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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生意气终投考,荆钗布裙藏雅墨 “桀者居前 ...

  •   说这话的自然是沈蓓。她自幼无拘无束,平日里读书又多、记性又好,爹爹对她只有夸赞之语,从未听爹爹说过别人家的女儿更好之类的话,今日听说那大户人家的女儿学识更好,当下少年心性,冲动起来,偏想去比试比试。那客人久在宫中,人情练达,早将沈蓓那点小心思看破,又见她粉面微红、跃跃欲试,倒比平时女儿之态,更添了几分英姿,不由得满心喜欢,对沈蓓道:“侄女儿,你若有这个心,那是最好。不瞒你说,我老汉在宫里当差,女学里那些富贵之家的女儿,我也见过几个,吃穿用度自是不凡,吟诗作画也有会的,但若论起学问二字,恐怕没有几个能比得上你的。”见沈蓓面上颇有得意之色,客人哈哈一乐,转向周先生:“我是个粗人,不大通文墨。你老哥年岁已高,纵然肚子里有一万卷书,想要入朝为官,恐怕也是不可能了。不怕你老哥恼我,这两年跟你爷俩聊天,觉得侄女儿的学识,已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如让侄女儿去考学,日后若有机缘为朝廷所用,也算是不枉你平生所学。”客人是随口一说,没承想这一番话正正儿地打在了周先生的心坎里。周先生平生最大憾事,就是一生学问不得人知,年轻时清高自许,不屑做那八股文章,总想有个刘玄德来对他三顾草庐。等到渐生华发,才明白过来并没有第二个刘玄德,他也不是孔明再世,心便慢慢灰了下去。今儿听客人这话,那心里的余烬顿时由暗转明、竟是蹭地蹿了火苗出来。他心下盘算,如今风气开化,蓓儿所学皆为他笔传口授,且其资质聪颖,自小读书过目不忘,若是将来做了女官为国效力,他也算心愿得偿了。那客人看他面色,已略知端倪,又接着说:“蓓儿若考上了女学,往后是不会在家住的了,你就跟我一起做伴,老哥俩周游列国,快意江湖,如何?”周先生本就不耐俗务,又与这客人投契,只被这客人说的心动不已,加上沈蓓在旁一团兴奋,摇旌鼓噪,哪有不点头应允的。三人算算日子,离女学开试之日仅有一月之余,客人与周先生约定,待沈蓓考上女学,俩人就离开沈村,结伴逍遥去也。
      光阴似箭,开试之日已在眉睫。周先生一行三人,提前三日,便逶迤往京城去了。沈蓓从未出过沈村,路上一壁看花观鸟,一壁缠着客人问东问西。客人遂将那女学之事,零零杂杂说与她听。大周官学分文、武、律、商、术、乐六部,历史上只许男子投考,君王每年都要亲自主试,择优者遴选入仕。及至本朝,君王与君后感情甚笃,相传两人微服携手同游民间,夜间借住在普通百姓家中,听得那户人家二老有四女而无一子,就把女儿权作儿子教导,延请先生到家教学,教养出的女儿个个知书达理,方圆十里有口皆碑。借宿那晚,恰逢排行第四的幺女回娘家探亲,见过君王君后二人。君后见那女子虽无沉鱼落雁之容,但举止有度,谈吐不俗,竟比朝堂上那些男子还强出许多。二人回宫后,君后便与君王商议,开设女学,广招天下才女入宫,广开门庭,让天下女英雄亦入彀中。客人未说的是,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帝王家开办女学,还有个私心,因君王君后二人膝下寥落,只有一子,眼前已逐渐长成,朝中老臣们但凡养了女儿的,都暗地里铆足了劲儿,几十双眼睛都盯着未来的后位,二人看在眼里,早已心知肚明,冷眼看去,这些人家的姑娘似乎个个都好,若选了这一位,便是驳了那一位的面子,不若开了女学,让金枝玉叶们都到学里去,慢慢看着再说。客人怕沈蓓害臊,更怕周先生那书呆子脾气听了又要打退堂鼓,就暂且将这段按下不提。只告诉沈蓓,这女学也按官学分科,设六部,女子可从六部所代表的门类中任选三门参加考试。考上之后,可选择继续跟着三门的教习学习,也可在这三门之外,再选习别的科目。女学开了三五年,无论是应考的还是考上的,几乎都选文、术、乐三科——文考诗词歌赋,术考针线纺绩,乐考琴棋乐器,都是女孩子们的闺中之乐,而鲜有人选武、律、商等其他科目。沈蓓听了,暗暗思度,那诗词歌赋想来还可做得,爹爹那破琴残棋也弹得下得,惟有针线上的活儿是难事,这两年虽给爹爹缝补,可爹爹素来简朴,从不让在衣衫上绣个花儿朵儿的,自己的绣活儿也是拿不出手,不如索性考了武科,就是不知那三脚猫的功夫,能不能入得考官法眼。沈蓓将这些与客人说了,客人大为赞赏,越发认定沈蓓是个可造之材,一边宽慰沈蓓,一边悄悄去找了官学的督学。
