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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秦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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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和枢密院的御前官司还没有打完,被弹劾的人比比皆是,拜自己头脑发热的那句‘仁义即笑柄’所赐,我也成了清流们关注的焦点,加上国子监一群不明所以的学生跟着起哄,声势闹得实在不小,明旌被吵得心烦意乱,索性赐了我一本《论语》,要我在家里读圣贤书。
“陛下对守成之惩,非因自身不悦,而是平息众怒。守成无须在意。倒是守成本已胜券在握,功败垂成实在可惜,望日后谨言慎行,莫要再如此冲动。”北宫雯传旨后,特意叮嘱我。
“要学士如此担忧,真是我的罪过啊。北宫高情,秦羁怎么报答?”我从地上站起来后,随手帮她理了理袍上丝绦,富含深意地笑问,果然又见她羞红了脸。
就算拿宫中普遍的美貌来衡量,她也是个出类拔萃的美人,当这位北门学士穿着浅绿色的官服,手捧卷宗,在朱红色的宫城建筑间自由走动时,总能引来不少观望的目光。我曾听说皇帝所以把这个仇家之女从掖庭提携到身边,是因为怜其才而悯其身。可见到她后,我觉得明旌应该是察觉到她们的相似,所以才把这个女孩留在身边。
初见北宫时我和明旌正在围炉饮酒,她捧着一壶三酪浆缓缓走近,那种少女特有的倔强和清丽,活像带刺的露水蔷薇。那一瞬我竟以为来的是三年前的宣城公主,而我仍是征尘仆仆自朔方赶来的秦小公爷,岁月流转只在眼睫之间。“朕的北门学士还不认得这家伙吧?”明旌依在我身上笑着问。“秦云麾之名,宫中无人不知。”她赧然回答,声音低微几近不可闻。
“何必如此客套。”陛下偏头看着自己的女学士,眼光里尽是恶作剧的光芒,“你既然知道她是谁,就直呼她守成。”
陛下旨意不能违抗,从此北宫只叫我的表字‘守成’,这称呼略嫌亲昵,况且她又曾见过我和明旌那种疯狂的亲热,日后她见到我时常脸红,尤其是被调戏之后。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明旌这小坏蛋固然不怀好意,但更多是为了捉弄我。她知道我不喜欢自己的字,又喜欢看到我望天翻白眼的表情,所以尽管自己从不如此叫,却总会给别人制造机会。
不论是‘羁’还是‘守成’,都是老卫国公的手笔,我出生时他想到女儿温柔娴静、相夫教子、幸福一生,八成做梦都会笑醒。可在我五岁那年窜上匹无鞍的马逃出府后,他才觉察到现实和梦想的差距有多残酷。城里不少人都记得他是怎么抄着家伙气喘吁吁地从国公府追出门,而我又是怎么骑着和个头不相称的马落荒而逃的,朔方草原大得足够我躲到他气消之后,当地牧民的豪爽好客程度更让人吃惊。暴风骤雨般的进攻也敌不过广袤的战略纵深,所以他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最后一句话是姓莫的说的,我父亲曾一度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希望这家伙能恪尽师道,最后才发现这根本适得其反,姓莫的自己就唯恐天下不乱,虽然他总是装得悲天悯人。之后他又一厢情愿把我送到宫中学习礼仪,这一做法就是所托非人的活生生注解。我那政治敏感惊人的姑姑在摸透了我的底细后,马上察觉到还有比联姻更能为自家带来利益的方式,那就是女承父业,把兵权死死抓在我们姓秦的手里。所以她没有按照惯例封我为不知哪国的国夫人,而是用宣城公主作借口,让先皇玩笑似地赐了我一个从九品的陪戎校尉。不论朝中怎么嗤之以鼻,我父亲在千里之外知道后,懊恼得捶胸顿足。
一支强大的援军就足以扭转战局,况且我有两支,但我父亲确实不愧名将,这种劣势下还死不松口。直到十几年后,确切的说是他临终前两个月,卫国公才在长叹中终于彻底放弃,这也是他一生中难得的败仗之一,对手是他的妹妹、好友和女儿。之后他索性自暴自弃地上了封奏折,垦请皇上赐我云麾大将军、承国公封号、接任朔方行军道大都督,统领十一万墨月军。这种破罐子破摔的任性行径,把朝中大臣们吓得目瞪口呆,大家一致认定他是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自古而今,有女子封一地诸侯者,闻所未闻。况朔方三镇遥领北疆,雄国边陲、兵家要地;胜则天下相安,败则社稷震荡。克己全忠,唯恐不逮;栉风沐雨,犹虑不勤。纵授二李良材,尚难保高枕无忧,焉能以榻上病乱昏言,乱我大韶邦国之要政耶?!”
