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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翠鸟依依生碧色,栀子深处心难测 “山气日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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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出得书房的时候,秦如惜又偷眼打量沈蓓,却看不出什么端倪。及至到了律科,因沈蓓落下一天的功课,那云嬷嬷待她更苛责些。沈蓓因昨日未到,心里着急,孰料越急越出错。云嬷嬷见她错处太多,便罚她顶了一碗水跪在日头底下。沈蓓本来身子还有些乏力,只咬牙捱着。课毕秦如惜去扶她时,她已是整个人都倚在秦如惜的身上,一丝儿力气也没有了。
秦如惜心知沈蓓今日受了委屈,只勉力架着她往前走,一声儿也不言语。二人皆是咬牙支撑,眼见快到沈蓓的屋子时,只听得沈蓓幽幽说道:“秦姐姐,我这几日并未得罪过那冯婉若,她为何非要与我为难呢?”秦如惜听得此问,心道妹妹你涉世太浅,哪里知道这世间人心,低头看沈蓓气色模样,却又不忍将真话说与她听,只得慢慢与她说道:“妹妹,这世间的事情,本来就不是你对人好,人就必定对你好的。人对你好,必有个缘故在里头。”说着二人进屋,秦如惜究竟放心不下,又命人将饭摆在这屋一处吃。自己扶沈蓓慢慢坐下,听她又道:“我知道,冯姐姐是嫌我出身低微,可不管我出身如何,并没有碍着她什么。譬如姐姐你出身也并不比她低,却对我好,可见人与人是不一样的。”秦如惜听了此言,心里惭愧,却不敢说,只劝道:“冯姐姐人急躁些,其实她倒是个有口无心的,有句话是‘刀子嘴豆腐心’,就是这般样儿了。”沈蓓知秦如惜宽慰,强迫自己嘴上向上扯了扯,道:“言为心声,她既能那么说,心里必也是那么想的。依妹妹拙见,嘴上是刀子的人,心里哪里就能是豆腐呢?!只不过心里的力道还不够,所以只能在嘴上摆出架势,吓唬吓唬旁人罢了。”秦如惜不意沈蓓竟如此剔透,一时难以接话,见饭已摆上,便张罗丫头盛饭布菜,半晌方道:“妹妹横竖不必理会她就是了。”沈蓓苦笑道:“姐姐放心,我自小读了这些书,自然明白身份的不同,我这样的人,能到女学里来就是君恩浩荡了,又哪里能够得上与她理论,少不得一个忍字罢了。”秦如惜待要再劝,又不好说什么,只好陪着叹了一口气。
饭后沈蓓不听秦如惜之劝,兀自撑着去了学堂。好在课业不紧,加之术科有秦如惜帮衬,勉强能对付过去。晚间君阳过来看她的时候,沈蓓正拿着绣花绷子在练习功课。君阳伸头看了一看,见她正绣着一只翠鸟的翅膀,旁边隐约有另一只的样子,打趣道:“蓓儿绣的这鸟儿双对,不知是给哪一个绣的?”沈蓓见又是君阳,心里方觉得有些安慰,回身道:“阳哥哥又来了。”君阳连日来此,渐渐已熟惯了,自己坐下笑道:“怎么蓓儿倒不欢迎我来?”沈蓓勉强展颜道:“哪里不欢迎。只是殿下日日来此,若是旁人知道了,只怕是不妥当。”