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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澹台明旌 ...

  •   又一次朝堂大战之后,御史台的弹劾奏章雪片价飞到我的紫檀木书桌上,以御史中丞柳引为首的清流和以御史大夫崔穆为首的世家个个忠良,人人苦口,恨不得把所有的圣人训诫都搬到弹劾书上来对我再教导一番,论及国是时言辞之厉则常使我误以为大韶国将不国大厦将倾。
      “陛下,这些要如何处置?”北宫雯在搬了第三回弹劾书之后小心翼翼地问我。我的北门学士毕竟年轻,初涉政坛,虽然她在朝堂上看得津津有味,可这些奏章一多,还是有点着急。
      “急什么?朕不是已经处置过了吗?”我把看完的又一份奏章扔到桌角,收回手时广袖拂落了一支朱笔,那支笔骨碌碌朝北宫雯站立方向滚下地去,翰林待诏发出声小小惊呼,退开了两步,垂首望着自己袍角,我顺着她目光看去时,那支朱笔染污了她的官服,在浅绿底色上划出一痕嫣然。“别在意它,洗浣不净就换一件新的干净的好了。”看着北宫雯弯下腰很是惋惜地用手指轻掸那一处,我懒懒开口。她依言放了手,去拾起那支罪魁祸首的朱笔双手奉回我案上,眉头依旧微微皱着,过不了多久,又开口道:“可这样下去,终非了局。”
      “是啊。这次功亏一篑,实在可惜。”我丢开另一份引经据典的弹劾书,叹一口气。昨日朝堂上眼看着严肃退无可退即将就范,谁承想礼部那崔乌鸦又跳出来搅局,他爱背圣人语录倒不打紧,却从不知说话需分场合。当然,这也怪我大韶朝堂上多有唯恐天下不乱之人,才最终让一个整肃朝会化作翻天道场。我第十三代先祖据说喜爱做生意,常在苑内设市,使宫婢宫监们充当买卖人大声吆喝,好不热闹。那份热闹光景我自然是无缘得见,不过昨日朝堂上那份喧嚣大概也差相仿佛。“依阿雯看,这一回朝堂争执,以致人人君前失仪应当怪谁?”向后靠在大椅的雕龙椅背上,我拨弄着手腕上的绞丝金镯子,向北宫雯问。
      北宫雯默然半晌方才开口。“臣以为是礼部崔尚书。然而,臣还以为,陛下却不好对崔尚书大加降罪。”
      “是啊,”我抬高下颌指了指案上那堆写得文采卓然但尽属废话的东西:“崔乌鸦说得可是圣人名言,天下至理。早知道几年前我该派他去朔风关,让他在城上对着天宇的铁骑晓以圣人大义。”
      翰林待诏轻轻笑了一声,于是我也笑起来。“阿雯觉得崔乌鸦这名字不错吧。这浑号人人皆知,起居郎司马佥都特地将这名号记在了他自己的私人记述中。朕记得当年有些士子还在平康里作过《乌鸦赋》。阿雯若有兴致,也可以此为题作一篇。”
      北宫雯笑得愈发厉害,我想起当年崔颉怒发上指冠的模样,也忍不住大笑,顺手将面前那些奏章向前方推去,那支被北宫雯拾还来的朱笔又被带下,此次沾污的却是我蹙金钉珠捻鸟羽线五彩绣的十二幅罗裙,这条罗裙“据说”是卫国肃远公亲自绘的花样,请内廷绣坊的巧儿制就的,当日我初次上身时还颇引得那群忠臣们十二分不痛快,若我不是公主而是后宫嫔妃,必然是兜头一盆“妲己褒姒”的狗血泼下来。
      “秦羁这回可自在了。”我拂一拂裙摆,向看过来的北宫雯笑道:“这事也能算是她挑起来的,那么让她暂时背背黑锅吧,你去卫国公府传旨……”看着北宫雯聆听模样,我忽然又有些恶作剧的兴致,于是续道:“带本《论语》去,让她好好领悟领悟圣人的道理。”翰林待诏微有些错愕地应诺,随后她便要去寻一本《论语》,待她走至门边,我又扬声唤住她:“早去早回,待你回来,朕带你去听听梨园新声。”
