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聪明活法 ...
-
那日方茵走后没多久杨君便办了出院手续,依旧去了咖啡馆,那一片仍属于戒严状态,时不时遥远的某处还有枪声响起。
咖啡馆的门是虚掩着的,怕是杨霖回来了,杨君心里这般想着,不自觉地加紧了脚步。
坐在窗边的却是吴先生。
“你……”
“你……去了哪里?”许是因为灯光的缘故,吴先生的脸色有些苍白。
“我在医院住了几日。”杨君低头看着地板,心中仍是不痛快。
吴先生起身走到杨君面前,重重地叹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随我回家罢,我不会再抛下你了。”
杨君一惊,猛然对上吴先生的眼眸。
“不必思量了,你还病着,我能照顾你的。”吴先生不由分说地又紧紧抱着杨君。
“我知你是恼我,我想过了,你既是我妻,此生便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吴先生很少说出这样的话,杨君心中一恸,跌跌撞撞挣脱了他。
久久,空气流动着平静。
“我随你回去。”
四月的天儿是最教人喜爱的,年轻太太们摩登起来正盼着如此的气温,即便是早上穿一袭蚕丝制的旗袍也是无妨的。梅姐常说怕是哪里也比不得上海了。她见过太多上海的美,也见过太多肮脏,可偏偏顾盼之间就动了心,一停下来也便走不动了罢,这辈子啊怕是离不开这座城市了。杨君总轻笑打趣说,倘若教你嫁个外地人便拐跑了你罢。
一晃竟又是一年。
又到美不胜收的四月天,所有的事情在这一年里都未曾偏离原先的轨道,只是内部不知酝酿着何种物什,慢慢发酵,升腾,如战事一般,平静的背后掩藏着不为人知的龃龉。
胡先生枪伤痊愈后便辞了导演的职位,终日在家写些剧本子,多数是卖的上价格的,梅姐却也出演过几次,二人的生活是悉心过的,约莫是入春的时候梅姐传出怀孕的喜讯,胡先生就更是谢绝了梅姐一切片约。也未曾请女佣来照顾,只是自己一人肩挑起责任,白日里聊剧本子聊些过往的岁月聊近日发生了何种事情,夜晚等梅姐睡下又禁不住去书房再去写作。日复一日,平淡寡味。
杨霖同艾曼回来过一次,纷乱的战线,德国小姐却也能把杨霖搭理的一丝不苟。艾曼有些胖了,不似以往的枯瘦,多了一分丰腴韵味,双目亦慈悲许多。大约是见太多伤者,令这个年轻姑娘的善念疯狂滋长,她是全心全意爱着杨霖,跨域了民族,跨越了文化。她说她去前线却不是为了杨霖而作牺牲,是与生俱来的使命罢,只恰恰杨霖也在。
杨君与吴先生一直分房而睡,种种昨日诺言仿佛又变作了嘲讽,在夕阳下变得空洞,被耀眼的光线一秒秒凌迟。杨君心里好笑,暗暗说:怕是吴先生总是如此的人,她竟是错看他了罢。
杨君拾起竹篮里的未织完的毛衣装进袋子里,转针脚的地方怕是又要再去问问顾黎了,自梅姐收声在家休养后顾黎便清闲了许多,工钱还被照付,雇佣定了两年之久。
闲着时候二人频频走动,聊得似是投缘。
杨君把早上研磨的米浆也带了一壶,这方子竟是她二人所喜的味道,起初只是玩性将磨碎成末子的的大米加入热好的牛奶里,撒不撒糖皆是俱佳。米的温润渗入牛奶的腥鲜,如少女之间的玩乐,一时窃喜不已。
走进咖啡馆,二人总是约在这里,听着滋啦滋啦的留声机,尝一壶米浆,细细聊着街坊深巷的流言碎语。末了还会观察在咖啡馆形形色色的男女,揣测着其关系,从衣着打扮到行为举止,掩不住的欢愉。
杨君去的早了,多看两眼自己种的蔷薇花,吃吃笑着。
“今日莫不是存了心的叫我来咖啡馆,瞧这喜色快飞上眉梢了。”顾黎一面走来,大声笑着说。
杨君摇摇头,掀开咖啡馆的帘子作势朝里头走,“我能有何喜事?”
