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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寒流落幸得养,饮食诗画留客人 “头一碟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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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沈蓓回忆起十三岁进宫的那一刻,依然觉得就像发生在昨天。眼前白色的纱帏闲闲地垂下来,帷上镂空织着大幅的水仙,瘦瘦长长的茎叶中零星点缀着几朵细碎的花瓣。一阵微风拂来,那花瓣略颤了颤,沈蓓心里一动,把手里的兔尖紫毫笔搁到岁寒三友的笔架上,隔着那摇摇的叶瓣向外眺望,直望到自己的家乡去。
沈蓓的家乡并不在这京城里,出城门往东五十里,翻过一座山,再过一条细细的河溪,有个沈村,就是沈蓓的出生地了。这沈村依山傍水,百来人口,靠山可吃山,依水可吃水,虽不算富庶,亦无赤贫之户。此外,沈村因地处京城脚下,是整个大周国年青学子每年上京赶考的必经之路,因此全村都尚诗书、崇礼义,邻里和睦,黄发垂髫并怡然而乐,称得上一方小小的桃花源。
沈蓓打记事起家里只有一位周先生。周先生是这村里唯一的外姓人,那年村里学堂的先生老了,也不知是谁举荐了这位周先生接了衣钵。一日,周先生课毕,带着几个初开蒙的学生一路返家。彼时排排杨柳初初抽芽,茵黄嫩嫩的惹人怜爱,周先生瞧着心里喜欢,临时起意,让这几个学生就在路边青石板上坐下,限一炷香功夫,每人拟出一首五言绝句来,就以咏柳为题,韵脚不限。看学生们苦思冥想,周先生自己得了闲,便在附近略转悠几步,趁便赏赏这美好春光。不知不觉步入杨柳深处,迎面的枝丫软软地拂得人痒痒,脚下是茸茸的初绿,绵绵的一片一片铺陈开去,不知名的鸟有一声没一声地娇啼着,周先生竟看住了,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索性倒身坐下,细细想诌几句好诗来。不料第一句尚未出口,耳畔却隐隐传来几声嘤咛,周先生一惊,想起前两日在家无事总是翻看些神怪小说解闷,莫非这杨柳也成了精。顺着那声音来源找去,不远处一棵柳树下竟有一个襁褓,周先生上前一步将襁褓抱在怀里,只见襁褓里一张粉红的小脸上滴溜圆的一双黑瞳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原来是个被遗弃的女婴,这会儿见了人,居然不出声了,只是好奇地四处张望。周先生被她张望得心生怜悯,也顾不得那许多,将女婴一径抱回了家。
周家是个小院,正房一间充作学堂,另有书房一间,卧室一间,人丁只得周先生一个。周先生平生只好读书一样,无心儿女情长。起初周先生刚到这沈村时,左右村舍的媒婆见其是个读书人,上门说亲的络绎不绝。但周先生本人总是淡淡的提不起劲头来,被人催的烦了,嘴里还叨叨几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之类的胡话。街坊四邻里热络说亲的渐渐冷了心,媒婆们料也在这书生身上捞不着什么好处,渐渐不来打扰。周先生乐得清静,更绝了婚娶的念头。每日学生散了学,小院里只余周先生一人与书为伴。日子一长,难免生出几分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况味。不料捡了这女婴回家,咿呀啼哭,倒是给小院平添了一大半生气。好在周家一墙之隔是村里的大户,好几个子弟跟着周先生念书,向来对周先生多有照拂,他家媳妇刚生完孩子,周先生学堂开课时,就将女婴送去他家奶娘处照顾。
女婴断奶之后,就天天跟着周先生。周先生在学堂,她就跟在学堂;周先生上书房,她就跟在书房。周先生课毕无事,有个女娃解闷,倒是合他的意。到该起名时,邻里都觉得这女娃该姓周,但周先生总觉得,这女娃非他亲生,随便跟了他姓,他平白占了便宜,恐人耻笑,遂使其跟着村里人姓沈。又因那日翻到黄鲁直“金蓓锁春寒”一句,就定了“蓓”字为名。
周先生自认学问颇深,但性自清高,又无门路,只得做个教书先生,日日闲来无事。于是将毕生所学都用在沈蓓身上,沈蓓两三岁上,周先生就给她开蒙,读些浅显的《千字文》之类。平时得空了就与其谈论天下大势,也不管沈蓓是否能听懂。其时,与周接壤者,有夜、夷二国,前者土地广袤,兵强马壮。周国尚文,夜国尚武。后者地处边远,又多湿热,无论是国土还是实力都难以望周、夜二国之项背。按周先生的想法,周国历来文治天下,尊崇礼义诗书,这固然能教化民众,淳化民风,但矫枉过正,以致兵力不足,一旦与夜发生事端,恐无法与之抗衡。因此,大周应着力鼓励国人习武,方为长远治国之道。而夜过于依赖武力,一支矛箭打天下,国风蛮化不驯,应好好宣教圣人之德,以德教化,以固国本。周先生年轻时学过些三脚猫功夫,且又不满周崇文不尚武,闲了在家比划拳脚。沈蓓天天听周先生唠叨这些,先是懵懂无知,逐渐便得个囫囵要义,五六岁时那些史书、经义已是朗朗上口,七八岁上又自己寻些诗词歌赋来读。每每读的兴起,还胡乱诌上几句,父女俩取笑一番。周先生那些花拳绣腿的功夫,沈蓓也跟着有样学样。周先生觉得女子比划两下,以后防身也不错,于是由着她去。