君阳听见声气不对,正色道:“你今儿是怎么了?受委屈了么?”沈蓓听得“委屈”二字,心中苦楚,又不愿再让君阳担心,只道:“蓓儿以微薄之才,得君上与殿下青眼,已是垂爱。殿下如今天天到这儿来,若是被人知道了,到君上君后那里说了什么,又或者传到朝臣那里,影响了殿下的清誉,蓓儿就是有罪之人了。”君阳这日午时恰被君后盘问为何夜夜晚归之事,不料被蓓儿说中心事,呐呐道:“我只道你最近身子不好,不大放心,所以过来看看。蓓儿若不喜欢,我明日不来便是。不过你自己还要注意身子,不要一味用功。”沈蓓心下黯然,道:“阳哥哥放心,我自当照顾好自己。”君阳看她情状并无异样,只道她在宫里还过不惯,便道:“也罢,你好生养着,自己别闷坏了。再过一个月就是端午,学里按例休沐,到时候带你出宫去吧。”沈蓓知他还在为自己着想,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君阳见她木木的,怕是今日累了,连连嘱咐早些休息。沈蓓见他掀了门帘出去,心中惆怅得很,忽然想起什么,忙忙扑到窗前,蘸着水将那窗户纸润湿了,小心地弄出一个小指肚那般大小的洞来,又将面颊紧紧贴在那窗纸上,看那一抹白袍渐行渐远渐小,又渐渐地隐在夜色中。
此后沈蓓便一日一日地数着日子,晨起时觉着离端午又近了一日,就寝时又暗想又熬过去了一日。那冯婉若见了她,仍免不了冷言嘲语几句,她渐渐不再纠结落泪,但人却渐渐沉默下去。秦如惜只觉得她身子弱些,有时候懒怠说话罢了,时常还央她帮忙做些文章诗赋应付学里的先生。沈蓓对这位秦姐姐还是颇有好感,帮她将那功课做得花团锦簇,让秦如惜在学里长了不少脸面。秦如惜自是高兴,也就顾不得其他。奚玉铃却暗暗留心,这沈姑娘的针线活儿眼见着长进不少,一日比一日做的更好了。到了端午前那一天,学里将姑娘们的绣品摆设出来,女先生们一一看去,都道沈蓓的那对翠鸟直是绣活了,可以拿来做姑娘们的范本。姑娘们听了这话,纷纷前来向沈蓓道贺,秦、奚二人也在其中。沈蓓入宫以来,心里头一次这么松快,邀着二人下了学到她房里去坐。
二人依言来寻沈蓓时,她却并不在房里。秦如惜看她那幅翠鸟就搁在绣架上,忍不住又去细细观赏了一番。奚玉铃也凑上前去,笑道:“这绣的好处不单在鸟儿,还在鸟儿旁边的那几句诗上。”秦如惜顺着她念出声来:“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奚玉铃道:“秦姐姐可知这几个字的好处?”秦如惜向来于这些上不大通,只笑着摇头。奚玉铃解释道:“沈妹妹习的是米元章的字,这两句诗也自然是米元章的,妙就妙在笔画之间毫无断连的痕迹,直如毛笔写上去的一般。”说着又打趣道:“我听说沈妹妹的绣工是如惜姐姐教的,沈妹妹这回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秦如惜也笑,道:“可不是。”心里却浮起淡淡的怅然,想那沈蓓初入女学时那绣工勉强平平,哪里有这般好功夫。正想着,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道:“两位姐姐都来了,尝尝蓓儿的手艺如何?”
