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翥龙翔（GL,女尊）》叽咕叽咕

12、第十一章 秦羁

　　永平城最近鸡飞狗跳。继左领军卫萧平、画影满街搜捕，汝阳郡公澹台素大肆株连之后，刑部周天一也兴冲冲地撒开罗网。此君的手段和经验远非上面几位半吊子可比，甫一动手，就挖出了我朝潜藏最深的忤逆罪臣――崔頡崔文宾，附带证人两位，证据若干，誓要办成我朝第一铁案。
　　当朝三品光禄大夫、礼部尚书，一夕之间从邦国重臣变成逆臣贼子，昭示着朝堂上已经是山雨欲来。但不知是不是崔乌鸦人品太差，这几天上朝时我没有发现人心惶惶的现象，甚至在某些事不关己的人脸上，还多了些幸灾乐祸的欢乐气息。其中尤以春白扇为最。
　　司天台监和礼部尚书的反复较量终因崔文宾入狱分出胜负，春真人亲身实现了连我也达不到的兵家最高境界――不战而屈人之兵，难免有点得意忘形。随意朝会甫一开始他出列上奏，赶在刑部前就给崔頡定了罪：“崔尚书空负数百年世家威名，竟然不知自爱，处处曲解天意，诋毁当今。如今大难临头，悔之晚矣。”大家正猜测这和天象有啥关系，真人许久不见的魏晋习气突然发作，他双臂高举，仰天高呼：“呜呼文宾！悲夫文宾！”
　　满朝文武连同我和陛下在内全都瞠目结舌，不知所措，眼睁睁看着他在大殿上活祭崔頡：“七百年煌煌世家，衰于逆子；四十载赫赫声名，毁自轻狂!天取先授，仕途如锦，灵台蒙尘，利令智昏！口舌如刀，举朝侧目；心肠似铁，天下皆闻！小时了了，大未必佳；驽钝释我，聪明误君。如有来世，愿愚且哑，躬耕一生，莫辩莫论。”
　　他无比恶毒地诅咒完崔頡后，拂尘一挥，施然入列。朝堂上鸦雀无声，连最爱弹劾的御史台诸公都没了动静。半晌后，杨太傅僵硬地转向明旌：“陛下，春白扇他这是……”
　　明旌掩饰地咳嗽一声：‘众卿，商议正事吧。”
　　今天的正事其实是件旧事――重新确定户部预算。此前严文正对枢密院深恶痛绝，死不松口，态度之硬朗让人头疼。现在拜程益州所赐，他终于发现还有比军队更可怕的用钱之处――修监狱。和永平府圈京师之地以设囚牢的恐怖设想相比，枢密院的提议简直温和妥当至极。既然他已经没法子将这笔巨款用于民生，那么退而求其次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向来喜爱能吏胜过直臣，就因为他们更懂得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今天这事换成清流诸人，必然会坚持到底，宁可坐视大韶农耕误时，水利停滞，军队缺衣少饷，囚犯壅塞监牢，哪怕钱烂在户部库房里，也要阻止我等遗祸后世的荒谬行径，在圣人教义上分个高低，哪会像严侍郎这么灵活变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凭一己之力坚抗程益州沈梦溪俩人的软磨硬泡，冷嘲热讽，坚持将国库收入用于军费。
　　幸好京兆尹的提议虽然实际，但大违圣贤本意，而沈梦溪这‘大韶第一散财公’的意见，向来没有几人赞同。唇枪舌剑到最后，严文正拿出杀手锏――恳请致仕！如果换在往日，这三十四岁就要告老还乡的荒唐要求，势必被弹劾为“恃宠而骄、以势胁君”，幸好崔乌鸦已被周天一拘了起来，崔严堂又为避嫌告病在家，正好让严文正有恃无恐地耍无赖。明旌忍着笑回答：“准卿所奏”，严文正和我就这么双双如愿以偿。这次我俩都欠了周天一一个大人情，巧的是，周天一这厮也是个能吏。
