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翥龙翔（GL,女尊）》叽咕叽咕

3、第二章 秦羁

　　新皇登基当晚，永宁城里火树银花不夜天，空气中都充满了硝石味。得知宵禁取消后几乎全城人都冲向东西两市，刚刚即位的皇帝因为看不成这个热闹，就想下旨把两市的杂耍焰火艺人全迁来朱雀大街。为了劝阻这个疯狂的主意，我和女官虞尚书几乎磨破了嘴。直到左卫亲卫澹台素气喘吁吁跑来通报，说市集现在非但挤得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连出来都变得困难，她才带着两百多名随侍不情不愿地站在城楼上远眺。我趁她不注意时拉过澹台素，问他庆王殿下现在在哪里，四周一片嘈杂吵闹，好一会他才听清楚我在说什么。小郡公捂着嘴嘿嘿地窃笑一阵后，告诉我他父亲正按照陛下旨意躺在床上，一心一意扮演病人。
　　即便庆王殿下为了避嫌卧病在床，但枢密院最近的几件公事还是要通知他，我凑到明旌的耳朵边上说了去向，她为难地皱起眉头，好在焰火转移了大部分注意力。“去吧，替我安慰他几句。”她恋恋不舍地说，之后就搂着她的宝贝侄子继续指指点点地观望，持续了一整天的繁琐仪式也没能耗掉她的旺盛精力。
　　我沿着石阶走下城墙时，西市方向腾起的大片焰火照亮了半个天空，宫女们爆发出一阵兴奋的欢呼，几年前我会是叫得最大声的一个，现在我却只在庆幸自己不是京兆尹――这么多的火器在这个有风的季节里同时燃放，程益州大概几晚都没能睡个安稳觉。
　　今晚宫内轮到神武左卫值宿，澹台画影刚刚带着他一班弟兄换岗下来，他和澹台素长得就像孪生兄弟，个性却是南辕北辙。“你弟弟在城楼上。”我告诉他。“看见了。”他不耐烦地嘟囔一声，在我的手下帮忙下，卸掉身上的铠甲和兵器。值宿耳房里除了禁卫，就是我从朔方道带来的卫士，因为我和明旌的关系，这三年来他们也混得不能再熟，彼此称兄道弟。结果一个月前左卫在安康坊和鹰扬右军打群架――那两个蓝眼珠胡姬只是借口，大韶的左右十二卫府互看不顺眼已是朝野共识――我手下三个傻瓜也同仇敌忾地扑了进去。
　　他们打得酒水淋漓，残菜满地，十几个脑袋上都挂了彩，最要命的是还都喝得酩酊大醉，最后两伙人全让永宁府的法曹宋墨扣下，朝廷禁军被一帮衙役生擒活捉，这是永宁城今年的一大笑话。
　　活钟馗大人风骨十分硬朗，七品法曹非但敢不买我的帐，连他顶头上司程益州都顶了回来，神武左卫全体气得七窍生烟，叫嚣着要冲进永宁府大牢抢人，左卫将军孙启镇按下葫芦起来瓢，况且他自己也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最后逼得陛下派小黄门传旨放人，还要嘉奖永宁法曹尽忠职守，赏赐的绢帛全是从我府里的库房提出来的，陛下一口咬定她自己没钱。
　　“你今晚不住里面？”澹台画影换着衣服，突然来了一句。
　　“找你父亲有公事。”我习惯地帮他扣好领子，跟十一岁时一样，他也自然地扬着脖子被伺候，“你这不是没事么。”我故意问，“怎么小时候素素帮忙，你把他打得哇哇大哭。”
　　“他欠揍。”他支支吾吾地说，白皙的脸蛋腾地变红，就像当年刚拜在我门下，连射三箭箭箭脱靶那会，十一岁时他其实很可爱，明旌第一次引介他给我，就断言这个侄子将来能迷倒大韶所有女人。我看着这张俊美的脸暗自叹气，那时候谁会想到他竟变成今天这幅傲慢样。
　　他被我盯得悚然了，抓起左军的制式佩剑飞快挂在腰带上：“好了，走吧。”
　　“你不值宿？”我奇怪地问。
　　“我替人，他已经回来了。”
　　走出门后我才发现他好像又长高了，素素倒好像还是原来的个头。“画画，你现在是宣节副尉？”我不确定地问。
