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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秦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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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韶的无敌神话。
成为神话其实并不难,如果一个人明明正常地活了二十七年,却发现自己前半生一下子出现了三个截然不同版本,这事情本身就接近了传说。
目前流传最广的说法:一是我因为生为女孩被双亲冷落,所以从小就愤愤不平且憎恨男人,被召进宫后依靠床笫功夫成功取悦了当时的公主殿下,从此获准进入大韶的权力中枢,一心要将四周诸国都并入大韶以期留名青史;一是我自幼为避免皇室猜疑被父亲充当女孩养大,受召入宫后和为我隐瞒身份的小公主日久生情,天宇战乱时主动请缨上阵立下赫赫战功,至今已经三度自请解去军职,始终未被获准,是个只想终生陪在爱人身边的痴情男人。
之后肯定会有人出来否定前两种,揭穿我身为法力高强妖怪的真面目。据说我阴险狡诈无恶不作,某夜潜入秦府吸干了秦家幼子的元气,附身后混入宫廷,以期有一天附在陛下身上,顺理成章掌管天下。他们甚至能举出一堆实例来证明我还附过谁的身。民间的老百姓喜欢仙狐鬼怪这我不奇怪,我奇怪的是为何我朝最博学的太傅大人也相信,他甚至把这点怀疑写进了他的笔记里,我很清楚他一直有想用这本玩意取代当朝起居注的野心,可他怎么能让人相信这本充满妖气的手记真实过宫中纪录?
反正上述三种传说明旌和我都听过,而且我强烈怀疑其中有一种是她散布出去的,或者三种都和她脱不了关系。不管怎么样,当一个人变得忽男忽女半人半妖之后,大家对他的态度就会在喜闻乐见和敬而远之间徘徊。明旌最乐于见到这种情况:这样我就不好去追究她后宫那些花花草草,而我的一举一动又都在她的耳目之下。
“胡说!”陛下听我如此说后勃然大怒,伸出她那堆涂得妖艳华丽的尖指甲,狠戳我的手,边戳边尖叫:“我哪有这么坏?我哪有这么阴险?你不能冤枉天下最善良的少女!这种腹诽皇帝的行径放在哪国都是要杀头的!!!”她水汪汪的眼睛不停地眨巴,露出一脸天真纯洁又无辜的表情。我不知道别国的善良少女会怎么样,但她从小到大只要想骗人,就肯定会先装无辜。
当我连这点也拆穿了之后,按照惯例,她开始上演声讨我的戏码。大致就是右手攥着块绣工精美的薄丝手帕,哭得抽抽噎噎,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左手高高扬在空中,每哭一声,就拍打一下龙床,床上铺了厚厚的天宇进贡的天鹅绒垫子,绝不会打疼陛下的手。而她嘴里念念有词,从九岁那年被我在脸上咬了个牙印儿,一直哭诉到最近抓到我在乐坊听歌伎唱曲儿,越说越起劲,时间地点人物气氛一丝不差,连我当时什么表情她都记得住。其实我朝根本不需要起居注,她公主娘娘就是本活史书,而我能做的就是拿起她绣的女红来研究,仔细辨认这上面到底是什么玩意。
等她玩得差不多,而我也猜得七七八八之后,这场戏就要进入尾声了。按照惯例尾声前一定要有高潮,届时她会突然从床上跳起,双手高举,长号一声:“太祖高皇帝啊!”
先帝们庙号必须跪聆,这时我就得甩开那团乱线,撩起袍子,扑通跪倒在地。而她一口气不停地数啊数,十七位大帝在我耳朵边上飘来荡去。他们要飘到什么时候,全看公主陛下当天的心情。有时她才请动了几位祖先,就会笑倒在我怀里;也有一次她边说边喝酒,灌下了整整一坛三酪浆,满脸酡红地醉倒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其实她不是真想抱怨,她只是想说些不用深思熟虑就能出口的话,解放一下心情。
除了这种热闹的荒唐戏外,我们也会安静地坐在寝宫地上,背靠着背整晚一言不发。天宇进贡的地毯色泽艳丽、质地丰厚;玉炉中的安息香散发出青草和野花的气息;苏宫人的箜篌弹得极好,只要她抬手起弦,我们就可以闭上眼睛,幻想自己置身茫茫原野,长河如锦,天似穹庐,暮色低瞑中,一行雁阵渐去渐远。明旌一生只去过一次草原,却始终对它念念不忘,而对我来说,那是我久违的家园。
有时她会偷偷出宫来找我,带着满肚子鬼心眼和恶作剧。从她还是公主时起,秦小公爷的府邸里就得时刻准备着红毡、帐篷、喜烛、热奶茶、金银器、西洋的穿衣镜、各种各样的便服和毡靴、长短兵器和弓箭、美酒佳肴、鲜果甜点、杂耍艺人、歌女舞伎、琴瑟琵琶、忠诚的护驾侍卫和更忠诚的纯种猎狗,谁也不知道陛下突然来了哪种兴致。或许她要和我第十七次拜堂成亲,这回我们的身份是突厥人;或许她想喝着瓜洲的葡萄酒,看人在绳子上边耍飞刀边钻圈;或许她想玩玩打猎,我得在花园里撒开一群兔子让狗追;府中的厨子对她的口味甚至熟过我的,她一向比我口刁……反正不管哪种,最后肯定会双双滚上大床,在肢体纠缠间寻找□□娱。
也有些夜里我们聚在御书房,那是宫中最冰冷的一间屋子,藻井上的黯淡彩画已有几百年,地上铺满冷硬的雕花青砖。檀木书案上,纸笔卷宗井井有条,她正襟危坐在桌案后,手边并头摆放着黑漆漆的墨和红艳艳的朱砂。那房子里议论的每一件事都阴暗隐讳,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凉意,就连呼出的气都是冷的,一笔笔朱砂和墨渍在纸上横涂竖抹,纵横飞舞,红如鲜血,黑如死亡,正是我们身上的服色。
这些都发生在夜里,夜晚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白天我们属于各自的群体,唱的是另一种戏。那时她高居龙椅之上,九重冠冕威严华贵,双目炯炯冷若冰霜;我穿着紫袍恭谨地站在玉阶下,仔细聆听同僚们的每一句话,琢磨着所有人的举动。君臣分迹如此自然,各行其是又配合无间。
这种相处模式持续很久,久到我们彼此都觉得顺理成章。习惯其实比时间还可怕,它让你根本提不起兴趣做任何改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即使欠缺新意,也能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