　　能吏周天一正兴冲冲禀报刑部初审结果。其实无须他禀报，大韶谁没听过“法曹轻如水，刑部明如镜”的歌谣。崔頡在劫难逃谁都猜得到，但这‘诽谤陛下，诋毁朝政”之人要怎么处置，中间大有文章可作。
　　“崔家是五百年清贵世家，家中出过两位太妃，三名驸马，可不是那种无根浮草。这件案子株连得广了就永无休止，制裁不足又难以恐吓清流，进亦忧、退亦忧，你说周天一会怎么断？”退朝后，我躺在明旌柔软的大腿上，吃着她不断喂来的西域葡萄，闻着她衣裙中散发出的香气，想着先后铩羽的崔文宾和严文正，心情好得无以复加。
　　“管他怎么断，反正崔乌鸦可以彻底老实下来，我的耳朵也能清静清静。这些年每天被他聒噪得头昏脑胀。”她慵懒地伸展一下腰肢，朱红重纱长裙铺开满床。“秦羁，起来点，你枕得我腿都麻了。”她推推我的头抱怨。
　　我懒洋洋爬起来，绕到她的另一侧，重新躺下：“行了。”
　　陛下狠狠咬了我一口。“你打算怎么对付天宇？”她问。
　　这真不是个好话题，我嘴里的葡萄都变了味：“我想挥师千里，深入草原，狂风卷落叶扫荡北疆，直到那群草原蛮子全匍匐在我的马蹄下。可惜，大韶没这么多军费和军队，况且草原牧人生性彪悍，想把他们从心理上彻底打垮，非得花上十来年时间不可。”
　　“朝中的老家伙们不会同意的，最多不过两年，他们就会叫着劳民伤财穷兵黩武，逼你退兵。”明旌和我一样清楚，“除了这个花上近十年时间、千里挺进大草原的做法，你还有什么更好的主意没有？”
　　“我说没有，你怎么办？”
　　“不许对我说‘没有’！否则我用葡萄噎死你。”
　　“这个威胁太有力了，明旌妹妹。”我一把揽下她的头，舔咬着陛下甜蜜的嘴唇，含糊不清地回答，办法总会有的，差不多每次和她亲热后，我都会想出些匪夷所思的妙主意。“胭脂还不够甜啊，下次你试试掺点薄荷怎么样？”
　　“不要顾左右言他，快说正题啦！”
　　“好吧，”我叹了口气，“我尽快回朔风关就是了。”
　　明旌猛然一把推开我。
　　“你休想！”她尖叫道，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上次你回朔风关，骗我说很快就回来，结果一去就是七八年，要不是我派人送信，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你这喜新厌旧的坏蛋！欺骗我在先，轻慢我在后，哼，你敢欺骗轻慢堂堂大韶皇帝，这可是欺君大罪！”
　　“陛下妹妹，容我提醒您，那时候您年方十二，还不是皇帝。”我勾起她尖削秀丽的下颔，“而且你一听说我要回家，气得嚎啕大哭，在寝宫里撒泼打滚，摔东西摔得惊天动地，连姑母派虞宫人来劝，都被你在手上抓了两把，还在我脸上咬了一口。不骗你，我哪儿走得成？”
　　“不管！反正朕现在是皇帝，金口玉言，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语气凶狠，眼里却有细碎水光闪动，终于一把抓起我的手，狠狠啃咬，边咬边咕哝，“现在你又要回去，去多久？我知道了，朔方一定有什么漂亮女人在等你！别想瞒我！”
　　“小醋坛子又翻了，”我的心情也有点低落，把她扯进怀里，“我也舍不得你啊，可惜这一仗关系重大，输了咱们就把家底全赔光了，你也不想刚当了半年皇帝，就跟我双双去当亡命鸳鸯吧。况且朔方是咱们秦家的根本，绝对不能给别人染指的机会。”
　　明旌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和澹台家的其他人不一样，她认同自己身上那一半秦家的血。“不是还有萧平么。”她不情愿地作着最后挣扎。
　　我俩都心知肚明，萧平必须留下来坐镇京城。他父亲萧老丞相可是个关键人物，影响力之大不次于当朝太傅杨大人。“不用急，我又不是明天就上路。”
