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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澹台明旌 ...

  •   虞婕妤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灯前的圈椅上,拿着小金剪刀慢慢地修剪着小指上的指甲。我的甲上原来搽满了鲜艳的蔻丹,但现在那种鲜亮的颜色已经被洗掉了。大韶的第十七位皇帝,我的父皇,三天前驾崩,因为他的驾崩,整个皇宫,乃至整个永宁城,都换上了缟素的丧衣。
      “公主,汝阳郡公着人送消息来。”虞婕妤轻声对我说,然后她就从窄窄的衣袖里取出了一粒小小的蜡丸,双手捧着送到我面前。
      汝阳郡公澹台素,我的堂兄庆王澹台紫辰的次子,总喜欢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比如说现在的这粒蜡丸。我相信这粒蜡丸之所以在这么晚的时候才送进宫中,一部分是因为入夜好行暗事,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他花了太多时间去做这小东西。
      “秦羁那边,怎么样了?”从虞婕妤苍白的手心中拈起那粒蜡丸后,我问她。
      中年妇人轻轻摇了摇头,当我捻碎了那粒蜡丸开始看侄儿的书信时,她帮我移近了灯盏,而后重又垂手退后,我抬眼看她,她只是沉默地立在灯光照亮的范围之外,静静地等待我下一句话。
      “那么,那些女人呢?”于是我继续问她。
      “她们已经被看管住了,就等最后陪殉。听说,这两天来,各院中哭哭啼啼闹得厉害。”虞婕妤回答,声音里含着一丝隐约的怜悯。
      “她们若不想死,当初就应该好好地伺候父皇,生下个一儿半女。”我微笑着看她,她便低垂下眼,似乎不愿听我这么说。
      所有人都会认为我这么说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从二圣临朝时起,大韶的皇宫内,那些宫妃诞下的皇子和公主,总是会——在他人口中的形容是“离奇”的夭亡,在我坐上珠帘后的玉座之后,大韶后宫中就再没有响起过婴儿的哭声。
      “皇后恐嫔妃们诞下龙种之后将威胁自己地位,便想法令有孕的嫔妃流产,若嫔妃有幸逃得这一劫,诞下婴孩,也会被她想方设法害在襁褓之中。”
      从母后开始替代父皇打理朝堂上的一应事务时起,这种说法就甚嚣尘上,永宁城中的每个老百姓都知道,之所以我父皇子息稀少,全是因为后宫中有一位好妒而狠毒的正宫娘娘。
      当然,还有一位完全承袭了母亲的好妒和狠毒甚至变本加厉的公主娘娘。
      “后宫的嫔妃们为了保住自己性命,倘若怀上了孩子,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把孩子打掉,绝不敢让监国公主得到消息。”淮阳郡公澹台画影,庆王澹台紫辰的长子,曾经这么对我说过,同时,他也告诉我,这句话来源于太傅大人的记录——至于太傅大人又是从何处得到这种消息的,我并不知道,也许是那个自命不凡眼高于顶的老头儿根据那些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的史书推出来的结论吧——这一次,他猜对了。
      我父皇身后只有五个孩子:包括我在内的三位公主,两位皇子,其中一个是前废后所生,另一个天生就是个只知道吃和睡的白痴。然而就是这样稀少的子嗣,做了六年监国公主,为大韶尽心竭力的我都无法在他驾崩后顺利地登上皇位,简直无法想象,如果后宫的嫔妃多生了龙种,我将面对多么困难的局面。
      至少现在,我不需要面对我的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兄长,我所需要面对的,只是我的堂兄,枢密院枢密使,庆王,澹台紫辰。