　　“嗯。”还是冷冰冰的腔调，“下个月升宣节校尉。”
　　“七个月就升迁，不错么。”
　　他手搭在马鞍上，一脸狐疑地看着我：“有什么不错？才是个正八品。”
　　我听得哭笑不得，真不愧是凤子龙孙的回答。他倒好像想到什么了，转头盯着我：“你帮我个忙！”他说得理所当然，“左右卫府就是在皇城里站岗、看门、当摆设，忒没劲！你把我调个地方吧。”
　　“你想调去哪？”
　　“朔方道最好，实在不行，左领军卫的银锋军也将就了。”
　　卫队中传来吃吃的笑声，我忽然万分同情庆王爷。我的手下已经算是本分，我还时常被他们闹出来的事搞到头疼。而他养出了这样各色的两个儿子，居然至今还没被气死。
　　庆王府占了半座延庆坊，我不止一次来这传旨，已经非常熟悉。那位王爷惯于装病，曾经用这一招让我吃过闭门羹，但大体上还算融洽。其实我和他之间本该形同水火――他和我父亲的旧怨颇深。老卫国公秦重死于六年前，身后极尽哀荣，天子下令辍朝一日，皇后亲率满朝文武遥祭，那天在京官员几乎全部到场，只有他一个人称病不出。朝中最不识趣的一派清流对他大为推崇，许他为不畏皇后‘淫威’的宗室英雄，结果惹得先皇龙颜大怒，严旨申斥，勒令他闭门思过，罚俸一年。
　　如果那时我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对他恨之入骨。但那会儿天宇刚刚撤军，我权朔方行军道大都督不足四个月；每天要和长史杨韶华、仓曹参军事何沙一起商议收拢流民，核实田籍、分发粮食耕具；要关注清扫残敌的左司马徐子敬和户曹林子柔，他俩孤军追出七百多里，现在已经逼近边境；要和右司马邝介甫商议前往收复失地任职的武将名单，足足四十七镇没有镇将和镇副；陪戎州和临近七县几经拉锯争夺，一片残破几成焦土，录事贺退之替我起草一份奏折，询问朝廷是否对这些百姓另行安置，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我的大都督府里所有人每天睡不足三个时辰，自上而下全忙得不可开交，就连父亲的葬礼都只能草草办理，更遑论关注京师的小道消息。
　　本该因此和我们朔方军结下深仇的庆王殿下，就这么在不经意中被忽略了。此后边衅不断，到我再度回到永宁城时，已经又过了三年。听见当年这件事时，我已经知道了点内情，皇家的事确实总是扑朔迷离。之后母亲卫国夫人撒手而去，三年前姑母孝敬肃皇后驾鹤西归，几日前高宗龙驾殡天，当初的恩怨到底如何，就剩下庆王澹台紫辰一个人了解。但不管是他、我或是明旌，都觉得这段过去还是被埋葬了比较好，因此在画影和素素的面前，我们有志一同，绝口不提。
　　今天庆王倒是心情罕见地好，听完我对兵部的打算后，非但没有大叫头痛，还露出满脸笑容。画影鄙夷地看着他父亲：“你又偷养了个小妾？”庆王殿下条件反射地向窗外门边扫视一圈，发现两位王妃和她们的心腹都不在，才敢瞪回自己的儿子。“陛下登基，大事底定，过两天我可以出门了吧？”他问我和画影，满脸跃跃欲试，仿佛迫不及待地想冲出去。
　　让一个客舍似家家似寄的人每天躺在床上装病确实比较残忍，尤其是这位殿下这种毫无雄心，只想在平康里喝些美酒、抱几个美人的老实人，但我和明旌的计划中，需要他作些小配合，所以我只能无视他可怜兮兮的眼光，摇了摇头。庆王殿下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悻悻地去端家仆刚刚送来的茶。“真没记性，哪次出去后不是被王妃打得半死……”他儿子没好气地说，作父亲的手一抖，茶碗差点扣地。
　　紫辰王爷是府里最没有地位的人，可也不至于满头冷汗，双手发抖。他紧盯盖碗，活像里面藏了毒蛇。我过来掀起碗盖，里面四个鲜红大字：复我澹台。钩画凄凉，字字血泪.