　　“那你要什么时候走？”明旌一沉思就会习惯地啃指甲，而且是啃我的，陛下自己的指甲当然要美美地保留起来。今天她居然开始啃自己的，“先说好了，这次要是超过一年，我就让严文正扣了军饷，把你饿死在朔风关！”
　　“饿死不会，战死还有点可能，我要是真的马革裹尸了，就葬在你的陵寝里吧，这样咱俩死后也能气得列祖列宗不得安宁。”
　　“切！”她大笑着重重扑倒在我的身上，俩人在龙榻上滚来滚去，墨黑长袍和朱红纱裙绞缠在一起，最后双双从床上栽到地下，托盘里的无花果滚了满地。
　　“我去朔方之后，你少和那只小食铁兽鬼混，早点把他丢给萧元衡省事。”
　　“你才要少鬼混，”她一下下戳着我的额头，“赵盼儿，绿玉姬，萧妙华，暗地里的还不知有多少……”
　　我抓下她的手指啃咬：“按常理推算，天宇进军应该是今年夏末秋初，我最多还能留半年，也可能只有两个月。”
　　陛下一听时间不多，立刻变了脸。上一刻还在卿卿我我，下一刻就把我从地上硬拖起来，用力向门外推，“快快快，快去办事。”她叫道，“两个月内把越王一党彻底扫出京，之后你就进宫来陪我，不出征不许出宫。别和我说京师不靖当责法曹，宋钟馗的手下又对付不了这些家伙。”她走到昭阳殿门口后，突然来了一句，“如果做不到，有损朕的圣望，按军法重责四十军棍。”
　　“这该死的小告状鬼！”我诅咒着素素向外走去，五天之内不给我把越王党查清楚，他就等着屁股开花好了。

　　据庆王府的人说，汝阳郡公去城门看热闹了，我带着卫队赶去后，发现今天这里挤满了人。他们个个脸上挂满笑容，朝那些不清不愿的衙役们指指点点，猜测他们多久才能把那玩意弄下来。
　　那天的长枪死死钉进永平城的城门，当晚我们费尽心思也没拔下它，只好把这个任务交给北门的城门守。但事有不巧，这晚当值的正是左领军卫，这些家伙在萧平带领下，个个眼高于顶，不屑干这种爬上爬下的力气活。他们派出两人把责任推卸给永平府后，就此不闻不问，专心在城里四处奔走抓人。程益州几乎被他们抓来的大批嫌犯烦死，当然不会帮罪魁祸首善后。双方相互推诿，放任这支枪在城门上傲睨众生。
　　整整半个月，郊区的老百姓进城时都会举头上望，对这奇景品头论足一番。自从某日铁枪上被绑了束吊唁的鲜花后，城里的老百姓也跑来看热闹。他们久居天子脚下，想像力之丰富不是郊区农夫可比，一时间诞生了无数神秘恐怖的故事，都传得神乎其神。尤其被钉在门上的倒霉鬼的身份，更是扑朔迷离，甚至有人相信那就是深夜意图逃出城的庆王殿下。幸好这猜测很快被庆王府里传出的打骂告饶声驱散得干干净净。
　　现在，救火队在众目睽睽下搬来架竹云梯，靠在城门上，两个彪形大汉在上面花了整整一刻钟，连摇带拽，终于拔下长枪，结束了这场血腥的闹剧。人群里居然传来一阵叹息声，看来是为失去一项热闹而失望不已。“秦羁懂妖术哦，”我听见人群中一个熟悉得要命的声音，正夸张地宣扬我的丰功伟绩，“这枪就是他手心里飞出来的，就像剑侠驾驭飞剑那样……”一群市井的小孩围在他周围，屏息倾听。
　　“素素！”
　　小郡公左顾右盼，发现无路可逃后，把手指架到嘴唇上：“嘘，不是素素哦，其实你看到的是画画。”
　　“画画也无所谓，上马吧。”
　　“为什么画画也无所谓啊。”他哀哀叫着磨蹭过来，“画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肯听话的粗鲁坏小孩，你找他干什么嘛……”
　　“难得萧平肯赏脸赴宴，我想多带几个人去热闹热闹啊。”
　　“啊！”他欢呼雀跃地扑过来，“姑夫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素素爱死你了！”