      朝中以太傅大人为首的忠臣们倒不至于要把我那个白痴兄长推上皇位,而前废后所生的长子身份又实在卑微,于是他们把目光投向了皇宫之外,然后他们就认为,被他们一厢情愿地推出来与我争夺这个九龙宝座的我可怜的堂兄,一定会对他们感恩戴德,同时一定会按照他们的想法和要求,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最终成为大韶国的第十八位君主。
      如果太傅大人看见我手里的蜡丸信,他一定会在他那本记满了一厢情愿和怪力乱神消息的小册子里再加上一条——如果他知道庆王澹台紫辰通过自己的次子向我传达他丝毫不想与我为敌的消息的话。

      如果太傅大人知道庆王澹台紫辰通过自己的次子向我传达他丝毫不想与我为敌的消息,他一定会向大韶十六代先祖的陵墓方向跪倒,痛哭流涕叩头出血。
      他的的确确是个忠臣。
      当我走出寝殿,遥遥望向我历代先祖沉睡的山陵时,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太傅大人是整个朝堂上最为忠心耿耿的臣子,然而他的愚蠢就像他的忠心一样得无人能及。
      “走,我们去看一看我的长兄。”我向依然沉默地跟在我身后的虞婕妤说,她吃惊地看了我一眼,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地从一旁的宫女手中接过了换上白纱的宫灯,在前为我引路。

      我从来没有见过前废后那个唯一的儿子,从出生起,我就是众星捧月的宣城公主,那个时候前废后已经在冷宫疯癫了很久,她的儿子虽然很幸运得没有和他母亲呆在一起,但也还不可能有见到住在玉壁宫里安享二圣恩宠的小公主的荣幸。我只是听白头的老宫女提起过我的皇兄,她们说皇兄长得很像父皇,聪明又听话,小小年纪就能够把一部论语倒背如流。“可惜啊……”她们摇着头叹气,然后就没有了下文,也消失了踪影,而我也无法想象她们嘴里“小小年纪”的皇兄和父皇一样长着一把长长的胡子。我另一位呆痴的皇兄现在倒确实像父皇一样肥胖。
      我那位在老宫女口中“小小年纪”,“聪明又听话”的皇兄住在一间窄小的屋子里,它当然不会像宫人们的住所那么小得可怜,但是也完全不符合一个皇子的身份,然而虞婕妤在门前停下来,她说到了。
      我亲自过去扣响了红漆剥脱的门板,等了很久才有人过来开门,那是个瘦削的女人,有个同样瘦削、生着一把稀疏的长胡子、一脸菜色的男人在她身后,我开始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当我看见他眼睛里闪过的一抹恶狠狠的凶光时我立刻明白过来。
      我的皇长兄掩藏起他内心深处的仇恨,用一种非常谦卑的态度向我行礼,他长得倒是挺高,但是已经佝偻了背部,瘦得又像一根竹竿,身上飘着一种陈腐的霉味。
      “父皇驾崩了。”我没有坐内侍从屋子里面抬出来,用袖子和丝帕仔仔细细抹了好几遍的椅子,当然更没有进门,只是在皇兄面前缓缓地来回踱步。步道两边,看上去从没打理过的长草刮着我的裙摆,生出些小小的噪音。
      这些讨人厌的细小噪音中,我看见皇兄的腰更弯了一点。“是。父亲病重,做儿子的却不能在病榻前侍奉,真是……罪莫大焉……”他用袍袖擦着眼睛,在袍袖后面发出哽咽的声音,同时小心地留意着我的反应。
      我没理他,开始打量那间窄小的屋子。“皇兄住在这里,未免太可怜了。需移一下。”在他审慎地注视下,我已经转向虞婕妤,让她带着宫女和内侍们帮着整理一下屋内的器具。
      皇兄满面惊疑地看着我,他想进屋去,却被我拉住了手臂。“不劳皇兄费心,就让那些贱人们去做吧。”我微笑着看着他,看着他越来越惶惑,越来越不安,越来越像一只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究竟怎么写,但是他一定听说过我。
      大行高宗肃皇帝和孝敬肃皇后的嫡女。
      大韶监国宣城公主。
      澹台明旌。
      比桃李更艳,比蛇蝎更毒的女人,她可以毫不留情地杀死尚在母腹的兄弟姊妹,可以毫不留情地杀死稍微触犯自己的忠臣良将,有人甚至看见,夜间在长廊上行走的美丽公主,指尖滴落殷红的血滴。
      他当然应该怕我。他还不想死,或许他还抱着那么一线希望从这个该死的鬼地方搬出去,搬进有着重重飞檐和琉璃瓦的宫殿,坐上至尊至贵的宝座。
