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咖啡馆》江伶南

2、真假婚礼

　　自打那日回来杨霖说吴先生因家中有事急匆匆回去之后便再没出现过，杨君心下疑虑遣了杨霖去吴公馆看望，方才得知吴先生的母亲吴老太太重病了！杨君不敢耽搁，放下手中活计提了点水果去了吴家。
　　初进那宅子好似还是杨君五岁那回，见着稀奇，红墙绿瓦的比别家灰白色不知要气派多少，听说哟——这吴公馆，吴先生的父亲是在南京那位手底下做事的，至于沾亲带故的也说不清楚。
　　还未进吴老太太的房，离得大老远的就听“啃——啃——”的咳嗽声响儿，杨君杨霖加快脚步。老太太眼还没花，一眼认出了杨君，忙让床边的吴先生招呼着：“君君霖霖嗳！”话未说完又听得咳嗽一声，抓过痰瓶子吐了一口。
　　“吴姨！”杨君心下一揪，怎的数月前还硬朗的身子骨说卧床就卧了。吴先生加了两把椅子，沏了壶茶倒上默不作声地杵着，眉间隐隐还带着怒气。
　　老太太拉过杨君的手，“君君，你父母去的早，你又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我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你……”杨君眼里含着雾气，只道捣蒜似的点头。老太太顿了一顿继续说：“可怜我儿至今二十五岁还未成家，原是想他自个儿寻个好姑娘家。嗳……你若不嫌弃就到我吴家做媳妇罢，我也就放心……”杨君愣了。
　　“娘！”吴先生梗着脖子，眉间的怒气更是加深。杨霖皱着眉想上前劝上两句，被杨君眼神制止回去。她回握着老太太，真诚地点点头说：“老太太，我愿意做您的女儿。”
　　老太太冲杨君笑笑，“你们年轻人合计罢，教我再歇一歇。”说罢阖上眼打起了瞌睡。

　　“君君！你既知我心已属意梅姐，为何还要答应！”跨出门槛，吴先生的怒气达到极点。
　　杨君也不看吴先生，只是望着老太太的屋子道：“吴先生，你给个话准儿，吴姨还有多长时间？”
　　“……老大夫说就这个把天了，”说到这吴先生颓然地瘫坐在院子的石凳上。
　　“办喜事不张扬出去，这可是法子？吴姨去了我还是住我的茶馆。”这回到杨霖发了怒气，“姐！你怎的……怎的……”气的手指发抖说不出话儿，甩门跑出了吴家。