那个直斥我父亲“榻上病乱昏言”的家伙就是今日的户部侍郎。当年他刚从户部进入御史台,迫不及待显示风骨。等我进了这个倒霉的枢密院,他也转回了劳心劳力的户部,为了让人头疼的军费,每年我们都要大打口水仗。严文正身上充斥着自古文人一脉相承的气质,骄傲固执又忠心不二,对武将干政和外戚专权深恶痛绝,清高得几近道德洁癖。自从我父亲把秦家变成了这两样恶行的综合体后,他俩就从之前的不相往来变成相互攻讦。
现在父亲已经过世,和他打擂台的人就成了我,唇枪舌剑有时也会上瘾,今年我被弹劾在家读书,不知他会不会怅然若失。
枢密院的公务,明旌暂时交给了我的副手薛晟,他父亲安国公薛长平当年曾力排众议,亲率三万大军支援朔方,是我们秦家的坚实盟友,立场无须顾虑。明旌常说他要比我稳重,但我正是担心他过于君子,不懂得和严肃讨价还价。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我现在应该闭门苦读,矫正自己的歪理邪说。但秦小公爷看兵书可通宵达旦,读市井话本更从不困倦,唯独这圣人的《论语》,不出三行必定哈欠连天,也不知挨了太傅多少手板。当一下午时间就在走神和喝茶中度过后,我终于决定不再浪费大好生命,丢下御赐名书,骑上马钻进平康里,这地方靠近西市,到处都是酒楼、赌场和妓院,最适合抛却一切烦恼,暂时沉溺。
杨柳春寒后就已经抽出嫩芽,高楼传来悦耳笛声,市井小儿摇着拨浪鼓,唱着儿歌蹦跳嬉戏。平康里是个太好的地方,夕阳照旧温暖明亮,灞陵冬一如既往地醇厚辛辣,就连面前坐着的,都是十年的红粉故人。
绿玉姬一手龟兹琵琶十年前就称绝里坊,今日再听更加圆润悦耳,更少了少不更事的愤世嫉俗,多了通透世情的豁达洒脱。北里都知赵盼儿轻启红唇,和着唱:“……走马雄关意未尽,游侠京畿性难驯,呼卢喝雉平康里,探丸借客武威门,谈笑却断朱紫冠,歌吟得识碧罗裙,清曲绕梁三日尽,烈酒涤胸百年尘……”
我穿一身京城最常见的黑色便装,帷帽丢在地,支着手臂,懒散地侧卧在清凉的地板上,一杯酒、一双箸,满室斜阳红光,什么都不用想,听着我最年少轻狂的那段日子,在她们的歌声乐曲里静静流淌。
“你现在应该闭门思过吧?”赵盼儿唱完几支曲子,停下问我。
我斜眼看看她们背后紧闭的纸门:“我没思么?”
她哼笑了一声:“从小这就样,强词夺理。”声音里带着女儿家的娇嗔,丝毫看不出已经三十几岁。
她是北里的红人,小坐一下就匆忙赶去赴宴,虽然和我们不拘形迹,但比不上当年同为永平游侠的绿玉姬和我的交情深厚,今天能来这家酒楼,也是看在我们十几年的旧交情上。
绿玉姬放下琵琶,慵懒地躺在我的对面:“这些年你不在,十七郎远游,渺渺病死,小武逃亡,第五和何卿又被斩首,我真是寂寞死了。”
“回乡去看看?”我好心劝她。
“人都死光了,还回去干嘛。”她点起水烟,空气里弥漫着奇特的芳香,“千里迢迢,我都不知道会不会埋骨路上。不如过几年,找人嫁了算了。”
我不清楚龟茲这个遥远国家,甚至记不住这位异国好友的本名,她一双眼睛碧如翡翠,被人称做绿玉姬,擅酿酒,懂珠宝,能用几下弯刀,但谁也没有想过去打探她的来历。那年月,我们还是一群不问情由,就敢贸然托付生死的莽撞少年。
“嫁我怎么样。”我凑过来,挑起她的下巴。
她照样斜睨着我,挑剔地上下打量我的脸:“看起来真不错,可惜你又不是男人。”
“哼。”我不屑地挥了下手臂,懒得理会这死心眼的女人。
“开酒楼也有好处,能招来不少达官显贵。前几天,我就见到了汝阳郡王澹台素。”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小郡王今年多大年纪,来这种地方太早了吧。”
素素的手下都是些纨绔无赖,有人胡闹唆使他也有可能,我关心的倒是他的安全。“他带了随从没有?”
