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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澹台明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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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韶永宁城上空绽放的无数烟花将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喜欢看这些花朵,它们比苑内的名花更加耀眼,存留的时间也更加短暂,于是格外值得人恋恋不舍。尤其重要的是,大韶有一位心灵手巧的工部尚书,每一年,他都会在烟花上创出些新鲜的东西。
“真不错。”汝阳郡公澹台素咬着无花果点着头称赞。他和淮阳郡公澹台画影分别由我堂兄澹台紫辰的两位姐妹花王妃所出,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一对兄弟,就连长相都相差无几,我刚见到他们的时候差点将他们看作一对孪生兄弟。
“你父王最近怎么样了?”我把放着无花果的白瓷盘朝素的方向推过去,同时问。
汝阳郡公耸了耸肩。“老样子,”他把那颗无花果的最后一点塞进嘴里,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还不就是躲在房间里装死,企图躲过那些所谓的‘清流名士’,‘忠臣君子’。”他又转过脸来看我,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姑姑,那些家伙什么时候才肯对我老爹完全失望呢?”
“谁叫你父王是我的堂兄,离权力中枢最近的唯一一位皇亲。”我拍了拍他的头,于是汝阳郡公就顺势滚到了我怀里,像一只小猫一样眯起眼睛在我绣了金银丝的宽大礼服上蹭来蹭去。“我讨厌他们呀,讨厌讨厌讨厌。烦死了!”他一叠声地叫唤着。
“素素喜欢什么?”我轻拍着他的脸颊。素素一直很粘我,与之相反的是画影对我总是抱着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当然他们两人也有相近的地方,比如说,素素和画画都不喜欢秦羁,却对银锋军的萧将军深有好感。
“素素喜欢好吃的东西,好玩的东西,好看的衣服,还有跑得很快的马,砍人很顺手的刀,还有漂亮的美人姐姐。”汝阳郡公殿下开始扳着手指头一样样算——他大部分时间的举动都非常符合他十四岁的年纪——然后他又开始抱怨:“那些家伙真讨厌!尤其是那个姓杨的也长着山羊一样胡子的老头,他已经六十九了,再过一年就致仕回家了,为什么就不能像孙老将军那样呆在家里什么事都不管嘛!”
孙老将军是神武左军将军孙俨的叔祖,如今已经六十七岁高龄了,早在几年前,这位劳苦功高的老将军就因旧伤而上表特请免朝,这几年,除了非常重要的场合,他基本上都闲居在家,悠哉悠哉地按月领用着他那份优厚的禄米,一面享受着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
“杨太傅么,他又干了什么让素素宝宝讨厌的事情?素素宝宝不是说,杨太傅心中的皇帝人选是我的皇长兄吗?”
素素撇了撇嘴,抬起一只手点在我的鼻尖上。“可是你把他心目中的皇帝人选给喀嚓了!”他义愤填膺地说。于是我很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哦?杨太傅是这么说的?他说是我谋害了先皇长子,篡夺了皇位?难道他不相信我皇长兄纯孝,得知我父皇死讯后恸哭而绝?”
“嘁!”汝阳郡公很鄙夷地哼了一声:“他也可以相信你皇长兄纯孝,得知父皇死讯后恸哭不已,但是还没有‘绝’就被你给谋害了。”
于是我更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他:“那么他已经找到证据证明我谋害了我皇长兄了吗?”
素素又撇了撇嘴:“他肯定会努力找的!那个山羊胡子的老家伙到我家来的时候就唧唧歪歪着皇长子皇长子,我看我老爹也就是个备选的。”
我开始拿起一边的黄玉如意敲他的头:“那你给我的蜡丸书里面说的是太傅大人力保你老爹?”
