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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姐订婚 冬日的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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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上海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风吹的有些刺骨,瞅着报纸上已经进入腊月了,距离那件荒诞的事也已有段日子了,杨霖还是整日吊儿郎当一副谁也不理谁的样子,倒是西装还是熨帖的整齐,皮鞋擦得也锃亮,早出晚归伸手拦辆车子也不知去哪里。往往是杨君已经睡下才听到茶馆大门的响动,知道这是杨霖回来,她在床上叹着气思索着如何跟她这较真儿的弟弟和好。这段日子梅姐的新片子说是拍了宣传照造型,巨幅海报挂在玻璃橱窗里煞是美艳,听人说起拍照片那日梅姐着白色呢子大衣,颈口也是洁白的毛领,黑色高筒靴子,暗绿色绣了金丝边儿的衬衣看不出是何材质,紧身儿的滚着暗红色花纹裤子,这红绿搭配是头一回见,也是头一回这么相得益彰,头发自然是烫了齐脖的卷儿的,一串珍珠项链十足抢眼,大红色口红叫人挑不出一点差错。拍照片的所有人都看呆了,快门不知是摁了多少次。
又一日大雪,上海已有好些年未落住雪了,家家户户的孩子大约是最兴奋的,一大早推开门窗便看到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天地间霎那安静下来,只听得到哈口气的雀跃。在北方,雪一落距离年关也近了,无论这一年发生什么,新年一过就又是新的篇章。吴先生照旧不出门,日日对着天空发呆翻看着自幼最喜看的《伤寒论》,他在想什么呢,杨君不知,梅姐不理。偌大一个吴家说是显赫那也是吴老先生所受的敬重,如今二老双双驾鹤西去,吴先生一门心思只关注梅姐哪里可还有要结识他人的想法。单说这段日子便谢绝了所有上门拜访吊唁的生人。杨君问他,他只消说懒得搭理。
黄浦江畔的夜色格外撩人,橱窗里是时尚的女郎模特儿,橱窗外是灯红酒绿的世界,白日的雪还未消,缱绻动人的雾气萦绕着每位来来往往的路人,散落在墨黑色天际的星星格外耀眼像是新生婴儿般的眼眸,一位黑色的影子走到梅姐那巨幅海报前,杨君倒看的真切,那团黑色的影子伫立了多久,她便看了多久。渐渐的,聒噪的音乐声小了汽车鸣笛声也少了街道暗了少许,至少没那么看起来纸醉金迷了,月光如同水银一般洒落在白皑皑的雪地里,久久,那团黑色的身影挪动了几步,艰难地抬起胳膊,对着橱窗里的影子将手搭在梅姐的腰间。暗里的杨君垂下眼睑,只觉吹来的风更冷了些,一抹酸楚氤氲在眼前。杨君蹙了蹙眉,也不再看那团黑影,转身往茶馆方向走。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雪地,杨君只觉得双腿似灌了铅的沉重,路上是看不到车子的,回去已是深夜。杨霖在楼梯口等了许久,看蹑手蹑脚的杨君回来已是半迷糊,打了个哈欠才说了这阵子的第一句话,Gute nacht.这句是近日里杨霖认识了一位德国小姐教会他的晚安,也不管杨君能不能听懂便回房了。杨君愣愣看着他,嘴角有了淡淡的笑意。
头一次杨霖起床已经晌午时分,洗漱完毕看到杨君捧了杯煮好的咖啡正笑吟吟地望着他,杨霖狭促一笑,“姐嗳——”
“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可有做什么正经事?”杨君已坐在椅子上,呷一口醇香半眯着眼。
杨霖还是一副嬉皮作派,平素看他这幅样子都习惯是位风流的公子哥儿,嘴里说着要说这正经事倒也不是没有,说是交了一些近日留洋归来的公子小姐,提点了自家姐姐开的这茶馆子,方茵一直闹着要跟来只推说改日做东请大家品鉴。其他的自然是不太肯说的,禁不住杨君逼问只得老老实实回答,近日有位德国小姐颇对他脾胃,再具体便再不松口。杨君捂嘴轻笑,自知胞弟害羞,便又打听方茵之事。说方茵自打看到杨霖同那位德国小姐往来密切便有些心灰意冷,去江家跑的也没那么勤,舞厅也只三两天去一回,即便同她交好的一些太太小姐约她也不再回回应着,偶尔还能在街上看到她怔怔出神的样子,这是以往素来没有的。