“带了,排场还不小。”她悠闲地闭着眼睛,“谁知道今天,我又看见了他老子。”
“哦。”我随口应声,突然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翻身坐起,“庆王殿下?!”
“是啊。”
“人呢!”
她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抬手指指楼上,袖子滑下露出只镶金玉镯,不知道又是那个胡商送的玩意。
这是什么活见鬼的日子,酒都喝不安生。我怒气冲冲上楼,在心里咒骂着这位不守本分的王爷,现在清流们的家仆活动频频,宵禁之后还有黑影满城乱跑,城里那些不知来历的异族人也在坊间乱窜,惹得明旌十分心烦。这种时候他不老老实实在家里装病,跑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干什么?
楼上照例守着两名酒坊的侍女,等待每扇纸门里的客人传唤。其中一名正是绿玉姬的心腹,见到我后她悄悄走上来:“小公爷,”她还是用旧日的称呼,“贵客在那间房里,和他一名随从饮酒。”
里面乐声不断,绝不会是庆王弹出来的,“还有谁?”
“四名波斯舞伎。”她微微低头,“两名龟茲女乐师。”
一下子叫来六个女人,庆王爷大概已经做好被王妃们打死的准备。我走过去拉开纸门,正看到殿下瞬间伏在桌子上,袖子挡脸,装作醉酒的模样。
我从一名乐师的手里取下支笛子,顺便把她们全打发出去。“殿下?”我推推庆王的肩膀,好笑地看到他绷紧了肌肉,这反应怎么也不像醉酒,难怪他总被王妃识破,“您还不醒,下官只好把王妃和小郡王请来了。”
“本王连酒都喝不安生么!”殿下见躲不过,坐直身体抱怨。他露出脸后吓了我一跳,左右脸颊各有爪痕数道,如同猫抓过一样。不用问,又脱不了“治家无术”、“闺门不肃”,內阃作乱了。
殿下见到是我,立刻色厉内荏地先喝问,“秦羁!你不是奉旨在家中闭门思过,来这种地方做什么?你替本王处理枢密院军务,居然和户部在朝堂公然攻讦,又是怎么回事?”
“王爷不也是在家中养病,又怎么会出现在这?”
“唉。”他瞬间甩开上司架子,哭丧着脸道,“别提了,流年不利,祸从天降啊。”
听完了祸从天降的经过,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庆王爷的色胆天下少有,倒霉也是天下少有,最后居然还被万岁逮个正着,“殿下,你又要被弹劾了。”
他垂头丧气:“劾吧,本王早就习惯了。”
“那你应该闭门听参。”
“那本王岂非死不瞑目。”
“可你在外面乱走,陛下会很为难啊。”
“本王去年一年都呆在府里,头上快长蘑菇了。”王爷悲愤道,“别说我是堂堂枢密使,皇族亲王,就算是被关在庙里的和尚,也总得有几天放到外面游方吧!”
看来他今天是痛下决心,绝不会乖乖回府,这还真让人头疼。难道要我把他生拖硬曳,众目睽睽下一路押回去。画影今晚再度当值,“素素呢?”我问。
“进宫了。”王爷兴高采烈地回答。
“两位王妃?”
殿下飞快地冲到门边,把出口挡得死死,他指着我的鼻子:“你休想去出卖我。”
“殿下,”我看着那几扇脆弱的纸门,觉得有必要提醒王爷,“恕末将直言,当年天宇集十万精锐铁骑,也没有挡住末将的去向。殿下您想凭一己之力拦截,实在很难。”
“误会,误会,本王是想请自己的下属畅饮而已。”他哈哈笑着,离开门边,拉着我在红松几案后坐下,“来来,云麾,反正我们都是偷溜出来的,喝几杯酒再走不迟,几杯而已,之后就各自回府,本王继续养病,云麾继续思过。”
思个鸟过!我腹诽了一句,喝干了王爷亲斟的酒,上好的女儿红,果然是澹台紫辰的口味。
王爷却端着杯子半晌不动,最后颓然放下来,叹息道:“没有女人陪伴,本王实在喝不下啊。”
“真巧啊,”我朝他露出个恶毒的笑容:“末将也是一样。”
殿下吞了口口水,飞快地端起酒来一仰而尽:“本来我打算听听曲子,好好享受一个晚上,”他继续抱怨,“结果现在美人全走了,变成了和你对坐喝闷酒。”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该埋怨的人明明是我。“既然如此,你现在就回府吧。”把这瘟神送走,我还能和绿玉姬继续喝酒聊天。
“不过仔细想想,和云麾一起饮酒也不错,你教授了画影和素素几年,本王还没有好好谢你。”拜两位王妃所赐,庆王爷现在说话虎头蛇尾,改口快得惊人,这会他不知道又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打量我,“虽然你看起来不像,但也算是女人吧。”
我已经不想和这种人计较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每天都在想,有什么法子能让女人不吃醋。”他眉头紧皱,苦恼不已,“你不是向来很有一套么,又是女人,如果有什么经验之谈,说来听听吧。”
我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俩人面面相觑了半晌,殿下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你也没什么好主意。”
他总算说对了一件事。自古妒随爱生,恨由耻起,千古无解的难题。
我举起笛子吹了几个花腔,又无聊地丢到一边。身后墙壁间传来隐隐说话声,听起来是一对男女,内容无非家世情爱,好事难遂,女方紧追不舍,男方苦苦推搪。我将耳朵贴在墙上时,正听见那少女叫道:“你不要总拿宦门小姐这种借口搪塞我,今晚我就辞别父母大人,从此和你厮守,这下你总相信了吧?”