　　从这改口的速度我就能确定，他果真是他老爹宁王殿下的儿子。
　　我今天定下了三楼雅座，春日里草色泛绿，细柳如烟，登高远眺别有一番滋味。酒坊三楼有人拊掌合着高唱：“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一高一低，唱得荒腔走板。我抬头上望，只见萧平和画影各端着只银杯，半边身子趴在窗外，肆无忌惮地大笑。“他为什么和萧平在一起！”素素恨得咬牙切齿。这会画影身旁有人探出头来拼命朝我们招手，鹤发童颜，可不就是司天台的春真人。
　　我和素素进了房间后刚坐下，绿玉姬就抱着樽灞陵冬进来，她今天穿了套金纱的波斯女装，上面绣满银星，脚踝上一串铃铛叮当作响，脸上神采飞扬。看来最近城里的传言有几成真实，波斯女近来有了入幕之宾。酒摆上桌子后，辛辣香气散满房间，素素早就听说这是京师最烈的名酒，好奇地围过来左看右看：“怎么是开过封的？”他奇怪地问。
　　“问秦小公爷吧，她专喜欢尝开过封的。”绿玉姬倒没说这就是当天我见庆王爷前喝的那坛，“小郡公要喝什么？”
　　“本郡公和银锋将军口味相同，皆偏爱烈酒。”素素傲然宣称。
　　“给他壶樱桃酪浆。”萧平直截了当地说。
　　画影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他示威地在弟弟面前给自己倒了杯灞陵冬，猛灌一口辣得呲牙咧嘴，还要硬着头皮充好汉。素素却毫不生气，如获至宝地捧着装酪浆的六棱细颈银壶，硬挤开春白扇在萧平身边坐下，喜滋滋地抿着酸甜的冰浆，不时偷瞄萧平，乖巧的样子看得我浑身发冷。“素素，你姑姑要你五天之内查清楚越王的底细，否则要军法从事了。”
　　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捧好酪浆：“瞎说，姑姑上几天还叮嘱我，不要对我老爹操之过急！”他恍然大悟，“秦羁你很坏哦，你故意骗素素出去忙，就可以独霸姑姑了对不对？”
　　“我可没你这么无聊。”我回答，“此一时彼一时，上几天还没收到天宇的谍报，我们当然有时间。”
　　“要打仗了？”萧平一听天宇，立刻露出嗜血本性，“什么时候，我去！”
　　“还有我！”画影跳起来，站在地当中高声叫道：“秦羁你之前可答应我了！大丈夫一言九鼎，你可不能出尔反尔。”
　　“我不要啦！”素素丢下冰酪跟着跳起来，大声尖叫，“你们都走了，那我怎么办！”
　　“关你什么事？”画影不屑地问，“就你那点三脚猫的本事，也想跟我们上阵打仗？”
　　“少来，你功夫就很好么，还不是照样三脚猫！”素素白了他哥哥一眼，伸手抓着萧平袖子，“元衡，你不要去好不好，打仗很危险的，就让秦羁这个杀人狂去就好了嘛。”他飞快地躲开我要捏他脸蛋的手指，绕到萧平另一边，继续撒娇央求，“京里最近这么不太平，你走了，谁保护姑姑和我啊？”
　　“秦云麾官居枢密副使，掌管天下兵马，保护陛下义不容辞。”素素被他这斩钉截铁的回答气得直跳脚，“萧元衡今生只想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还，小郡公还想与我为友，就不要阻挠。”
　　素素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见到萧平一脸坚决后，求助地左顾右盼，打量一圈后，突然扎进我的怀里：“姑夫！”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别哭，别哭，萧平不会有事的。你看我在朔风关呆了七八年，我也没怎么样啊。”