      这官学的督学姓林,人称林督头,是那客人旧日结拜的兄弟,专负责门生的饮食起居。官学里管得严,那个门生不按时到堂,督学是要让人打板子的。林督头虽因男女有别,不管女学的事,但女学因学生少,院子是从官学里隔出来的,那些个守卫都归林督头所辖,吃穿用度也归林督头调配,因此,女学里的督学和教习们,没有不听他的。客人找到林督头,几年不见,摩肩抱拳的说了好一阵子体己话,客人便提起沈蓓的话头来。原来这客人早已听说,女学开了这几年,不但没有君后料想的盛况,反而逐渐凋零下去。一是这女学里多的是名门贵女,平日里娇养惯了,在学里惫懒的很,教习也不好多管,学风渐渐就淡了;二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千辛万苦考进来,看到风气如此,那治学的心也就淡了。因此,这女学竟是一年不如一年。这客人一力撺掇沈蓓和周先生,一来是不忍看沈蓓日后随便嫁人了此一生,还不如来考女学碰碰运气;二是女学里那些不学无术的贵女越来越多,按那客人的看法,将沈蓓之流纳入女学,这女学才不失其本意。三是客人自己在宫里多年,早想游历四方,苦于无人相伴,及至见了周先生,觉其为人质朴,诚实可信,且与自己一样是身无挂碍之人,便一心要与他为伴。客人按这意思,与那林督头细细谈去,又将沈蓓自己的打算说了,林督头也甚为欢喜。二人私下揣度,觉得沈蓓考入已是十拿九稳。
      沈蓓自是不知此事。第二日开试,沈蓓早早便候在那宫墙之下,见那朱墙乌瓦延伸开去,隐隐散发出凛人之意,远远看不到尽头。时辰一到,眼前的朱门缓缓开了,发出“吱——”的一道长声,沈蓓正好奇地听那余音,里边出来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清点名册,将沈蓓和其他女子都带了进去。周先生远远看着沈蓓布衣素裙,在一群花团锦簇的女孩子里有几分乍眼,不由得又垂了头。
      沈蓓跟着一群人进了那道门,顿时觉得眼前开阔起来,抬眼看到檐角都挑着华丽的边,路边都栽着在书里才有的花草,心想考完了出去了一定要给爹爹好好讲讲。正想着,前边的几个女孩子早就聊起天来,左边那个穿粉的问右边那个穿碧色的:“妹妹,你上一次进宫是什么时候?”右边那个甜甜答道:“姐姐,我是上个月君后娘娘生辰时跟父亲进宫的。你呢?”左边那个微微一顿,道:“上个月我身子不好,没来,不过本来是打算下个月君后娘娘办花会的时候进来玩的,我爹已经收到花会的帖子了。”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沈蓓听得有趣,心想不知这位君后娘娘难道每个月都要大宴宾客不成。沈蓓听了一路,竟无人注意到她。
      一众人先被领去文部考场,大家坐下,眼前笔墨纸砚均已列齐,考试题目也张于堂前。沈蓓见试题不过是应景作一首五言绝句或七言律诗,心头大定,从平时与爹爹玩笑的诗作里随便挑了几句凑成一篇。正要交卷,却无意中看到眼前的文房四宝皆是精致可爱,非家里常用的所能比拟,不觉逐一把玩起来。沈蓓记得,《笔经》里说“桀者居前、毳者居后,强者为刃、耎者为辅”,眼前这笔,完全符合《笔经》的要求,心内有锋,笔外被以颖毫,心内顶峰处还有上佳的颖毫作柱,辅助衬托的毫毛也颇出色,沈蓓暗想,这应当就是传说中的湖笔了,难怪刚才写字时比爹爹那秃毛笔顺手多了。再看那墨,方才研时已觉质细、胶轻、声清,墨色黑亮沉着有神采,亮中淡淡泛出紫光,墨体也是细巧可人,上面还刻着一个篆体的“书”字。这纸绵、白、细、匀,几句诗写下来,真是平滑细腻,妙不可言。那砚雕刻成鱼的形状,墨池便是鱼腹,沈蓓觉得有趣,拿在手里掂了掂,又轻轻地摸了摸,似乎比爹爹藏的歙砚还要更好些,真应了书里说的“体重而轻,质刚而柔,摸之寂寞无纤响”。正把玩着,考官鸣锣,有人过来收卷,沈蓓玩心大起,偷偷将一块墨袖入怀中,想着带回去给爹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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