      北宫雯愕然望来,我大笑着向她挥手。当时令满朝文武闭门思过时,我倒是没想到这么一来自己也便不必上朝了,既不用上朝,便是偷得浮生几日闲,恰巧梨园供奉禀我说制得了新声,正好一听——反正秦羁这时也得闲可去平康里月陂里找她的赵盼儿绿玉姬,我也没道理闷在御书房里,白白错过了上林苑的春日景致。

      梨园新声刚刚听到,太医院那边又来了消息。不知道我堂兄又犯了哪种时疾,前两日太医院正已被请去诊视,今日庆王府的奴子又匆匆赶来,于是太医院里人不敢怠慢,太医院正前脚出门,后脚他们便将消息奏到御前,很显然的,我堂兄庆王殿下的病情正以一种非常惊人的速度加重。
      事关庆王的噩耗到来时,我正在梨园弟子的乐声中听北宫雯念着梨园供奉春白扇新作的诗句:“暖风催上苑,仙姬献锦霞。终消霜共雪,待赏鸟与花。佳人油壁车,王孙青骢马。九衢空巷处,千树曲江斜。”我可怜的北门学士念了两句就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显见是这诗不但无趣,而且就连平仄上面都有问题。“北宫学士以为这诗如何?”待她念完,我故意问。十六岁的妙龄才女犹豫了许久才勉强开口:“还,算清新。最后一句,情境还行。”
      我笑着将金杯中佳酿一饮而尽。北宫雯年纪尚轻,哪里领悟得春白扇诗中的意思。要说“诗言志”,这话确实一点不假,就拿这首诗来说,春白扇春真人的志向,可不就在他那“待赏鸟与花”一句中,至于最后的“千树曲江斜”,现今春真人见色起意的那朵名花就正是曲江祠的妙华真人——却不知道倘若司天台监知道妙华真人和萧银锋之间的关系,将会有何等反应,若他真像自己所吹嘘的那种夜观星象而能知吉凶,就该好好地给自己观上那么一观。
      不过如今要确知吉凶的不是司天台监,而是庆王殿下。春白扇也还算是个颇具事业心的人,当那些来禀报庆王殿下病情的人离去之后,他立刻开口。“臣夜观星象,庆王殿下定会平安无恙的。”
      我斜了那兼职司天台监的梨园供奉一眼,他现在穿一身与其它乐工无异的袍子,手中持一支白玉笛,佐证八百岁高龄的白发上戴着软脚幞头,看上去十足一个风流秀雅的梨园弟子,用这副模样谈论星象,实在有些古怪。“什么时候观的星象?”我挥手令其他乐工开始一首不需春白扇的笛音加入的旧曲,向那梨园供奉问。
      春白扇识相地握着他那支白玉笛换了个离我凤座近些的坐处。“臣说的可是实话。”他笑着低声说,一面朝立在我身边的北宫雯飞了个眼风,我转看北宫雯时,那女孩子为这轻佻举动红了一张俏脸,这般含羞带恼,看去更加诱人了。
      “那么,我皇兄又是有事犯到了两位皇嫂手里咯?”我示意北宫雯暂退,果见春白扇的目光追出好长一段,直到我发问才收回来。
      “还不是因为东西两市来的那些卖艺的异族人。那些南蛮来的小妮子可不知道什么叫廉耻,个个泼辣得很,城中男子哪个不去瞧瞧。陛下的两位爱侄当然也不能免俗。”春白扇用那支玉笛敲着手心,瞧他那满面向往的神情,那去瞧瞧的城中男子里必然少不了他这么一个。
      素素和画影当然也是少不了的。东西两市来的那许多卖犀角卖香料卖色相的异族人到如今已经被永宁府的贼曹以入室行窃、道上剪绺的罪名捕了十几人下狱,至于那些背上闹市斗殴,调戏妇人,聚赌行骗等罪责的可怜虫,自然撞上了左领军卫萧将军和那位往好了说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往歹了说就是同样唯恐天下不乱的淮阳郡公的刀口,而这些罪名之所以成立,则离不开汝阳郡公手下那群京都恶少的辛苦了。
      “莫非我皇兄乔装改扮也去了东西市?”