　　“他和你不一样啦。”他抽抽噎噎。
　　这是在夸我比较睿智么？“你哭就算了，不许往我身上蹭鼻涕。”我警告他。
　　素素愣了愣，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看我，满脸泪痕：“你们都欺负素素！”这会他哭得更大声了，“我要去告诉姑姑！”
　　“告诉谁也没用，战事不等人，你姑姑在宫里也烦得要命。”我无奈地说，“本来我打算亲自回朔方，起码关外我比别人都熟，可是现在京里被一群王八蛋闹得乌烟瘴气，根本就脱不了身。”
　　他突然眼睛发亮，挑出了我话里的语病：“我把越王那老不死的人都交给你，你不就能脱身了！”
　　“交人没用，得把他们扫荡干净，否则我在前面打仗，他们在后面点火，麻烦就大了。”
　　“没问题，没问题，包在素素身上。”
　　“不止越王，清流那些人更是麻烦。”
　　“素素能对付。”
　　“我马上就要派人去天宇了，你哪有这么快。”
　　“五天，五天我就把消息传给你！”小鬼步步紧逼，堵得我理屈词穷。
　　“你也就这种时候还像点样子。”我无奈苦笑。
　　“算了，拿你没办法。”
　　“喵！喵！”他兴奋地连连点头，小猫一样地边蹭边撒娇，如果有条尾巴，大概也会摇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姑夫你最疼我了。”
　　“那就快去蹭萧平，我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萧平狐疑地看着我们，似乎感觉到事情不妙，不过素素和我的声音都压得极低，他应该听不到。“好了，小食铁兽总算被打发了。”我笑着说，“令尊大人那边怎么样，崔乌鸦这件事上，我们还需要他老人家敲敲边鼓。”
　　“家父对崔家子素无好感，况且这次是毁谤当今的重罪。”他依然追问，“我出征的事呢？”
　　“你写条陈，送交枢密院，我一同拜本呈交给陛下。”我看看画影，“你也想去？”淮阳郡公拼命地点头，“你想好了，边军可没有神武卫府的日子过得惬意。”
　　“去哪都比看门强。”画画得意地瞟了一眼素素，“我走后，你就在家里好好照顾老爹和两位娘娘吧。”
　　“我才不要每天看他们相互抓打！”素素察觉到事情不妙，气愤地大叫，“我要去宫里陪姑姑！大不了我不住昭阳殿……”
　　“对，你就去住掖庭宫吧，哈哈哈。”
　　于是兄弟俩又开始吵架。

　　“秦羁，”春白扇被素素挤到我身边坐下，他今天表情也颇为喜悦，“云麾将军，卫国公，秦枢密使，春意盎然，美酒醇香，大都督你不趁机享受，在想什么呢？”
　　“我啊？”我沉吟一下，“我在想，古人说‘但使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天下庶几定也’。但纵观我朝，崔乌鸦、杨太傅之流其实不算贪财，萧元衡、澹台画影之辈更不怕死，可如果满朝都是这两种人，天下真的能定么？说老实话，我十分怀疑啊。”
　　“你不想说就算了，不用装出忧国忧民的样子吓唬我。”他不满地嘀咕，但表情马上转为欢喜，“告诉你一件大喜事，妙华真人她终于被我一片才情打动了！”
　　萧平猛然抬头，眼光冰冷如电，狠狠盯着春白扇。司天台监茫然不知，摇头晃脑：“今天她在那群腐儒面前，屡屡夸赞于我，说我是特立独行之人。哈哈，当日妙华说她最厌虚词做作，我就知道卿不是寻常女子，酸文假醋焉能博到她的欢心。今日得她亲口一赞，也不枉我甘冒生死奇险，在朝堂上挥洒倜傥，嬉笑怒骂。看来，山人很快就能一近芳泽了。”他悠然半躺在地上，色迷迷地眯起眼睛，想当年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不惜燃烽火戏诸侯，大抵就是这种色胆包天的模样。