沈蓓十岁那年,村里来了个生客,牵一匹棕黄小马,自称是宫里的羽林卫,年纪大了告老还乡,路过沈村,爱其民风淳朴,且与周先生极是投缘。周先生叹其武功了得,又爱其心性疏阔,得知孤苦入宫,亦无家眷,无所挂碍,便苦留其暂歇学堂两年,教那些学生骑射功夫。沈蓓在周先生身边,从无玩伴,突然见了这匹小马,爱得无可不可,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饮马喂马,自己的盥洗、饭食尚且靠后。那马在沈蓓的精心照料下,逐渐长成,越显得膘肥体壮,四肢坚实有力,体质粗糙结实,头大额宽,胸廓深长,关节、肌腱发达,跑起来如疾风、如闪电。沈蓓小时还不敢上马,后来逐渐熟悉脾性,让马驮着在村里四处散步,招来一众小伙伴艳羡不已。等到沈蓓十二岁时,已在马背上平举双臂、叉腰、伸腿、转身、屈膝、抬腿、前趴、后俯等无一不能。周先生看这女娃儿在他调教下能文能武,大有青出于蓝的气势,暗自得意。
如此这般又过了一年,那客人终是念乡心切,决意离开沈村返乡去了。临行前,周先生把埋在自家院里的女儿红起出一瓮,和沈蓓一起下厨弄了几碟小菜端上桌来。客人看时,只见四个白粗瓷碟子盛着些菜蔬,虽是家常便饭,却收拾得极为雅致。周先生向客人呵呵一笑,说:“这丫头舍不得你,弄些新鲜花样,菜蔬简单,难为她一番心意。”那客人逐碟仔细瞧去,心中已知大半,略一沉吟,便不点破,只看着沈蓓笑。沈蓓见客人不语,便轻声道:“这头一碟凉拌莼菜,取西湖之意,只用细盐、细葱、姜末、椒末,略点了些香油;次一碟点心,为绿豆糕、红豆酥、豌豆黄、芸豆卷,绿红黄白四色,取四时之意;第三碟清炒穿心莲,只有碧色,并无其他杂色;末一碟牛腱,片成薄片,又卷成荷花形状,中间缀以新剥的莲子,与伯伯爹爹下酒。”客人听罢,抚掌大笑,道:“老周,你这个女儿可是被你教坏了,说了这许多,还是只得谜面。难不成谜底还是要我来揭?”周先生也笑道:“蓓儿那点雕虫小技,哪瞒得过你,你既知道,就直说了吧。”客人道:“‘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蓓儿可是要借杨诚斋送林子方的诗,来送我这把老骨头?”沈蓓脸上微微一红,道,“正是借了这几句诗的意思。爹爹常赞杨诚斋的诗不拘一格,这首送别友人之作,也写的虚实相生,大方阔朗,没有常见的哀怨之音。”客人微笑颔首,正待动箸。周先生又道:“蓓儿,你既将其中含义说了,为何又不说全?难道还留个哑谜给人猜?等伯伯真的走了,可没人猜谜了。”客人闻声,放下碗箸,也道:“难道还有个其他的意思?蓓儿你可别逗我老汉了,这饭吃的也忒辛苦。”蓓儿窘迫,只得道:“当年杨诚斋写此诗之意,是劝林子方不要去福州。伯伯在此居住,爹爹已当您是自家兄弟,想到您回乡也是孤身一人,不如就此留下的好。”客人见此父女二人情真意切,大为感动,将沈蓓揽在身边,道:“叶落总是要归根的,我一个人惯了,不怕。倒是你爹爹,以后你嫁人了,又留下他一个人,只怕不惯。不如咱们说定,你若离家,就让你爹爹去寻我,我们老哥俩在一起,总也有个伴。”见沈蓓羞赧不语,可爱可怜,客人心里一动,又道:“老哥,你以后为蓓儿怎么打算?”周先生原不在这些儿女之事上留心,冷不丁被这客人一问,竟说不出一句话来,细细寻思,似乎又从未打算过,只是父女二人过一日算一日罢了。他看看沈蓓,猛然觉出这丫头已出落得如花似玉,品貌才情比隔壁人家的女儿不知道强了多少,却摊上个书呆子的爹,前程一片渺茫,心里不由得生出歉疚,垂下眼去,再不敢看客人和沈蓓一眼。客人见他情状,知其书呆子气太过,竟从未为自家姑娘打算,又好气又好笑,于是缓缓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京里早几年开了女学,让女子也可以和男子一起,进京赶考。考上了这女学,您周兄就不用操心了,现在京里的风气,大户人家都争抢着从这女学里聘人,就连陛下都露过口风,要从女学里选好的当儿媳妇呢!”周先生听得此言,才抬起头来,略有迟疑,“这丫头虽说天天跟着我认了不少字,但从来没正经上过大学堂,在家也是粗茶淡饭。那得了消息,去考京里女学的姑娘,必是非富即贵的好出身,上过京里的好学堂。慢说我家丫头未必能考取,就算是考取了,单就这吃穿用度也比不过人家,委屈恐怕也是少不了的。”客人见他迟疑,知他对沈蓓亦是心疼,一心要打消他的书呆子疑虑,“女学只要考上了,吃穿用度皆是统一配给,不劳你老兄费两个束脩。我是从宫里出来的,说句犯上的话,侄女儿这品貌、这气度,比宫里的娘娘们也不差。再说句不怕得罪的话,如果侄女儿不进女学,你老兄能给蓓儿找个好婆家么?听说当年来给你说媒的都被你赶跑了,还能指望你给蓓儿挑人家?”一番话说得周先生又垂了头,心下暗道“是”,冷不丁想到隔壁人家幼时奶过沈蓓的奶娘这几日没事总来晃悠,言语之间似乎想给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说亲,那家主人似乎也遮遮掩掩有所表示,自己这么多年得了人家不少恩惠,总不至于要女儿去报恩。周先生越想越松动,正想着,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爹,我想去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