      春白扇扬了扬眉。“不然。因此臣要说此番庆王殿下实在是遭了无妄之灾。”他叹一口长气:“不过是两位小郡公自东西市归来,在晚间用饭时于桌上提了提,庆王殿下不过是自然而然询问了一两声,便惹得两位王妃勃然大怒。”
      听完春白扇这番话,我除了对堂兄命运之多舛深深叹息,一时也无话可说。不过我堂兄的悲惨遭遇倒是给了我一个出宫散心的机会,平日里我都是派遣秦羁前往王府代朕视疾,如今秦羁被罚闭门思过读圣人文章,庆王殿下病情在此时加重,为显对朝廷重臣、手足至亲的重视关切,我当然少不得亲自往庆王府走一趟。

      庆王府占了半个延庆坊,从我记事以来,只来过此处两回,第一回还是小时候被秦羁带着溜出宫来,走了一段觉得累了,秦羁好说歹说又拖着我走上一段,到王府门口我便不肯再动,两个小丫头闹起来惊动了王府门房,而后一层层消息传递上去,最终我堂兄亲自出来,那时他还在青年,两位王妃也还未有如今这般悍勇,因此看去还颇有一家之主的风采,他看见我时面色不佳,甚至有些慌张,当时我并不在意,后来长大了,听了些宫内外的传言,才明白究竟。
      第二回来庆王府,便是将素素和画影带回宫中教养的那次了。那时候庆王殿下狼狈得可怜,两位王妃一见到我就冲过来声讨夫婿桩桩恶行,被声讨的人只能垂头丧气地坐在一边,任由他人闹去。我堂兄确实花心,但对家中二位夫人,他也确实是十分亲爱。说到头来罪魁祸首无非是嫡庶之分,在我父皇一纸诏令封澹台画影为淮阳郡公,澹台素为汝阳郡公,两位王妃并座同尊之后,王府里直至今日,也没再将事情闹到那步田地。
      我回忆往事时,北宫雯过来轻声唤我:“陛下,庆王府快要到了。”她微微皱着眉,好像也在想着什么,当我出言询问时,她犹豫了一会,才小声答道:“臣在想庆王殿下。”
      “阿雯这话切莫让两位庆王妃听见,若不然,庆王殿下又要受一番罪。”我支颐斜睨向她,北宫雯果然又是满面飞红,她到现在还是清纯得像片树上新发的嫩叶,尚且没有被大韶朝堂以及宫中的浑水浸泡得五毒俱全,当然也还不知道声色耳目之娱的妙处,要和我们这一群被人背地里骂作妖孽的人打成一片无所不为,还得再过段不算短的时间——我知道秦羁对她有意思,但就我从旁冷眼观来,这小妮子倒是对画影更有些好感。
      “臣所说并非陛下以为的那意思。臣是在想……”翰林待诏在我的大笑声中停了下来,她的面上露出嗔色,不过一会却又勉强收起,又换上了一副恭敬的模样:“臣在掖庭听博士们说,庆王殿下当年也是一位风流人物,似乎不应当荒唐至此。”
      “阿雯没听说过‘造化弄人’这四个字吗?”我还想再说下去,銮舆却已经停了下来,然而我并未听见应有的迎驾声,我就算是一时兴起摆驾此处,庆王府也不至于反应如此之慢。“怎么回事?”我看一眼北宫雯,她亦是满面茫然之色,而后便要去銮舆外问问究竟怎么回事,但她尚未伸手揭起重重绣帘,我已听见有喧杂的人声传入舆中。一时间“小狐狸精”“小娼妇”“老王八蛋”种种辱骂之辞不绝于耳。

      两位庆王妃在我下舆之前已经率领身后婢女仆妇伏跪在地,我看见她们身边丢着笤帚、掸子诸多物事,再看另一边战战兢兢跪着一群奇装异服的男女,庆王府的管家则垂头丧气地跪在那群男女之前,发髻凌乱,衣服也被扯得歪歪斜斜,全身上下湿淋淋的,不知道被泼了多少污水。
      “平身吧。”我叹一口气,这究竟发生何事是连问都不需问的了,必定是忠心事主的管家为了完我堂兄心愿,从东西市上找来了一帮异族卖艺人,谁知道世间没不透风的墙,这事传到了两位王妃耳中,于是又一场鸡飞狗跳。

      然而知道归知道,明面上我总得问上一问才能算完。当我上堂兄卧病的寝殿里嘘寒问暖了一番,终于提起今日庆王府大门口之事时,庆王殿下张了张嘴,然后就在两位王妃的怒视之下爆发出一串咳嗽,于是我便将目光投向了那边的一对并蒂姐妹花,过了一会,汝阳郡公的母亲便抬起左手,指着我那已经拉起被子蒙住整个头的堂兄怒道:“他都这般田地了!还忘不了醇酒妇人!还不好好保养自己身子骨!”淮阳郡公的母亲则用右手拍打着座椅扶手,满面怒容地唉声叹气:“那些南蛮子,玩什么飞刀吐火!这也是可以等闲视之的吗?万一失个手,叫我们怎么办!”