　　忠臣义士们真是无所不在，下次大概他们就会伪造先帝笔迹，下封遗诏给他。这种把戏我见得太多了，但庆王恐怕还是第一次遇到。他过去说好听是潇洒过活，难听点就是荒唐地瞎混日子。大韶人人都知道他治家无方，皇妃们每天又打又闹，两个儿子都十四岁了，还没想好让谁作继承人，御史台三番四次弹劾他“闺门不肃”、“治家无道”，只差没说他是皇室之耻。谁也不会花心思在这个人身上，直到现在澹台明旌这个女人成了大韶皇帝。
　　尽管从前有两个女人先后发号施令，但大臣们自诩效忠的只是那把龙椅和它代表的那个家族。可现在皇室的男人们被排挤一空，这位公主更悍然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真的坐上了那把椅子。过去最让清流们担心的牝鸡司晨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当看到她红艳饱满的嘴唇和涂了蔻丹的手指甲，再听见她把年号不无恶意地定为“凤凰”后，他们的最后一点安慰也破灭了。于是他们就剩下一个抉择：是跪在女主的裙子边屈辱地效忠后遗臭万年；还是打着一位最有资格即位的男性亲王的大旗，为反抗而战以期流芳百世。
　　清流们公推的旗帜方才已经吓傻，现在他终于从惊恐中恢复过来。王爷指着我颤声问道：“你们不是说只要陛下登基就天下太平，为什么这些保王党现在跑来我府里闹腾？”
　　这实在是一言难尽，于是我改了个古人的回答来搪塞：“府内不靖，当责长史；贼盗入户，当问法曹。奈何问我一小小枢密院都承旨哉？”
　　庆王的幽默感都消失了，他先是怒气冲冲瞪着我，发现这个无效后，他试图自己解决难题。我听见他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大意是在嘀咕要怎么办。殿下的脑筋转得居然很快，从在房间里挖个密室藏身，一直想到隐姓埋名远走天涯。起初我觉得挺好玩，但后来他已经双眼发光，开始清算财产，看来确实有付诸实施的意思。所以我只能提醒殿下，世上还有户籍路引这些麻烦的东西，隐姓埋名没有想像的那么容易。况且如果他现在离府出走，保皇党会在第一时间帮他披上黄袍，强迫他自立为帝。到那时他即便不想和明旌为敌，也已经身不由己。我不无恶意地加了一句：“说不定陛下还会以为，这才是殿下的本意。”然后看着他的脸色从涨红变成雪白，在心里偷偷地发笑。
　　幸灾乐祸并不道德，这我很小就知道，姓莫的不止一次提醒我，我天性里有各种不良因素，其中两点尤其严重。一是非常喜欢看别人倒霉，甚至不惜亲手炮制；一是只要较量就非赢不可，哪怕最后得不偿失。虽然我习惯和他唱反调，但这两点我没办法否认。起初和他学刀法的时候，我就偷偷出阴招；然后是上战场，我专门设圈套；后来为了让明旌顺利登基，我扔掉了不少没用的原则。当然这并不是说我看到人家快乐就会心里难受，我还没有达到萧平那家伙的程度，之所以会冒出最后那句话来，是因为我三年前真的这么怀疑过他。
　　那时候先皇后重病不起，宣城公主府的侍卫快马疾驰四日三夜，赶在枢密院的任职诏书前，把明旌的一封亲笔信交到我手里。他口气焦急语焉不详，总之十万火急地催我尽快赴职。而我已经远离权力中心整整六年半，知道的仅限于朝廷邸报和明旌的口述。公主殿下初次见面时尤为居心不良，她故意把当下朝局描绘得极端险恶，让我误以为双方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按照她的说法――朝中大臣们借皇后病重纷纷闹事，皇上现在相信必须平息争执，如果我没有及时赶来永宁，也许她就会被囚禁处死，所以为了保护刚刚见面就要被陷害的柔弱表妹，并且最大限度维护我们外戚集团的利益，我所代表的方镇势力应该快点采取行动。
　　后来她毫无愧意地承认自己夸大了事实，无论是大臣还是她父皇，半点都没有把她治罪的意思，他们只是在考虑适当的监国人选，毕竟让个十六岁的女孩监国看起来有点儿戏。但这对她而言就是晴天霹雳，而她充满愤恨的想像也的确把我吓得不轻。我决定打起精神来救人救己。既然天下的所有争夺都可以看作是打仗，那还有谁能比我更熟稔？姓莫的曾说弱势下取胜最简单的法子就是集合你所有散兵游勇把敌人切开切开再切开，直到切成比你还零散的糕饼渣。于是我告诉明旌：如果朝中真如她所言烧成了一锅滚水，那么我们能干的就是尽快从锅底下把柴火抽出来。