　　萧妙华虽然美艳称绝京华，却也半生情路坎坷，今天有人能为她情痴如此，堪称一段佳话，这或许是老天对她的补偿。但春白扇处境悲惨如斯，难道是因为他活得太久，以至于老天降下了惩罚？
　　“救命啊。”春真人龟缩于墙角，在萧平死命的暴捶狠踹下，抱着头连连惨叫，“萧将军！元衡！你这是何意啊……”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呗。”素素幸灾乐祸地叹息，“呜呼春白扇，悲夫春白扇，你今天出门为何没看皇历呢？唉，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
　　我强忍笑意，从背后架住萧平，强行将他从真人身旁拖开：“元衡不用生气，你想想令姊是何许人也，连我都在她那里铩羽而归，怎么可能被只兔子占了便宜。”
　　“少以你秦羁之心，度我春白扇之腹！”春白扇尚未爬起来，就怒然反驳，弄明白萧妙华的真正身份后，他开始谄媚起萧平，“元衡，我对令姊一片痴情，天日可鉴，你千万不要听信旁人挑拨离间。”
　　“是啊，就像我对元衡之痴情，也是天日可鉴。”素素哀怨地帮腔。“我对明旌之心不也是如此。”我跟着凑热闹。“我对北宫姑娘之心，更是皎洁如月啊。”画影也跟着落井下石。
　　春白扇听得白眼一翻，颓然坐倒。萧平倒被气笑了：“春白扇，既然你说自己一片痴情，我也不为己甚。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司天台监一脸茫然，“要是我姊姊对你不假辞色，那就是你活该，你敢对她纠缠不清，我就宰了你！如果她终于心系于你，那是你的幸运，你要是敢有负于她，我也宰了你！”他说着蹭地抽出靴筒里的匕首，直指着春白扇的鼻子，吓得司天台监面色如土。
　　妻弟果真猛于虎也，我万分庆幸明旌把她的哥哥弟弟们都宰了。春真人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一言为定。”他最后说。
　　房里的气氛有点尴尬，萧平因为他姐姐的终身大事，也没什么心思喝酒，匆匆告退离开；画影随后离去，找个地方发泄心里的兴奋；春白扇又喝了两杯也告辞，据他说是去曲江祠畔趁热打铁；原本热热闹闹的酒会，最后只剩下了我和素素这互看不顺眼的俩师徒。
　　“我吃亏了。”素素嘟着嘴，垂头丧气地说，“我应该和你讨价还价的。”
　　“你已经占了好大的便宜了，小鬼。”我叹气，“我和你姑姑可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面，或许我还是和萧平换回来好点。”
　　“你休想！”他吃吃地笑，“你答应了素素哦，如果敢反悔，当心我的蹭蹭大法。”
　　“你还不快回去收集消息！”我喝道，“五天时间，过期不候！”
　　“你太残忍了，我还是小孩，要睡觉的。”他抱怨着向外走去，“反正最多五天，五天后我要大睡一场，谁也别来吵我。”
　　“放心，这几天我会时刻盯着你的。”

　　素素出门后，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我躺在地上，转目环视：桌上残酒未撤，杯盘狼藉，两张翠竹矮几翻倒在地，泼出来的美酒濡湿了地板，彩陶碟子滚到门边，里面的干果洒了一地。这就是请来恶客赴宴的下场。春白扇口无遮拦，萧元衡粗暴无礼，澹台两兄弟唯恐天下不乱，一干人所作所为皆与圣人教诲背道而驰，难怪朝中的老家伙看他们不顺眼。