      “这事确实马虎大意不得。”我忍着笑应和着,好不容易才将两位骂骂咧咧不休的王妃恭送出寝殿,她们两人的声音一被关在殿门外,庆王殿下便从被子中探出头来大口喘气,看样子在里头憋得不轻。
      “宁得无盐嫫母,莫学庆王取妇。”我踱回他病榻边,重新在椅上坐下,笑道。
      这是市井中流传的民谣,还是秦羁听到回来学给我听的。庆王殿下听见我这么说,连连摆手苦笑:“陛下休要取笑了。卫国公应该早告诉过陛下,臣这里的使唤人,都被换成了十岁以下的黄毛丫头,和五十岁以上的老鸠盘荼。臣今日也只是想疏散一下心情,从未起过色心,谁知道那些卖艺的还未舞起来,她们姐妹两人就率领着王府仆妇凶神恶煞冲杀过来。”说了这些话,他抬手擦擦额上汗水,再看我一眼,发泄过心中怨气之后,他看上去气色好多了,不多时便问道:“陛下来此有何吩咐?”
      “庆王三日之内连召两次太医院正入府,朕实在担忧。”我将一旁的茶碗捧在手里,用碗盖拨着水面上几片细细浮叶,将方才便说过的话重新说上一遍,不经意间却瞄见庆王殿下紧盯着我手中盖碗,额上又沁出一片细密汗珠,面色也是苍白如纸,显然紧张之极。闪念间,我已经想到了秦羁同我说过的那段故事。“庆王是怕碗盖上又出现些莫名其妙的文字?”
      老臣们心目中唯一能与我一较短长的帝子王孙又开始擦额上的汗水。“臣不胜惶恐。”他实话实说,然后寝殿门被人推开,一阵靴声响后,汝阳郡公已经到了我身边,庆王殿下的两位儿子也在闭门思过的臣子名单当中,大概是闭门得太彻底,素素到这时候才赶过来,画影则还不知去处。“姑姑,”素素行过礼之后就又跳到了我怀里,根本罔顾病榻上他老爹眼睛快抽筋地朝他使眼色,自顾自地抱怨:“那些会跳奇怪的舞的漂亮姐姐都被赶跑了。素素好无聊。”
      “画影呢?”我摸一下他面颊,笑着问。
      素素扁了扁嘴:“不知道,肯定是打后门溜走了,天知道是去平康里还是其它什么地方。”
      “那你怎么不去?”
      汝阳郡公又扁了扁嘴,不过转眼功夫就搂着我的脖子蹭了蹭:“因为素素猜到姑姑会来看素素,所以素素呆在家里等姑姑带素素进宫去玩呀。”
      我看了一眼庆王殿下,我王兄正目光呆滞地凝望着前方,我试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方向上靠墙摆着花架,他看的大概是花架着地的三足中的一只。“你不在令尊跟前侍疾吗?”
      庆王父子二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我的脸上,最后还是汝阳郡公先打破沉默,他耸了耸肩:“好像朝中还有人不知道我老爹是装病一样。”
      我笑起来,庆王殿下则又开始无可奈何地剧烈咳嗽。这么多年装病下来,他装咳嗽早就装得足够以假乱真,太医院正那边则早预备下了庆王殿下一年四季的病况记述,其实若是有人真把庆王殿下留在太医院病历上的那些毛病一年之内轮流得上一遍,这人早就该呜呼哀哉了,自然不会像我王兄这样活蹦乱跳地跑去平康里和他的红颜知己赵盼儿一行人鬼混,然后满脸抓痕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因为知道他底细,素素全不管他地跳下地去自己倒一碗茶喝着,于是他也只能停下来,无力地怒视了儿子一阵,终于又转向我:“陛下,不是臣要抱怨,这有些人实在是太嚣张了。天子脚下永宁城中,他们也敢胡作非为。”
      “是啊,”我亲爱的侄子总算开始为他老爹说话,一说到那些“胡作非为”的保皇党,庆王府一家上下便同仇敌忾起来:“姑姑你要是再不快些下手,我怕我老爹啥时候真的被他们‘救’出了这水深火热的王府,那时候麻烦可就大了。”这么说着,汝阳郡公又朝四下里张望了一下,旋着手里的碗盖自言自语:“倒是真有点水深火热的影子。”

      “你说的‘水深火热’就是指那位忠心耿耿的管家?”