坐在我膝盖上的素素开始抱着头躲闪。“反正我把主要的威胁都给写进去了嘛!”过不了多久他就贴过来抱着我的脖子撒娇:“我知道姑姑最聪明能干了,肯定会把所有的潜在威胁都清理掉的。”
“是啊,”我把他的脸稍微推开一点,以便能流畅地说出一句话:“按照你蜡丸书里面写的,你老爹也是个潜在威胁哦。”
“我老爹胆小怕事,庆王府闺门不肃,帷薄不修,夫纲不振,当年据说就被杨老头等一班忠臣恨铁不成钢地弹劾过很多次,现在更在装死装得不亦乐乎,”素素向天翻着白眼,“他有什么威胁性。”但过不了多久,他很无奈地叹口气:“不过,那些忠臣们在无计可施之时,就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有总比没有好。”
我又拍了拍他气得鼓鼓的脸颊。看上去忠臣们确实对我堂兄寄予了很大的希望,虽然庆王殿下在紧要关头称病并且给我送来了劝进书,但是——“忠臣们是不是认为,庆王殿下托病并且送劝进书,是因为收到了来自我的非常可怕的威胁?”
汝阳郡公开始非常没有形象的努力向天翻白眼。“别提了!”他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手臂,“别提了!太讨厌了!我前两天就听到来探病的御史中丞压着嗓子跟我老爹说:殿下休要担忧,臣子们必定会拔殿下于水火之中。而且,”他又点着我的鼻尖:“柳老头也说你谋害了皇长子哦,虽然我不知道是杨老头和他说还是他自己猜的,总之现在你的名声坏得很呢!”在这之后,他又严肃地补充形容了一下程度:“简直比秦羁还要坏了!”
“那就让他们去找我谋害皇长子的证据好了。反正我给我皇长兄设计的罪名是因为怨恨对我父皇实施巫蛊之术——用针扎写了我父皇生辰八字的小布偶。”
素素歪着头想了一会,这是我很喜欢他的一个原因:虽然他还是很孩子气,但是遇事肯用脑子。过不了多久他就拍起手来:“对哦,反正他们没有证据说小布偶上面的字不是你皇长兄写的。”说着他开始用力努力地皱眉,乃至于整张小脸都皱起来了:“切!杨老头多少年都没见过你皇长兄了,如果不是皇叔祖驾崩,估计你皇长兄就算是在小黑屋里头长蘑菇他们都不会管!”
“总之,现在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你父王了。”我忍着笑伸手过去揉素素的眉心,不久他就扑哧一声笑了,又搂住了我的脖子:“姑姑,你不会打算和杨老头磨到他致仕吧?”
“当然不。”我笑着看他,轻轻抚摸着他披散在背后的乌黑滑顺的长发,我两位堂嫂都有着一头乌墨似的好头发,据说——据那些流传于永宁城大街小巷的关于我堂兄的风流荒唐事儿的传言说,我堂兄庆王殿下十分迷恋女子的长发,他经常微服出没于市井之地,寻访那些有着一头美发的女子,甚至发下誓愿说会立有着最美的长发的女子为正妃,而他所有的不幸也就来源于这句关于美色的誓言——他后来得到了有着最美的长发的女子,只可惜是一对任何方面都不分轩轾的姐妹花,我的堂兄根本无法取舍,直到他的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儿子长到九岁,他仍旧无法确定到底谁是嫡子谁是庶子,于是在大韶显平二十二年,也就是我成为监国公主的那一年,庆王府终于在不断的小型战争之后爆发了一场大战,因为这场战争中我堂兄那暧昧的态度和毫无决断力的处事方法,他被杨太傅毫不留情地弹劾,由是失去了“监国”的资格,父皇最后降诏封我为监国公主,执掌国政,而我的两个在父母的争执中嚎啕大哭的侄子,也在这一年被我从烽火连天的庆王府中带出来,在我的玉壁宫中一直住到显平二十六年,才出宫归府。
“磨到他致仕又有什么用?”我继续微笑:“杨太傅门生故旧遍天下,就算致仕,他还有那么多年累积下来的清誉。慢慢来吧,心急必会踏错,踏错了之后再要收拾烂摊子,那可就难了。”
“是啊,要是有个什么机会,可以把这些忠臣一网打尽就好了。”汝阳郡公一边感叹,一边又一颗无花果放在嘴里,我转头去看那放着无花果的瓷盘,发现在我回忆往事的时候,素素已经把那里面的无花果吃的只剩下可怜的几颗。这些被美称为“天仙果”的东西是由遥远的沙漠中的国家进贡来的,那灰白色的毫不出众的外表差点让第一个看见它的大韶天子以为那个小国是在蔑视天朝,幸好它的滋味非常得甜美,足以抚平我先祖的怒气,并且让他叹出圣人的名言“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会容易发胖的呀。”我晃了晃那个瓷盘,无花果滚到了一边,露出了底下的青蓝色凤文。
素素只是嘻嘻笑了笑,他把那些剩下的无花果全部抓起来塞进了袖子里,似乎又要对我说什么,却突然间跳起来,指着夜空开心地大叫:“姑姑,快看!凤凰!”
