头来,孤王要你本人回话。”
      沈蓓情知躲不过去,勉强抬起头来,与那君王打个照面。只见那君王虽有威严之态,却看起来眉目柔和,美髯苍苍,因其便服,未加冠带,沈蓓不知怎地,想起了沈村里的算命爷爷,不由得“扑哧”一笑。
      君王见这女娃抬头,忽地眼前一亮,一张清丽的小脸还稚气未脱,隐隐透出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志气,再说这些女学里的姑娘,见了他都是战战兢兢,不意这女娃儿还敢打量他,且一边打量,一边还满面春风、笑意盈盈,映照得这院子里都有了几分春意。他想着这姑娘面生,必不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可若是寻常百姓来投考的,见了君王,有几个敢跟他大眼瞪小眼的?!
      君王越想越有兴味。而那女官心知那琴本因琴弦断了一根,君王拿来命他们找人修理,修好了就搁在那里,没有及时送回,这沈蓓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从哪里翻了出来,现在又胆敢冒犯君威,可是惊得不轻:“沈蓓,你君前失仪,还不快快认罪!”话音未落,君王便道:“不必了,我来看看今年的女孩子们考得怎么样,有什么认罪不认罪的!”说着又转向沈蓓:“沈姑娘,看来此琴与你甚有缘分,你就再弹一曲如何?”
      沈蓓见君王不像要怪罪的,就放下心来,转而对那琴恋恋不舍起来,就如那贪食糕饼的小儿,偶尔吃到了天下最好吃的糕饼,就再不愿意放手,非要把饼吃尽才甘心。如今听得君王吩咐再弹,沈蓓巴不得一声儿,连行礼都顾不上,爬起来坐下,又弹了一曲《将进酒》,那裂帛之声,真如黄河之水天上来,直至沈蓓奏完,仍然余音袅袅,不绝于耳。此番君王也听入了神,全场一片寂静,君王沉思良久,方道:“古人说,三日不知肉味,孤今日方有此境。”
      沈蓓自小有个爱听夸赞的毛病,又被周先生教得有些痴气,今日得此一夸,胆子越发大了,竟抬起头来恳求道:“陛下,蓓儿实在不舍得这把好琴,能否借去弹奏三日,三日之后,必定原物奉还。”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呆作一处,谁不知这琴是君王的心爱之物,岂能借给这么一名不知哪里来的女孩子。君王略一沉吟,问道:“沈姑娘,你还报考了哪些科目?”沈蓓道:“还报了文部、武部,文部方才已经考完,还有武部未考。”君王不意一介女子竟能报考武部,眼前又是一亮:“那好,本王就去看看你怎么考武部。牵马来——”早有人牵了一黄一白两匹马过来,君王翻身上了那匹白马,女官示意沈蓓可以骑那匹棕黄色的马。沈蓓在家听那客人说,宫里很少骑马,只有到了宫外才骑,心知君王是要考她,于是也翻身上马。这一上马才发现,马鞍和家里的也不一样,家里的又硬又大,平时和小马玩得兴起,索性不要马鞍都使得。这里的马鞍又软又厚,沈蓓一路策马跟在君王身后,甚是舒服。君王回头看这小女娃骑在马上天真烂漫的自得之态,心下又多了几分喜欢。
      原来女学里很久无人应考武科,早已不设武科考场。今日君王一路策马,将沈蓓带到官学武科马术的考场上来。沈蓓极目望去,那跑马场之大,估计能装下整个沈村。沈蓓兴奋之余,看到君王策马前行的威严背影,再手痒也不敢造次,只乖乖策马跟着。忽见前方人马交织,呼啸穿插,骏马飞驰,骑马者头戴幞巾,足登长靴,手持球杖逐球相击。沈蓓脑中灵光一闪:马球!这君王竟然要考马球!
      沈蓓从未打过马球,因此不着急下场,只在旁边观战。不久看出门道,发现那些在马上的动作并不难,只是手里多了一根球杆,关键是人与马的配合。沈蓓骑的这匹马,一路行来,已知其听话温顺。沈蓓一咬牙,示意跟着君王的侍从拿过球杆,冲进了球场。
      沈蓓此举,君王也微微侧目。他从沈蓓的神情已经可以判断出,她从未打过马球。作为初学者,这个女娃儿竟有如此胆魄,敢于直接下场,这一点让他意外。他在场外不动声色,静静观察。只见沈蓓初次下场,又不惯持杆,难免被纷乱的人与马裹挟其中,挥杆笨拙,也碰不到球。过了一段时间,沈蓓似乎逐渐适应过来,在马背上腾挪跌宕,人马合一,手中的球杆也越来越自如,眼看就要将球击出时,只听“啪”的一声,一只绣花鞋从沈蓓的脚下飞了出来,鞋里甩出细细一块不知什么东西。君王眼疾手快,飞身将鞋子接在手中,那块黑东西却滚了出去,骨碌碌跑出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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