      从庆王府起驾回宫后,我向跟着进宫了的汝阳郡公问。一进殿就开始满世界搜寻无花果的汝阳郡公头也不回地给了我个肯定的答复:“那当然。小何前两天才和我说有哪几个异族人打算混进王府去和我老爹搭上线,今天我就瞧见那几个异族人站在王府里。”
      “所以你就立刻把这件事情透露给了两位王妃。让王妃出面赶人。”
      “这也怪不得我,要是这些人真的和我老爹说了什么,到时候我老爹还不更加麻烦。那时候姑姑你也得麻烦,这么一来虽然我老爹现在有些麻烦,不过却省了往后的大麻烦,算起来还是笔划得来的买卖。”终于找到了他心爱的小零食的汝阳郡公说了一串“麻烦”,然后心满意足地盘腿坐在地毯上,眯着眼睛一点点地咬无花果灰白色的外皮。等我挥退了其余侍女,只留虞尚书一人听唤,也在地毯上坐下来后,他又对我说:“我娘和画画娘商量着要把那‘胆大妄为’的管家赶走,结果发现他房间里居然有许多按他俸禄根本买不起的东西,还有几样看上去像是贡品,天知道他是从哪里搞到的。”
      “那么两位王妃打算怎么处置这件事?”
      素素歪了歪头,叼着颗无花果看我,有一阵子才把那颗无花果塞进嘴里咀嚼,一面回答:“她们说绝不能轻饶这种引贼入室,监守自盗的狗东西!”
      “那就送刑部吧。程益州那边已经够头痛的了。王府的家人犯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不小心处置,往后也许就不只是引贼入室这么简单,下一回来的说不定是些亡命之徒。古人不是道:除恶务尽,斩草必除根。”
      汝阳郡公用力点头。“交给周天一料理,这主意真不错!”提到刑部尚书的名字,他把手里的无花果撒在袍襟上,双手相互捏了捏指关节,“永宁府那活钟馗,这些时日来我看他断了不少案子,已经看烦了,这次正好换个口味。”
      看着侄儿如此兴奋,我不由摇了摇头,又信口念出永宁城中另一首民谣:“法曹清如水,刑部明如镜,若非真冤屈,休望两处行。”

      刑部尚书周雨周天一与外号“活钟馗”的永宁府法曹宋墨,这两人是大韶清官良吏的典范,同样也是永宁城百姓止小儿夜啼的上好法宝——因此也有人背地里说这两人名为清官,实是酷吏,只是有了个清官之名,就显得要比其余人高出一等。然而无论他人明里暗里怎么议论,这两人处事方面确实别有一番手腕,这些年来他们两人判处的案子,无论事涉官民,其余人总是没能挑出错处来,若非如此——宋钟馗还好,周刑部早就被那些视他为皇后公主一党的对头参倒了。
      不过,虽然如此,他们两人也不是毫无可挑剔之处,譬如说周刑部,他就习惯将所有送进刑部的人都视为身负重罪者——这一点常被甚至包括庆王殿下在内的时人诟病——然后不眠不休地开始彻查,确保不放走任何一名罪人,哪怕原先未入法网的犯人潜藏在深,他也能将狡兔从三窟中揪出来。但这当然不是说就可以随意诬告他人了,“刑部明如镜”,就周雨入刑部这些年来,他所行之事,确从未给刑部正堂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大匾抹黑。
      其实当年我也曾唤住周天一,将包括庆王殿下在内的诸人议论说于他听。那刑部尚书沉思了片刻,向我拱手道:“公主,臣自认刑部至今尚未有冤案,若是有人怀疑臣审案不公,可请他诬告一二人,由臣审理,看看臣处置是否真正公道。”那时秦羁和萧平二人都在我身旁,听见周天一如此说,我们三人对视一眼,只得一笑了之,挥手令他自去。

      “素素宝宝。”想毕当年往事,我叹一口气,向左侧卧在紫茸地毯上,抬起右手朝还在啃着无花果的汝阳郡公招了招手,我亲爱的侄子很听话地和我在地毯上趴了个对脸,这让虞尚书发出声不满的低叹,素素便转身朝那女官吐吐舌头,随后重又趴在地毯上盯着我:“什么事?”
      “周刑部查出那群南蛮子的来路还得花一阵时间,在这之前,你难道不要先告诉我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我拧了拧他软软的脸蛋。
      汝阳郡公立刻伸手到腰带里掏摸,半日,在他掏摸出小香囊、金镶玉戒指、丁香耳坠子等许多讨女儿家欢喜的物事后,才终于捏出本小小的本子,用指甲翻开几页,看着念道:“这些贩犀角、象牙、香料乃至舞技的异族人来自南疆,据他们自己说,是羡慕中原风物,或是想赚些银钱,但据细查,这些人来此名为贩宝,实是借贩卖宝物之名出入诸官府邸,为己主勾结朝官,图谋不轨。其中与这些人来往最为密切的,除兵部尚书谭起外,尚有太傅杨延与礼部尚书崔颉二人。据崔颉府中奴子透露,这些南蛮子是奉南方越王之命前来的。”念完这一长段,素素抬起眼茫然地看向我:“姑姑陛下,那个越王,他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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