夜空中,一只凤凰缓缓地飞了起来,它全身都披着灿烂的金光,耀眼得连漫天的烟花都暗淡无光。它张开的翅翼足足有五丈阔,一根根翎毛都几乎清晰可见,每振一下翅,就上升一点,同时,振动的翅翼和翩转的尾羽都在向永宁城中洒落点点金辉,当它终于上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整个夜空就剩下那金色的光芒,那一刻所有的喧哗声似乎都消失了,整个永宁城都回荡着清越的凤鸣声。
那当然不是真正的凤凰。但这样已经足够了,当凤鸣声尚未在夜风中飘散时,我听见又有一波声浪从永宁城中翻起,朝着我所立的朱雀门涌来。
那是永宁城内大韶子民的欢呼声,是我的子民的声音。
是的,我的子民。
我是祭过天地,告过太庙,着天子衮冕,被文武百官、诸夷酋长在大殿上叩拜过的大韶女主。
今年,不是显平二十八年,而是凤凰元年。我的,大韶女主澹台明旌的凤凰元年。
我回到昭阳殿时,那只金凤已经飞远,烟花还在夜空中不住盛开,这一夜,更漏不催,金吾不禁,是永宁城的百姓被允许通宵狂欢的好时光,也许这一切将会持续到东方放白,疯狂的人群才会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归家,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可以向外来的亲朋故旧甚至偶然在酒肆中碰上的异乡人吹嘘,自己曾见过怎样的奇景。我几乎可以想象到,那只在夜空中翱翔的金凤会在史书上和茶馆中说书人的伶牙俐齿下留下如何的传奇。
“这真不错,虞尚书,你说是么?”我向率领昭阳殿的宫婢前来迎接的虞氏问。虞氏,她陪着我母后嫁进宫来,在这个亭台楼阁、花木溪池中都暗藏着杀机的皇宫中整整呆了二十二年,她是个忠实的影子,大韶显平二十二年前,是我母后的,二十二年后,是我的,她从来不曾办错过一件事,也从来不曾推拒过我和母后的任何任命。她所有的青春年华都消磨在匆匆的行走中,我不知道正三品的尚书封号到底能补偿到她什么,但是这样至少让我的内心能够稍微得舒服一点。
“是的,陛下。”虞尚书用和原来并没有什么两样的语气回答我的问话,她还是和以往一样的微微垂着眼,随在我身后一步处。当我打发走其他所有宫婢之后,坐在妆台前开始自己卸妆时,她才再一次开口:“陛下,奴婢已经将那人带来了,是否宣她进来?”