二人回头见沈蓓自己端着一个浅碧色的大盘子进来,都上去迎她。沈蓓招呼大家坐了,才将那盘子放在案上。二人看时,却是五色点心,有的看着眼熟,有的却从未见过。沈蓓又让青儿端了一壶茶来,向二人笑道:“二位姐姐可先猜一猜,这些点心是什么做的。”奚玉铃见其中有一样酥糖洁如白雪、小巧可爱,像是沈记花糖,心中一动,却不说明,只说:“看着都是好的,沈妹妹别让我们猜了,我们都馋了。”不等沈蓓说话,秦如惜却道:“这一样倒像是沈记的栀子糖,沈妹妹且让我尝一块。”沈蓓笑道:“秦姐姐果然聪明,我虽未吃过那沈记的栀子糖,却吃过他家的桃花糖,琢磨过他们的做法。如今桃花已是谢了,我试着用栀子做出来,也是一样的。”秦如惜指着奚玉铃笑道:“奚妹妹当心沈妹妹抢了你家的的花糖生意。”奚玉铃也是笑,遂使那小银签子签了一块,也是赞好:“沈妹妹若是开店,我家的花糖铺子就要关张了。”沈蓓这才知道沈记花糖竟是奚玉铃家的产业,笑道:“我不知那竟是姐姐家的,我原是做了好玩的,让姐姐见笑了。”奚玉铃仔细品去,觉得那酥糖虽甜,却还保持着浓郁的栀子清香,似乎比她家的更胜一筹,不由得暗暗吃惊,口中只随意道:“我家那铺子原是个远方亲戚开的。小时我不懂事,总嚷嚷着要出去买点心。我父亲担心外边的铺子不干净,家里又有个远方亲戚是点心师傅,就索性把他召到京里来,给他本钱开了这家铺子。自此以后,我家的点心都是这铺子里送来,从不买外头的。听说这两年这铺子也热闹得很,算是我爹做了一件好事。”沈蓓笑道:“这铺子可不止是热闹,听说花糖一个时辰就卖完了,其他的点心也好得很。”奚玉铃眼中精光一闪,道:“妹妹可是去过我们家的铺子?有没有买些别的吃食?”沈蓓道:“我入女学之前去过一次,吃了好些点心呢。”奚玉铃心中有数,便将话题轻巧带过,道:“其他几样我看着也是好的,沈妹妹快让我们也尝尝。”沈蓓见她二人喜欢,一一介绍道:“明日就是端午,我们乡里人人要系五色丝线。京里似乎不讲究这些,我便做了五样点心。这一样白的栀子糖不用说了,这黄色的是桂花酥,红色的是枸杞糕、黑色的是芝麻饼、青色的是青梅团。”二人皆拍掌叫好,秦如惜一一尝去,奇道:“栀子是应季之物,青梅是腌渍之物,枸杞芝麻自不必说,只是这桂花是哪里寻来的?”沈蓓诡谲一笑,道:“我方才去那小厨房从一堆瓶瓶罐罐里头翻出来一瓶桂花香露,正好凑足了这五色。”三人哈哈大笑。沈蓓很久没有这样放肆地笑一场,心情舒畅多了。
奚玉铃自沈蓓处回来,便与颖儿收拾着回家过节。一出宫门,只见奚权早已亲自带着一众人在宫外候着。奚玉铃上前清清脆脆唤了一声“爹”,那奚权见了宝贝女儿,笑得眉毛胡子都挤在一处了,哪里还有半点带兵打仗之威,打叠起千般的好言好语将女儿哄到马车里去。奚玉铃上了马车,忽又探出头来向他爹道:“爹,你把沈娘舅请到府里来,我想吃他家的花糖了。”奚权哈哈一乐,道:“好,你爹保管在咱们到家之前,就让他到府里来候着。”说着早有下人骑马往沈记铺子的方向去了。奚玉铃这才放下轿帘,踏踏实实等着到家。
这边沈蓓看姐妹们都家去了,让青儿收拾了碗碟,自己将那翠鸟绣样从架子上取了下来,一心要将它做个香囊。青儿见沈姑娘这几十日天天熬夜做绣活,也不好出言阻止,将那灯一发点亮了些,挪到沈蓓的案上来。沈蓓最近在针线上下了不少苦功夫,此时也不敢大意,一针一线密密缝来,等到将那太医院送来的丁香、薄荷之类磨好碾碎装袋,听见外头已鸡叫了。
沈蓓知道时候不早,人也精疲力竭,只得上床胡乱躺下,不一会儿便朦胧睡去。才迷迷糊糊了一会儿,便听见门外有人“笃笃”叩了两下,沈蓓挣扎着下床去开门。外头立着一名侍卫打扮的人,见沈蓓出来,便道:“太子殿下让我来告诉姑娘一声,他今日来不了了。”沈蓓道:“阳哥哥答应我今日来,还说带我出宫去,为何突然来不了了?”侍卫木着脸道:“太子殿下的事情不是姑娘这样的人能问的,依我看,他不仅今日来不了,以后也不会来了。”沈蓓急了,非要这侍卫把话说清楚。那侍卫不依,沈蓓心里着急,便去推他,孰料他身板立在那里竟如铁桶一般,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