      但是虞婕妤的一声惊呼让他只能从梦想中醒过来。那个总是平静淡漠的妇人惊慌失措地捧着一样什么东西从屋子里踉跄地冲出来,跪在我面前的时候甚至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过她什么话也不用说,看见她手里捧着的那样东西的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那是一只布做的人偶,上面写着大行皇帝的名讳和生辰八字,人偶上扎着许多尖利的钢针。
      我只是静静地盯着那只人偶。皇兄却已经尖叫起来,他的声音比我召进宫来解闷的戏班子里头的旦角还要尖利,但是一点也不悠扬悦耳。“你或许应该痛恨父皇,但是这不是子以弑父,臣以弑君的理由。”当我如此开口时,声音里表现出来的无奈和痛心显然更刺激了他,不过他再如何叫跳,如何指天对地的发誓赌咒都无用了,于是当内侍在我的示意下上前扭住他的手臂时,他终于孤注一掷地吼叫起来:“你栽赃!”

      我是否栽赃,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内侍奔进偏殿,将“皇长子闻听父皇驾崩,痛哭三昼夜,不食而绝”的消息禀报给我,以及在场的诸位皇亲国戚,达官贵臣时,满殿的文武甚至要考虑一会才想起来消息中的“皇长子”究竟是谁,只有太傅大人一人例外,他用惊讶、愤恨、乃至带着点绝望的目光死盯着我。庆王澹台紫辰通过素送来的蜡丸书中指称:太傅大人前来庆王府游说吹捧的言语中提及皇长子,并观其意,若我可怜的堂兄不肯与我争位,他便会将皇长子拉到台前。
      “皇长子真是纯孝之人。”短暂的沉默后,萧老丞相率先发出了一声感叹。他捋着一部白须赞叹地摇着头,随之所有的人都开始如此感慨。
      给死人的褒奖和赞美再多我都无所谓。我的皇长兄没有妻子和儿女,他所接受的赞美都终于他的死亡,绝不会再多衍伸一丝一毫。我甚至不介意特准他号墓为陵。当然,这得到我大权在手执掌江山之后。
      就快了。
      我堂兄,最有可能和底气和我争夺皇位的庆王澹台紫辰遣长子淮阳郡公澹台画影前来代他议事,昨夜,庆王府急请御医入府,为庆王诊治风疾。据太医院正所说,庆王殿下病情沉重,须得小心调理用药,方可缓缓痊愈,当然,还有一些话,太医院正是不会在病家说的,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对着偏殿中的文武百官略提了一提。
      一个身患重病,下一次发病只怕连太医院正都束手无策的人,就算是将皇位让给他,只怕他都等不到登基的那一天。
      何况庆王殿下还令长子送来了给我的劝进书。
      可还是有人不甘心。
      “牝鸡司晨”,他们死抓着这四个字不放。从二圣临朝一直嚼到我监国。我母后坐上父皇身后珠帘后的凤座时,他们一个个如丧考妣,当我父皇从御座上下去只留我母后一个人高居朝堂之上时,他们又如丧考妣了一次,而封我为监国公主的圣旨下来时,他们又一个个悲愤无比,似乎如此,第二天大韶就要亡国。这些总是说着“犯颜直谏”,“臣可杀而不可使牝鸡司晨”的忠臣们居然活到了今天且还端端正正戴着他们的官帽,也不可不谓大韶朝堂上的一大奇迹。
      我朝枢密使应立处看过去。大韶枢密使是庆王澹台紫辰,但他卧病,现在居于枢密院诸官之首的是都承旨,卫国肃远公,墨月将军秦羁——我嫡亲舅舅,已故卫国肃远公秦重的独生爱女。
      我望着一身官服立在诸人之间的秦羁。除却淮阳郡公澹台画影,她是在场的皇亲国戚、达官贵臣中最年轻的一个,二十七岁的卫国肃远公。而我是二十一岁的监国宣城公主,这一年是大韶显平二十七年,距我们一十四年的初见,已经足足过去了一十三年。
      为了我们所期望的未来,这一十三年来,从我们还是懵懂的年少时起,直到现在,我们做了能做的所有事情。
      “国不可一日无君,”萧老丞相再次开口,他看着太傅大人,语重心长地叹着气:“杨大人,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然而大韶最德高望重的国子监祭酒加封太傅开府仪同三司明荣郡公杨延杨大人依旧板着他那张老脸:“牝鸡司晨,必有国难!”