我不禁喷笑。
“你笑什么?”庆王莫名其妙地问。
“果然是殿下选中的房间,无意中就能听见私奔大计。”
庆王爷连忙冲到墙壁旁偷听,可惜已经晚了,那男人夺门而出一路奔下楼去。我循窗遥望大街,也不过平常之人,不知京里哪位大人的千金,竟然如此热情如火。
如果去掉正朔之争的麻烦,庆王澹台紫辰不失为一个好酒伴,他肚子里很有些有趣故事,边喝边谈倒也不觉得无聊。宵禁前在我的一再催促下,他终于垂头丧气地回府,路上虽然有人狐疑地张望,却都被我的卫士驱退。
他偷偷溜出去的侧门已经上锁,为了不被府中王妃的眼线们发现,我只好抓着他翻墙而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送回房间。看到他郁闷四顾,随时想夺门而出的表情,我忍不住安慰道,“殿下无须如此,再过一阵,保皇党势力消弱后,就可以随心所欲了。”
庆王想的却不是这些,他紧抓着我再三叮咛:“千万替我保密,千万千万,尤其是在你两位爱徒面前。一旦被王妃知晓我去了平康里,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我保证后他还是不放心,整肃衣冠,郑重其事地向我深深一揖,“本王的身家性命,全托付在云麾身上了。”
那些一心拥戴他的王党余孽们,如果看到这样托付性命的一幕,恐怕会气吐血。
不合时宜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正要送我离开的庆王殿下被我一把甩到床上。“装睡。”我飞快告诫他,之后滚身钻进床下藏好。
有人从窗口跳了进来,脚上一双沾满灰尘的轻薄便靴,不确定是飞贼还是刺客。他落地后稍停一下,走向床边。
床板轻微抖动,王爷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殿下,醒醒。”对方连连呼唤。
殿下非但没有醒,反而打起了鼾。
这也装得太过分了,我强忍住笑意,用力推了一下床板。紫辰殿下吓得跳了一下,无法再装睡。他翻了个身,大概还睁开了眼睛。因为我不仅看见了地板上的两只靴子,现在又加了一只膝盖。
保皇党中的飞贼么?我疑惑地想,杨太傅等清流向来口口声声“侠以武犯禁”,很难想像他们会和这种人同流合污。
“你是何人。”王爷声音都在打颤。
“殿下勿惊,我来救你。”
我翻了个白眼,这种不清不楚的回答,殿下不惊才怪。对方也应该察觉了不妥:“在下是越王心腹,奉命前来营救,越王正在四处奔走,联合大韶各位忠臣,誓还大宝于殿下。”
大韶哪里蹦出来一个越王?我在脑中苦苦思索,殿下已经等不及我,开始自救了。他用出比平时高八度的嗓子大喊:“来人啊,有贼啊!”
满怀忠烈的越王心腹吓了一跳,大韶未来之主的反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手忙脚乱去捂殿下的嘴,殿下就抓着他的手掌拼命挣扎,我从床下钻出时,正见到他俩撕扯不清。“云麾救命!”宁王爷见我出来,大喜过望。而那忠义飞贼见到救主无门,狠瞪了我一眼,顿足跳出窗外。我隔窗遥望,见他在房顶上蹿了几蹿,消失无踪。
“这又是什么东西?”庆王殿下抖着手指向窗外,朝我怒吼。
“除了复辟义士,您想把他说成什么都行。”我回答。
于是第二天,宁王府婢女被采花贼看上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