　　她听完之后特别高兴，我俩兴奋得过了头就直接滚到了床上，传言中说我首度入宫就对公主施展床笫功夫是不对的，那时候和我打滚的是曲江祠畔的妙华真人和平康里的赵盼儿，我对身边七岁的黄毛丫头并没有那种兴趣，即便我对她的喜爱远超过那两个风流美艳的女人。颠鸾倒凤之后我们俩开始边喝酒边聊天，这时她提起庆王殿下，漠不在意的态度让我吃惊。虽然当下也没有人重视他，但我只要想到他的特殊身份，就直觉这是我们要除掉的大敌。
　　明旌听完我的建议后表情变得很诡异，她开始举出很多无害的例子试图说服我，但在我充满疑心的连连反诘下，她最后也有点动摇。“我不管了。”她痛苦地揉着太阳穴，“他交给你了，怎么对付你自己拿主意，不过我告诉你啊秦羁，我喜欢画画和素素这两个宝宝，你不要做的太过火。”
　　于是我开始关注庆王，结果诧异地发现我远非自己预想中的无所不知，甚至可以说我实际上相当无知。比如说我不知道父亲有这么个死对头，不知道姑姑有过这么个未婚夫，也不知道平康里的赵盼儿有这么一位‘挚友’；而更重要的，是我从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皇族。我一直以为他们总会有点来自血统的小小雄心，就像我尽管玩世不恭但还是会找机会往战场里冲，像明旌喜新厌旧但对玉玺始终痴情不渝。但庆王爷他排斥一切和权力相关的东西。我听说过有高士视名利如粪土，却首次见人视名利如毒药，只要枢密院一有事，王爷他就会腹痛远遁。至于为什么他会遁入平康里，次日再带着满脸爪印出现，大家都很识趣地不去问他。
　　我认定这是他的障眼法，正如同曾经有人故意求田问舍，有人故意贪墨欺民，朝廷有时候也是精神变态的聚集地，发生什么都不奇怪。那时候我不满二十四岁，野心勃勃又患得患失，视我的团体外所有人为潜在罪犯，不挖出他们不为人知的用心和罪行就无法心安，疑心病重得堪比今日大韶刑部尚书周天一。在始终观察不出什么后，我尝试着侵占了点本应属于他的权力，结果让我毫不意外却也失望不已――他表现得非常快乐，因为可以少管些烦人的事。
　　我只好一试再试，就像吃惯了老鼠的猫突然抓到只鼹鼠，虽然觉得这东西也是一路货色，但它的不一样又让我有点不敢下嘴，在困惑没有解开之前，我只能拿爪子把它拨拉来拨拉去。于是我知道了他和我姑母当初定亲时正值情窦初开，我还看到过一首他那会写的诗，把先皇后比作解语花、忘忧草。他对复杂险恶的政治深恶痛绝，只想带着美人寄情山水，谁知后来解语花成了皇兄的枕边人，数年后他却被补偿似地赐婚了一对孪生母老虎，到她们双双生下一只虎仔，从此庆王府里就打翻了天。大家都说是因为两位小王子的正庶之争，但我猜想一定是两位王妃想起他那会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发现他根本是一套话说给俩人听，于是在熬过艰难不便的孕期后终于爆发。
　　最后我总算明白了，他确实不是老鼠，他是大韶政争中的普通人，因善良而敏感，因单纯而软弱、因慈爱而犹疑、因多情而畏缩。他当下的大半烦恼来自皇族身份，但如果他不生在皇家，固然不会卷进这种骨肉相残的悲哀，却可能在生活的艰难中苦苦挣扎；不会被正庶之争烦到头痛欲裂，却会慨叹贫贱夫妻百事哀；不会担忧皇帝何时龙颜大怒，却要担忧风霜雪雨、天灾人祸……人不管获得哪种幸福，总要承担相应的烦恼，帝王将相、贩夫走卒，莫不如是。
　　这认知让我脱胎换骨，从一个偏激的阴谋论者变成了宽容的宿命论者，从此再也不愤世嫉俗。反正我既然从姓莫的那里学到了刀兵之法，就得容忍他那稀奇古怪的各种恶习；明旌既然喜欢秦小公爷这种风流格调的情人，就该体谅她偶尔也要瞄几眼其它美人；太傅清流们既然决意舍身卫道，轰轰烈烈地杀身成仁是最好的结局；而庆王殿下既然身为大韶枢密使，为吾皇万岁牺牲点清誉也理所当然。这是必然的结果，大家都不用抱怨。
　　窗外正在上演一场好戏。方才画影凑过来想看茶碗，庆王本能地挥手让小侍女把它收走了。但淮阳郡公历来我行我素，他蹑手蹑脚地吊在侍女身后溜出大厅，显然非要看个究竟不可。这会我隔窗偷窥，小女孩正在慢慢前行，故意装作不知道有人在身后，可瞒不过我的眼睛。
　　“你看什么？”王爷顺着望出去，他语气平滞，一脸听天由命。
　　“竹马青梅，情窦初开。”我正看到画影一把伸手抢过侍女的茶碗，小丫头惊呼一声，向后倒栽。十几年前宫里初相见，当我说公主妹妹像小猪一样重时，她气冲冲的样子也是也这么稚嫩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