“莫不是同我主顾一般,怕是……”说着掩嘴轻笑,挤着眼看着杨君。
杨君不似以往般脸红,怔怔愣了半分。
顾黎忙道歉,“惹恼你了嚜?瞧我口无遮拦这张嘴嗳,该打该打。”说着便胡乱往嘴上一抹。
“却也不是恼了,我知我的婚姻不会幸福,昨日夜里细细想过,我若有方茵一半勇气如今也不会这般貌合神离的光景。”杨君拉开凳子,“坐下说罢,先喝米浆,还热着。”
顾黎盛了一碗,浅浅的抿着,“唔,奶多了些,味道也是不错的。你刚说方茵——”
“方茵自打去年以死相逼那位余主任,”杨君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想她性子里的气量是我未曾有过的。”
顾黎诧异地看着杨君,“怎的如此说?”
杨君抽出一支顾黎带来的烟,生疏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怕是我也不想承认罢,我有些羡慕方茵。”
顾黎也夹上一支细长的烟,神色探究。
“她啊,许多性子我瞧不上的,莫不是如此当时便不会厌恶她同杨霖交往了,这样的女子杨霖也瞧不上。虚荣又浮华,同那些胡同里出来的女人一模一样。我单佩服她爱便爱了,不顾及旁人的眼光,同杨霖不能好了因为年少才缠着他,同余主任不能好了便用这种烈性法子恳求他的爱。我们都看的清楚,余主任对她,早已爱意见底,爱是留不住的,挽不回的。后来她找过我一回,教我帮她找份正经工作,眉宇间轻轻巧巧已然是揭过去的神色。我细问道,她便说,厌恶了那样的自己,总会有新的乐趣。”说话的功夫,杨君又点上一支烟,吐了一阵烟雾才又继续道:“我的吴先生,却从未爱过我。他劝自己说对我如何庇佑,是我的归处。可行为处处彰显得他只是深爱他自个儿一人,梅姐,想也仅是个得不到的遗憾。”
“那个药材铺子,他不是个善于同人打交道的人,开张没几日便又惹了风波,赵队长亦帮不得忙,是说药材出了问题。搁置了小半年,落的灰不知多厚了。我经手了此事,是他不懂得经营,平日里也不去探看,日日在吴公馆里闲着。什么事都不在心上,更何况是我。我与他,本就没什么情爱。”
“我若有方茵半点魄力,如今怕是早离了吴公馆。”
说罢又续上一支烟,明明灭灭间嘲弄着杨君的无奈。
顾黎一时间说不出话,熄了烟头攥住杨君的手,几息呼吸间才幽幽开口,往事啊,总归是难忘的。
“我在欧洲读书时,爱上一位绅士。”顾黎搅动着小汤匙,仔细看额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
“这些话儿,我不曾对人说过,今日听你说了这么多,便不由自主想同你多说一些。当年要是拧着性子留在不列颠,想必如今也嫁人了。”
杨君仔细看着这位神色清冷的小姐,她对她的往事有过耳闻,巷子里的流言是最难将歇的,檐壁的燕子也会衔来人们嚼不动的碎语。顾黎回国本是一件情理之中的事情,年轻有才的裁缝出洋留学,学成便要归来。可风月场上的公子哥儿是同她一所学校的,乱嚼舌根半真半假地流传说这位出色的中国姑娘在海外搭上了年轻的老师。再后来的话如一切茶余饭后的谈资衍变的不堪、不伦。可总归是花边,带了故事的女裁缝却更加声名显赫。
“他是一位教授的儿子,闲来无事替教授做助手。不曾想我竟是爱上了,只是以为他是那座陪伴我顽劣人生长明灯,是四月明媚的上海风光,殊不知他深爱的依旧是他自己。那年我父亲病逝,回国迫在眉睫,海上漂泊的时日也令我想的明白,这辈子也不必再去找他。可这些年,我却放不下,忘不掉,亦不敢再寻他。”
说罢顾黎的眼圈红的发紧,却未落下泪。
大约是怕他有了妻儿,杨君暗暗叹气,眼前的人同她一般,生于深秋初冬的季节,骨子里的血何其像。
“放下放不下是在我一念之间,我不愿放下只因未等来那座救赎我的长明灯。杨君,如若你听我一言,便不会如此了。”顾黎又点上一支烟,轻轻叩着盛着米浆的白瓷碗。
“如今在吴公馆住着,与你在咖啡馆有何不同?那人在与不在可有区别?承诺你那么多次,你却再要如何信他?你如此聪慧,自有自个儿的活法。”
杨君不语,她走不开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