　　说是那日吴先生点头默认了，杨霖怒气冲天地离开了吴公馆，杨君呢，一脸平静回了茶馆子清算着白日的账目。
　　隔日吴先生便打点好了婚嫁事宜，私下里请了老太太老家里顶有名的算卦瞎子，起先是递了自己的生辰叫瞎子算。瞎子翻着骇人的眼白在纸上划着，“咿——命里无红鸾星哟，作孽哟！”吴先生一改往日儒雅，狠狠摔了吃茶的杯子。给了瞎子几个大洋，让在老太太跟前说吉利话儿。
　　三茶六礼，红灯花轿，唢呐炮仗，一样都没有，作保的媒人也省得了。那还有什么？良辰吉日都是趁着空儿诌的，老太太开始咳血了。
　　杨霖一直未出现，受了吴先生“特别”吩咐，这事也决计不可教梅姐知晓，吴家上下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寻了空当儿吴先生与杨君去了照相馆，租了结婚礼球只花了十块钱照“结婚照”，又多给了老板几块大洋，千叮咛万嘱咐，勿要他人知晓这件事情。照片上两人表情都极不自然。
　　直至娶亲那日早上公馆里才挂起了红灯笼，贴了喜字。老太太也勉强坐上了太师椅子。
　　杨君的短袖夹绸旗袍倒是新做的，大红底子印着金边，看着也喜庆。以后总归是要嫁人的，虽说走个样面，毕竟红绸子那端却是自个儿自小想要嫁的人。手上涂了蔻丹，脸上擦了厚重的粉，胭脂倒不浓烈，沾了水化了胭脂涂在嘴上，远远一看还当是梅姐。
　　“新娘子真好看。”吴家院子的老妈子多嘴了一句被吴先生瞪了一眼。
　　踏火盆，踩元宝。枣子，桂圆，青果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吴姨，我本就是吴家自己人，唢呐炮仗怕吵了您，就让下人都撤了，今日我与吴先生大婚，最大心愿是愿您身子好起来，能报上孙子。”说到这，杨君脸红滴的出血，手里紧紧握着红绸。
　　吴家说是权贵，吴老先生早两年已撒手人世，膝下吴先生与一女。这女只十五岁，身在香港跟着叔父，具体做什么倒未知。而这大婚，说是高堂确只病痛的吴老太太，也拜给她一人做看。
　　“夫妻……对拜——”
　　二人穿着红艳的嫁衣礼服，红烛映着窗子，老太太嘴角笑着。
　　“礼成——”
　　“娘，我请了算命瞎子来，趁着我同君君拜堂，教他来说几句。”吴先生看向门外，唤了小厮请瞎子来。
　　“吴老太太，”瞎子作揖向前，“你儿命里无红鸾星，这婚可是糊弄你的哟！这辈子可休要抱上孙儿哟！”一边摇头迈着大步大笑着走出了前厅。
　　吴先生气急，忙叫人拦下那瞎子。杨君垂眸，“啃啃——”老太太咳嗽不已，手里捉着帕子吐出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正想说什么便从太师椅摔了下来。
　　“娘！”“吴姨！”“老太太！”前厅乱作一团，杨君一把扯下头上红盖头，跑上前探了探老太太脉象“大夫——”
　　老大夫诊了不短时间，转身对吴先生道：“气数尽了，怕是捱不过傍晚，药石无效了。”说罢作别了吴家，吴先生自己本就是学医的，心里亦清楚吴老太太的情形，一时没缓过气直愣愣地站着。
　　小半个时辰后，老太太辗转醒来，“扶我起来……”看不出脸上有什么表情。“君君，你是个好姑娘，我老吴家对不住你，啃——”又是一口血。
　　杨君垂泪，不做声。只听老太太又道：“君君你还是我吴家女儿，今儿开始，你便是我认得干女儿！”铿锵有力，全不似一位垂暮的人。只是说完这句，深深地看了吴先生一眼便永远阖上了眼。
　　“娘……娘啊……”吴先生双眼发红，狮子般地嘶吼着。“娘啊！”

　　后来那个算命瞎子也不知怎的同蒸发一般消失了，不日吴家发了讣告，杨君以吴家干女儿身份打理着后事。给吴先生的妹妹早已打了电话，说是还需一日才回能赶得回来。杨霖知道此事后也回了茶馆，去吴老太太灵前吊唁了一番，好生安慰了吴先生几句。听外面卖报小童说撞见前几日杨霖出入一些舞厅，偶尔能见方茵跟在后头。杨君质问他，他不做声，只当他还在置气便不再问。倒是除了这件事上他没表示，其他还好，杨君忙着丧事，亦没有细想。梅姐呢？梅姐自是不肯来吊唁，即便是杨君说了实情后。留下一句“真是荒唐”回了片场。

　　翌日，吴家小女儿哭着回了吴家，杨君自小见过一面，印象不算深。之前的“喜事”也被瞒了下来，兄妹长久不见传来呜呜的哭声。
　　着了丧服的吴公馆一片萧条，主家母吴老太太一走就只剩下吴先生一人的当家。吴先生嗳，回国之后满心思追着梅姐跑，空有一肚子墨水却从未用过。如今吴老太太撒手人寰，凭他一人之力真是难以撑起整个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