　　绿玉姬叫人收拾干净房间：“都走了？”
　　“嗯。”我躺在地上，跷起腿，拿着只银质狩猎纹高足杯仔细端详，“曲终人散，全滚蛋了。”
　　“今晚的热闹还没完呢。”她神秘地笑笑，“有位美人可在楼下等你很久。”
　　“盼儿？”
　　“非也，非也，这位是良家子，不过容貌秀丽也不输于赵都知。”她神秘地一笑，作势要走，“你不想见，我就叫她回家去。”
　　“如此良辰如此夜，我为什么不想见？”
　　绿玉姬这次倒没有夸大，来的果然是位美人儿，湖蓝襦裙、水绿抹胸、外披乳白色七尺帔帛，气质尤佳。尤其是她一开口，我的心跳立刻变快。“小姐请坐。”我殷勤地把美人让到自己的几案前，灞陵冬太过辛辣，不适合今天的场合，我特意要了一壶瓜州特产的葡萄酒，倒进绿玉姬特意送来的琉璃杯中。
　　“这酒叫作绿洲胭脂，正合红粉赠佳人之意，姑娘不妨尝尝。”我紧挨着她坐下，将酒杯塞进她的右手里。这女孩手背细腻光滑，指甲丰满圆润，可见家境颇佳；右手指甲稍长，显然通晓琴艺；中指有茧，是时常用笔之故；掌心柔嫩，必定不通技击；持杯时尾指微微蜷起，是自前朝沿袭而来的贵族旧习，看来良家子说法仍嫌粗疏，她家中定然非富即贵。
　　自从我和明旌的诡异关系传遍天下后，我就成了声名狼藉这四个字的代表，想不到居然有大家女子深夜来见我。我可不觉得这是因为她发现了我的独特魅力，怕是听说我的不良名声，利用我的心思更多一些。我尝试着亲昵地揽上她的肩膀，果然她身体僵硬，却没有立刻甩开，能让一个少女这么隐忍不发，除了惧怕激怒对方外，我想不出还有别的原因。“敢问芳名？”我故意问。
　　“小字葳葳。”
　　“不愧世家之女，名字都取得这么别致。”
　　凭心而论我是想吓一吓她，但是吓得扑进我的怀里这也太离谱，尤其是这投怀送抱的人身体如同被锯的木头，僵硬中带着颤抖，双拳攥得死紧。崔家数百年世家大族，门风严厉也远非其它家门可比，像我这种自幼就骑马飞窜，身后老父抄着马鞭追打出府的情况，在她家是绝对不会出现的。如此教养下，闺门小姐亲自出来色诱，实在是难为人，况且这位早就芳心暗许了某采花贼。
　　秦羁喜爱征服美人，但总要有点情趣才有意思，如今这种情况叫做趁人之危，有损我向来怜香惜玉的作风。起码也要变成有情调的趁人之危才好。
　　绿洲胭脂入口清甜，其实后劲强劲，崔美人在我温柔和蔼的好言抚慰下，壮着胆子诱惑了我小半个时辰，心情紧张，体力不支，酒劲上来后，睡着了也属正常。我将她从桌旁抱到地上，替她除掉衣裙，让她舒服躺好，可谓温柔斯文至极。等绿玉姬捧着柄持国天曲颈琵琶进来，葳葳小姐已经昏昏沉沉躺在地上，衣衫褪去后，少女身体凹凸有致，观之实在是赏心悦目。
　　“这女孩哪儿像琵琶？”绿玉姬不解的问，她是少有知道我这点不为人知怪癖的人。
　　“你不是我道中人，不知者不足为怪。”我盘膝坐在睡美人身旁，欣喜地将琵琶接过，抱在怀中，轻轻抚摸过琴身：“天王图蓝绿两色，正如美人衣裙，手柄曲线玲珑，则是美人之身。”调准音后我随意拨弄几下，声音清脆急促，如玉盘走珠，“家世多蹇，为骤起骤伏，好事难遂，故如泣如诉，红颜薄命，方音短声促，浮萍流水，知零落何处。”
　　“你不就是想把她弄上床肆意轻薄么，搞出这么多玄虚干嘛？”
　　这几滴冷水焉能泼得灭我心中的火热：“人之异于禽兽便在于此，我就喜欢以乐助兴，此乃前戏。”我仔细打量着美人，“观此女言行，正合《菖蒲谣》。”绿玉姬哼了一声，在我甫一起弦，她就摔门而去。
　　所以，在我即将得手时，公鸡大侠詹雨农从窗子外蹦进来英雄救美的好戏，她当然也错过了。