      “杨大人这句话说得无稽了。”当萧老丞相的得意门生开口时,秦羁对我挤了挤眼睛,也许她也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拉锯一般的所谓“议事”了。我有些想笑,但既不能笑,也实在笑不出来,于是只能将目光投注在那个为我说话的红袍官员身上。
      “监国公主自显平二十二年奉大行皇帝诏命监国以来,大韶风调雨顺,国运昌隆,哪里有什么‘国难’。杨大人一而再再而三道‘牝鸡司晨’有违祖训,然而,大韶太祖高皇帝祖训则云:天下者,唯有德、有能者掌之。不知杨大人是从何处看来的祖训?”那个红袍的中年士子侃侃而谈时,我又有些想笑,确实,奠定大韶万世之基的太祖高皇帝祖训中确实没有不得“牝鸡司晨”这一道,但是哪个又会想到在历经十七代之后,大韶的九龙玉玺将会落进女子的手中呢?
      太傅大人紧板着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他看向我,白寿眉下的一双老眼里放出少见的凶光。没错,我接收了母后的一套班底,之后又收买了朝廷中的许多官员,甚至包括萧老丞相——在他看来绝对没有理由投向我这边的大韶老臣。
      其实我本来也不相信萧老丞相一系能够投到我的麾下,如果没有那一次的田猎,如果萧老丞相的爱子、现在的银锋将军萧平不是那一副奇怪的脾气。
      我和秦羁在朝堂上和这些老迈的家伙胡搅蛮缠的时候,萧平正在皇城之外,提兵扼守着永宁城的各处要道,提防着一切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其实现在一切都对我有利,太傅大人的那一系目下已经做不了什么。我父皇的其他兄弟,大多都在争夺皇位时被拉下马来,剩下的一些,又被远远地赶往了穷乡僻壤,休说他们赶不回来,就算赶了回来,又有几个人会听他们的使唤?
      我扫过那些以太傅大人为首的清廉端正的忠臣们,他们有着同样的神态,也有着几乎相同的想法,他们欣赏自己的耿直,于是坚持不肯改变自己既定的任何想法,也从来不肯放弃努力。
      这将会是一场持久的战争,哪怕他们在短时间内肯让步,哪怕我已经登上了皇位,他们也会不屈不挠地和我为敌。我敬重他们,同时也痛恨他们。
      这就像秦羁的师傅告诉她,而她又转告给我的一句话:芳兰当道,不得不锄。

      芳兰当道。
      芳兰。我注视着终于在我面前勉强俯下去的白发的头颅,慢慢舒展开从不知何时起就一直紧握着凤座扶手的右手五指。
      从这一天起,所有人都要在我面前俯伏,他们要开始学会称呼一个年轻的女子为“皇帝陛下”,从显平二十二年,让所有的人认同坐在珠帘之后的公主到这一天,我又赢了一局,然而这还远非最后的结局。
      我甚至不能很确定最后会是个什么样的结局。
      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我平平扫过那些俯伏在我面前的人,整个偏殿里,所有的人都低低垂着头,只有秦羁,在我的目光从她身上将过未过的那一刹那突地抬起头来,向我露出笑容。
      于是我终于可以完全地平静下来,向前方微微抬起双手。
      “众卿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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