“那些留洋回来的朋友说是这茶馆子倒不能再这么叫了,得有个正式的名字。”
杨君略一思索,随口说:“那便叫蔷薇咖啡厅罢,今日我就去把字装了,装好了你带你那些个朋友来罢,记得还要邀请那位德国来的小姐嗳。”
杨君索性闭馆了几日,又叫人来加了壁炉,整个茶馆,不,已是唤作蔷薇咖啡厅看起来温馨了几分。
这日的蔷薇咖啡厅亦算作小小的开业,杨霖不只从哪找了段红绸子说要剪彩,杨君打趣儿道:“剪彩可都要请的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这十足的流氓痞子怎好意思。”杨霖委屈状说:“姐嗳,你可冤枉我了,看我把谁带来了——”顺手一指,正巧看到从车子里出来的之前拍宣传海报模样打扮的梅姐。杨君忙去迎接,眼里不禁有雾气,“天气这样冷,你怎的来了……”梅姐笑道:“怎么不欢迎我嚜?”多日未见,二人心中颇多感触,梅姐是嫌弃她这位密友不争气没出息,杨君又不敢去找梅姐,也幸得这次咖啡厅的翻新才有了机会重归于好。
梅姐的到来自然给小小的咖啡厅带来了不少关注点,第二日报纸上也占了不小的篇幅。如今真有个剪彩的样子门前倒也热闹,留洋归来的先生小姐们先前还只当随意是个茶馆子改成的咖啡厅,如今一看还真有些国外那些咖啡厅的影子,自是欢喜极了,往后的日子来的也勤了,杨霖在自己那里得意的记上了一笔。方茵却是没来,不知是否真是想通了,奇怪是旧日朋友她竟也不再联络。
挽着杨霖的那位德国小姐叫做艾曼,褐色的长发自然垂卷着不似时下流行的烫花很是不一般,眼睛也是褐色,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与杨霖站到一块宛若一对璧人,来上海已有两年,竟然是来学中医的。
“艾曼怎会想要来学中医?”杨君忍不住问道,坐在旁边的还有杨霖和梅姐。
“我从十岁就开始学医了,十六岁那年接触到中国的医术只觉得很惊奇,”艾曼神采奕奕地讲“我的父亲,祖父都是习医的,但家里一开始也不同意,但我执意学习汉语,正巧那时候认识了吴佩恩先生。”吴佩恩,便是那位让杨君爱慕许久的吴先生。
“啊……”梅姐与杨君同是一惊,“竟如此的巧。”
艾曼点点头继续说:“我父亲算是吴先生的半个老师,吴先生也会时常来我的家里做客,后来他送了我许多德语译本的医书便回中国了。我学习完那些书之后又联系到他,劝说家里人最后才来到了这片让我朝思暮想的土地。”
傍晚时分,杨霖送走了艾曼,梅姐拉住杨君的手,道:“这么些日子你可还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杨君知她要问同吴家的事情,索性直接说了,自那丧礼过后,吴先生便似变了个人,日日足不出户,看过一两回也无用。就前几日夜晚在黄浦江畔遇见过。又急切看向梅姐:“兴许你去劝劝有用。”
梅姐手里拿着小勺一边搅动着凉了的咖啡低头不语,看到这幅情景杨君也不再说话。
停了好一会儿,梅姐呷了一口咖啡,看着桌子上的蕾丝衬布边儿喃喃道:“你说——嗳,这又是何苦。”杨君终于再忍不住趴在梅姐怀里籁籁落泪。
“我总是日日想着他,盼着他,愿他一切安好即便他的幸福不是我给的便也知足了,如今这么日渐消沉下去,我……”说罢又两行清泪。梅姐又不能多说什么,抚着她的背,一字一句地听着。杨君拿了帕子擦去眼泪,又叹气道:“你说我又能怎么办呢……”
过了几日,白日里吴先生头一次出门,眉间还是隐隐的郁气,穿的也不再那么考究,一身深灰色打扮,数月不见,梅姐只觉他苍老了十个春秋。自然是约在蔷薇咖啡厅,杨君倒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只是远远望着一边做着近日的账目,可无论怎么看那些字竟似不认得般一个也看不进去,又起身去煮咖啡。
没过一会儿,梅姐唤杨君过来,只说剩下的你们二人谈罢,片场晚上还有一场戏先走了。吴先生看着梅姐绰约的身姿叹了口气。杨君还未开口说话,只听的“咚——”一声竟是吴先生晃神间把小勺掉在桌上,“你先坐着,我帮你换个勺子。”杨君拿了小勺便走,“君君——”吴先生一句话哽在喉间,心下一急抓了杨君的手腕,杨君愣了愣,吴先生才发觉不妥松了手。“无事……你先去罢……”吴先生垂目,又欲说些什么。
杨君转身回来之际顺道拿了杯煮好的热咖啡换给吴先生,吴先生已是点上了一支烟兀自抽着,见她回来便掐灭了烟。愁容密布的脸,杨君却不知说什么了。“梅姐说……她要订婚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