我让虞尚书带来的是个掖庭的罪奴。她,或者说她的祖父获罪,和我母后有关,十五年前,翰林待诏北宫仪是天下首屈一指的才子,撰写的诏书花团锦簇,然而就像象的牙,犀的角,他的才华也终于给他招来了杀身之祸。十五年前我的父皇企图废黜我的母后,可惜的是那个时候他已经丧失了一个皇帝应当有的威慑力和内宫那些阉人的忠诚,当我母后携着当时还懵懂无知的我的手匆匆赶到父皇以为足够隐蔽的偏殿时,面对母后的眼泪和怒气,我的父皇表现得不但不像一个帝王,甚至不像一个丈夫和一个男人,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召来拟诏的北宫仪,把所有的罪名一股脑儿地丢给了可怜的翰林待诏,甚至不管那句“此人教我”有没有一星半点的可信度。于是曾经文名冠天下的北宫翰林一家就因帝后之间的龃龉遭致了大祸,北宫仪弃市后,他的家眷被没入掖庭,包括当时还在襁褓中的孙女——也就是我让虞尚书召来的,被教宫人识字知书的女博士交口称赞的才女,北宫雯。
我需要一个为我拟诏的人,也需要一个可以在身边协助我的人。秦羁和萧平,还有素素和画影,他们将有更重要的任务,不可能随时留在宫中。
我希望北宫雯是个适合的人选。至少她看起来确实是,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七个字似乎就是为她贴身打造的,她和其他十六岁的少女不同,在我的注视下,还是一样的安稳沉静,不卑不亢。
“我看过你的诗文。你传到了你祖父的文才,他以前是大韶文名最盛的才子。”我让她走近一些,好更清晰地看清她的神色变化。
北宫雯微微屈了屈膝。“谢陛下的夸奖。”她的声音听上去和向我行礼时没什么区别。
“你应该知道你祖父的故事。”我继续看着她:“我母后一直对处死他感到惋惜,她一直说,北宫仪是个可怜的牺牲品。像他这样的才子,本来不应该参与政事。”
“我听母亲说过。”北宫雯轻声回答,她看了看我,然后又垂下头去,当我让她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她绞动了一下双手和手中的披帛:“我的祖父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握住了那双纤细的手,那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乖巧地停留在我的手中,北宫雯的指甲上没有搽上那些花俏的颜色,当我把她的双手抬到眼前打量时,可以看见每片指甲下那弯小小的白色月牙。“那么你呢?”抚摸着她的手背,我轻声问她:“我给你选择。或者当个女博士,或者来当我的翰林待诏。”
十六岁的少女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她又一次抬头看我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正常的诧异和些微的畏惧。那一刹那,我从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那一年——显平二十二年,宣城公主澹台明旌甚至还没有过十六岁的生辰,那一年似乎永远有着用不完精力的母后在珠帘后突然倒下的时候,我还在议事殿外等着在母后下朝后向她撒娇,以求得一柄西方进贡来的华丽短刀。
“我给你选择,你要怎么做?”我逼问北宫雯,就像是当年逼问自己。我该怎么做?是当不问世事的宣城公主——以我身上流着的澹台氏的血,我也许能够平安地嫁一位良人——还是踏着我母后的脚印,坐上珠帘后高高的玉座,接管自己的乃至整个大韶的命运。“虞尚书告诉我,你的母亲曾经梦到神人持秤赠她,说她的女儿往后会用此秤来秤量天下人物。”
北宫雯一直沉默着。她看上去其实并不像我。十六岁的宣城公主已经是整个大韶宫中最艳光照人的女子,我有栗色微卷的长发和凝脂般白皙的肌肤,以及微微泛着绿色的眼眸,那个时候我甚至在手臂上文了朱红色的凤鸟,凤鸟长长的华美的尾羽一直延伸上我的肩头,在我鲜艳的红色衫子阔大的领口中若隐若现,我总是佩戴着各种各样珍异的珠宝首饰,把自己的长发梳理成其他人根本从未见过的样式,我是整个大韶最无所顾忌的人,母后用她蹙金盘银的衣袖为我遮挡了所有的风雨——只除了那一次父皇企图废后的风波,最后让我决定走入珠帘之后也是因为多年前的记忆突然间翻转而上,清晰得恍如昨日,那是母后唯一一次抱着我流泪,她看上去柔弱而无助,母后之所以能够在和父皇的战斗中大获全胜完全是因为她赶在了诏书被草就之前,我的父皇就算再无能软弱,仍能轻易地取下铁腕皇后头上的凤冠,把她和她赫赫扬扬的家族打入尘埃,甚至包括我——因为我流着秦家的血。所以最后,我选择成为珠帘之后的监国公主,九重之上的大韶女主。
北宫雯的双手在我手中微微发抖,她紧咬着嘴唇,脸色比我刚见到她的时候苍白了许多。最终她在我身前跪下来。“臣愿为翰林待诏。”她声音发紧地说完,而后抬起头来,烛光下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这个瘦削的十六岁的女孩子,似乎在那一刻抛开了所有的顾忌,甚至所有的希望。
“那么,”我扶她起身,亲手给她寒酸的发髻上簪上了一支水磨金凤钗:“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北门学士,翰林待诏,封徐国夫人,受正四品禄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